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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与亥水有个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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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水,不是河的名字,也不是湖的名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亥水生在亥猪年,仲夏朔月子时,算命的说他五行缺水,名字里要带个水字才算吉利。
所以他家里人本想给他取个名儿叫亥水,但“亥水”谐“害水”,彭亥水叫着也不好听,最后取了个字,正名叫了个彭得榜。
亥水一点儿不喜欢我叫他的字,所以我是跟村里老人一样,叫他水娃,只在私底下偷偷叫他亥水。
让我想想,见亥水,应该是在辰龙年罢。
那年我五岁,外公还在村里做着乡绅,母亲在城里的南杂店也开得正好,我正是一个千娇百宠的小小姐。
正月初一,母亲携我归省,村里到处挂着大红灯笼,耳边满是鞭炮声,雪下得同鹅毛般大。
进了正堂屋,外公端坐堂中央,旁边坐着一干亲戚,见我进来满脸慈爱叫道:
“哎呦,是我的小状元回来喽!快来让外公抱抱!”
我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
“外公外婆叔叔阿姨,新年好呀~万事如意,龙年吉祥呀~”
模样讨喜的很,惹得外公笑不拢嘴,可他偏故作严肃板起脸。
“四妮在学堂可有好好念书?可有听夫子训诫?《千字文》《三字经》是否背得出了?”
我心里一跳,怎么突地提起这茬?定是母亲在外公面前告了状!
我无奈地拉下脸,小手攥着衣角,扭捏半天答不出话来,只得偷偷瞥向外公旁边的外婆,希望她能求求情。
外婆无奈地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我的脸垮得更下了。
望着外公逐渐变得不好的脸色,我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回外公,四妮……四妮在学堂里好好念书……也甚是听李夫子的话……《千字文》……《千字文》还记得不甚熟……《三字经》已学了许久,想来……想来是背得出了罢……”
“哦?那外公倒要听听四妮《三字经》背的如何了。”
外公摸着胡须,似笑非笑看着我,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我暗道中了外公的计,现在已无退路,只得把许久之前记的《三字经》从脑海里翻出来,深吸一口气。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行啦行啦,外公晓得你背得出啦,咱们家小状元可真厉害啊,哈哈!快来给外公抱抱!”
外公笑得像一朵老菊花,仿佛刚刚生气的人不是他,我顺着台阶上,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谁也不知道我只能背出那么多。
我嘴甜,会说话,长得也俏,很讨那些大人喜欢,免不得压岁钱收到手软。
正月初七,我下午就得回城了,一大早,还下着雪,母亲将我从暖暖和和的被窝里抱出来,穿好大红棉袄,在头上扎两小辫,像个小福娃样。
我打着哈欠,牵着母亲手,跟着一些亲戚,去到村头曾经辉煌的彭秀才家去拜年。
母亲讲,他家祖上不知积了甚么德,在太太爷爷那辈出了个秀才人物,这在当时那可是件响当当的大事儿,那位秀才爷带挈家中众小辈,一时风头无两,连县老爷也到他家来登门拜访。
只可惜后来再没能出个那样的大人物,他家也渐渐没落下来,不过每年正月初七去他家拜年倒成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母亲说,彭秀才家现在当家的,叫彭得金,年轻时高考失利,疯疯癫癫地回来,大病一场,病好后每天酗酒度日,对家事不闻不问,他家老一辈的劝过打过,最终都因无果放弃,随了他去了。
但彭得金他媳妇儿娇娘可是个可怜人,丈夫疯了不说,动不动对她又打又骂,对亲儿子也不管不顾,活像她欠了他家八辈子人情!
别看娇娘名字里带个“娇”字,性子可是烈得很,在儿子断了奶那年就上吊死了,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就是亥水。
跟着那些亲戚,被母亲拉着七拐八拐,我终于来到了一座院子前。
那院子看着确实挺大,但上了年头了,进了院门,是一座挺气派的大宅子,却颇有点年久失修的感觉,大红木门都掉了漆,两边各高挂一个灰旧灰旧的灯笼,不细看都看不出是红色。
这地儿与村里别处不同,明明位于全村风水最好的东北方,却阴森森的,没有一点过年的热闹气儿,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我思量着,莫不是那位娇娘的冤魂还在此地?想到这,我心里就生出点恐惧来,我拽拽母亲的手。
“要不咱们回去吧,这里看着怪阴森的。”
母亲瞅我一眼。
“瞎说什么呢你这孩子。”
最后我还是进了门,被母亲提着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