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祖有疾（上）》墨湉楉

6、撞上520 君

　　君无歇也朝信息楼走去，眼穿万里无物，何须动身一步，与他而言，地球之外又或是身前三尺，又有什么区别。一会儿，欧阳若手拿一个小圆牌走了出来，看着那个小东西，君无歇不觉凝视了一瞬。

　　第一次来这个学校，君无歇也曾在这里定了下脚，身后马路上，一对小情人正在吵架，这个自是不会吸引他。女孩哭哭啼啼，问对面男生要一句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男生垂着头，攥着拳，待女生跑开那一刻，忽然喊道：“有！520！”

　　女孩破涕为笑，转过身来，道：“520是什么！就一串数字！520！”

　　男生也笑笑，朝女孩走去，道：“我是你的！全部。身，心。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别人。”

　　听到这里，君无歇眉梢轻轻一挑，才去办了正事。再一看欧阳若手中小牌，也是520。

　　欧阳若将小牌握在手心，放下皮箱，出了门没有踏下台阶去，而是左走几步，站在一旁晒起了太阳。这里空气还是蛮惬意的。太阳也温暖。欧阳若合上眼睛，那洒射下来的光之中，似乎夹杂了别的东西，让她想要离得更近。往前一迈，却陡然一个幌身，整个人，埋在了一片娇红之中。

　　太快还是太突然，欧阳若感觉到，心脏突的一下，便不再跳了。瞳孔一滞，人也不存在了一样。

　　方才君无歇站在信息楼前的一排梧桐树上，阳光穿身而过，隐着身，自是如此，可见欧阳若身子一倾，要寻傻事，只好一跃而下。拉她手腕，将人搂到了怀里。

　　只是不知为何，却显了身形。

　　在接触欧阳若那一刻，君无歇忽然矮下一截，化去了男儿特征。当真一切太快，欧阳若毫无防备，也无法防备，一手拍在他脖颈，一手，给折到了二人中间。那小小“520”圆牌，也就这么被挤了住。

　　半晌，君无歇默默吐口气，目光一转，刚看向怀里的人，手下一空，欧阳若猛地给人薅住臂弯拉了出去。

　　是三楼那女生。一身黑，欧阳若看她一眼，随着又向后看去。女生拉着她片刻不停，转眼就进了厅里，道：“抱歉不好意思啊！对不起啊！还落了点事，麻烦你再跑一趟！”

　　欧阳若使劲往后看，那梦中一样的身影，被厚厚门板挡了住，再看，只剩一片衣角。视线一黑，人被拉进电梯送到了三楼。这女生，好大的力。

　　君无歇一口气彻底泄出。隐着身和这，还是有点区别。

　　.

　　正卿殿，见君无歇不说话，黄蝉有意无意问道：“反悔了？”

　　塑身所面临的危险，岂是儿戏，轻则失败，重则，肉身尽毁，换句话说就是嗝儿屁。但这些有什么用。轻叹一声，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你不好奇为什么‘你’可以吗？”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只是在君无歇这里，从来没有“为什么”，从来没有“不行”。只有他想。或是不想。

　　黄蝉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得一声，道：“你是君无歇。所以你行！……你，唇红齿白，秀发飘逸，临风玉树，风流倜傥，帅的毁天灭地，你如果不行，那岂不要天下大乱。为你塑个女儿身，说不定你可以丑出新高度，和谐三界！”

　　一头短发，哪来飘逸。在第一次见欧阳若后君无歇便一直这么个打扮了。

　　黄蝉整张脸莫名又板了起来，道：“没有人活着走出来过。还不是换身，只是换个皮。”指的是换脸。

　　君无歇没有说话，红衣一闪，黄蝉跟上一步，随又止住。君无歇离开，并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像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天上地下，能让君无歇挂心的，也唯有那个地球上从未提起过的“小恩人”。定也还会再回来。

　　520宿舍，欧阳若拉长着身子，踮着脚，正在往顶上够着什么，君无歇忽然出现，欧阳若也忽然手下一艮朝外看来。

　　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是这一幕，似是有些熟悉。

　　.

