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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与亥水有个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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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母亲提拉着迈过门槛,我终于看清了这正堂中的景况,说句难听些的,倒与外景相得益彰了。
一张掉了漆的大红木桌摆在堂中央,桌子旁围坐着四人。
两个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老人,双目浑浊,盯着空空的桌面发呆;
一个蓬头垢面,满面颓唐的男人,枯柴似的手里攥着一个酒葫芦,隔老远都闻到那浑身的酒气;
还有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子,大冷天的穿件破夹袄,瑟瑟地缩在凳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那瘦弱小子想必就是亥水,我暗暗想着。
高堂中央站着的,并不是我所熟悉的观世音菩萨,而是一个我未曾见过的神仙,面上带笑,脸上留着大把的胡子,人中那还留两缕细细长长的,手持一柄长如意。
我低着声问拽着我手的母亲,
“那堂中央站着的,是哪方小神仙?竟敢代观音。”
母亲假意重重捶我一下,低声斥道:
“怎的这般没有礼貌!仁义礼信莫不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那上方站着的,是文曲星君比干,专管文人星运,你给老娘管好嘴,也不指望你狗嘴巴里吐出状元球来。”
“原来是比干大人,刚才多有冒犯……”
我急急捂住嘴巴,生怕再惹这只母虎生气。
“新年好新年好!万事吉祥!龙年大吉!”
那些亲戚们一进屋就大声吆喝起来,
惊得两位老人一颤,回过神来,忙站起身,连连作揖。
“新年好!咳咳——万事吉祥!文曲高照!”
“欢迎欢迎,新年好!别干站着,快坐快坐!咳咳——水娃!端盘子上茶!”
那个瘦弱的小子低低应上一声,从凳子上跳下来,一个踉跄,进到里屋去了。
母亲将我往里屋推去。
“去找水娃玩去,你们年纪相仿,应当说得来话。”
我十分乐意,进到里屋,看到那小子正踮着脚够高柜台上的盘子,可他太矮了,怎么都够不着,急得像锅炉里烫得团团转的蚂蚁。
我走近,踮脚,轻轻松松拿到盘子,递给他,他接过,低低说了句什么,就匆匆地去倒瓶子里的花生了。
好半天我才回过味来,那小子大概是说了句“多谢”罢?
那小子装好盘子,急忙端到正堂里去。
又匆匆回来,从柜子里拿出茶叶,倒到炊壶里,再从地上拿起烧水壶,他晃了晃,又放下去。
我猜里头是没有热水了,果不其然,那小子提着炊壶,往屋后走去。
我跟着他来到伙房,他抱起堆柴火,放到石头围成的火堆里,又划根火柴丢里头,等火燃起来,他从水缸里舀一大瓢水,倒到炊壶里,他把炊壶架在火上,然后,那小子就静坐在炕前,不说话,只盯着火堆发呆。
火光将他冻得苍白的脸映得通红,也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我紧紧挨着他坐下,他连忙往旁边移了两屁股,显得十分不自在,我不计较,憨憨笑着问他,
“你就是亥水罢?我是——”
“我不是害水!!”
这小子反应出奇的大,“唰”地起身,双手握拳垂在身两侧,大声冲我吼了这么一句。
要是别人,早被他这样吓死了,但我不一般,我胆子出奇的大,我连忙答道,
“对对对,你不是亥水你不是亥水,你是水娃罢?”
这小子又平静下来,紧握的手也松开。
“嗯。”
“唉呀你坐你坐。”
我拽他衣服把他扯坐下,他顺着力道坐下,离我两屁股远,我收回手,这小子拍了拍衣服。
“咳咳,水娃,幸会幸会,”
我学着那些大人样,对这小子抱了个拳。
“我是村南彭乡绅家的四妮。”
“嗯。”
他没什么反应,看着火堆。
我转了转眼珠,从衣口袋里掏出二姨送我的游戏机,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眼珠随着游戏机左晃右晃,我趁机收回来。
“这是什么?”
“游戏机。”
“干什么用的?”
“玩儿的。”
“咋玩?”
“想知道?”
“嗯嗯。”
“求我。”
“……”
这小子面上浮现出纠结来,有点不甘心,但更多是好奇和渴望。
“求你了……”
声音很小,但我好歹听清了。
“靠过来点儿,你看着我玩儿一局就知道了。”
这小子面上不愿,但身子很诚实地往我这移了一个半屁股。
我玩游戏玩得很溜,毕竟在学堂里玩好几年了,因这事儿被李老头打了好多次手板。
过了一刻钟,我手滑死了,抬头,这小子看我的眼神满是崇拜,我知道我又多了个小弟了。
“你好厉害!”
“你要不要玩一局?”
“我?我……不了罢……”
这小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偏偏低下头闷闷说了这么一句。
这小子!明明想玩得紧呢,揣着明白装糊涂,想我亲自送手上去,惯得你!
“行吧,那就算了。”
他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我是个招惹良家姑娘的负心汉。
“干嘛这样看我?”
我假意要将游戏机收起来,这小子见我来真的,眼里有了泪花,声音染上点哭腔,
“我想玩……求你了……”
“哎呀,想玩直说嘛,哭啥?男子汉大丈夫的,别像个姑娘样。”
我忙把游戏机塞他手里。
“谢谢……”
这小子终于老实了,眼泪憋了回去,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