　　那时欧阳若长大了一点，六七岁的样子，挎着一个竹编提篮，站在房顶脊上，使劲抻着胳膊。身前是一棵倾斜的榆钱树，头在这儿，根在十米开外。像个一根齿的钉耙。陈如梅一手扣着树皮一手抓着围裙，举着脑袋站在那里。神情紧张。

　　这是一座老房子，起脊很高，又全是瓦片，一个不小心，那欧阳若可就要摔进阎罗殿了。眼见房顶低处的榆钱已空，只剩高处一片，陈如梅向上一挑眼，道：“丫头，下来吧。”

　　欧阳若嫣然一笑，则道：“再摘些！”放下篮子，踮脚一跳，食指和中指登时夹住了一根，绿油油，浓密又好看。陈如梅恐高，却又最是喜欢这个。欧阳若小心翼翼抬起左手，正要交接之际，却忽然目光一定。向右看来。身子也一转，碦的一下。

　　这声音从欧阳若脚底发出。君无歇当即闪到她正前，欧阳若脑袋跟着一转，好像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危险，脚掌一用力，又是碦碦两声。身子一张，直直从脊上摔了下去。

　　君无歇远远的看，就是这一靠近，才有的事端。

　　依然挡在欧阳身下，君无歇左手一抓，将那即要掉落的瓦片，捏成了粉末。接着砰的一声，两人一起砸到了地上。

　　屋后，陈如梅也奔过来，四肢一软，一交跌倒，又再爬起，一跌一跄，跑至欧阳若跟前。杵住，再也不动。

　　心如死灰。这种结局是陈如梅没有能力去接受的。哭也不敢。好一会儿，但听欧阳若讷讷地道：“妈，地……好像是软的……”

　　满是疑惑。说着伸手往自己身下摸去。不由得更是困惑了。这地面，好像硬硬的有东西一样，继续往下探索。君无歇眼神一滞，登时闪了出来。

　　在落地一瞬，他没有使用法力，而是化出了自己身形。障眼法别人看不到，却忘了人除了视觉，还有触觉这东西。君无歇一走，欧阳若彻底落实，这次才是硬邦邦，冰冰凉。不禁“嗯”的一声。

　　陈如梅也幌过神，扑通一声一跪，双手揽抱过欧阳若，紧紧搂在怀里，好半晌，哽咽道：“丫头！妈妈不吃这个，以后再也不吃了！妈妈……”

　　喉头颤抖，再也说不下去。她不能再失去小女孩一次。浑身也在止不住抖，欧阳若直起身子，用袖腕擦擦陈如梅泪水，微微一笑，道：“妈，我命大，没事！”跑到一边，蹦了几圈。嫣然道：“妈你看！”

　　又跑跳回来，拉起陈如梅，俏皮道：“妈妈不吃那不白摔了嘛！”

　　陈如梅噗的一声，眼泪一呛，又夺出框来，或许女儿就是上天眷顾，笑道：“你呀！”

　　.

　　520宿舍，君无歇眸子微亮，想到欧阳若说他“软”，不免笑了笑，道：“软吗”

　　他除了修仙，也可是习武之人。欧阳若一会儿工夫竟跑去了别人铺上，两眼望的，是一幅画。这画简单至极，炫白的纸上，只有四个脚印，两正两反。旁白处，附加一行小字：

　　足下达远洋，亲为见真章。

　　署名：云梦婷。

　　欧阳若秀眉折起，显然不懂其意，看了好一阵子，思忖着道：“难道是说验证真理，有人陪着最好？”说完撑住栏杆，纵身一跃。本该是自由落体，怎么却是空中一艮，慢慢落下来。

　　双目一僵，死死将眼前这团子空气盯了住。给她这一看，君无歇立即缩手，退了回去。欧阳若那双眼睛，似是要灼穿空气，看到这空气以外的东西。随着慢慢又向他看来，君无歇道：“丫头，保护好自己。我‘定’，活着归来。”

　　款款深情无人可见，就连承诺，也只能自己听矣。

　　正卿殿，黄蝉一步未动，君无歇回来才蓦地拔腿一步，道：“又去……见‘他’了。”

　　三天两头往地球跑，还非要死死活活成女儿身，要是为了某个女孩，这也太荒唐。黄蝉只能这么想。君无歇这一个闲天悠地的人，什么时候需要姐妹了。这苗头也不对。燃烧的完全不是友谊的火种啊。

　　顿了顿，黄蝉垂下眸子，郑重道：“真的可能会死，那种滋味，还没有谁受得了。”

　　黄蝉没有用“痛”这个字。身心折磨达到极致的感觉，以死为果，他无法形容，但只一个“痛”字，太简单。可这一切，仍没有意义。笑笑，道：“天底下，杀死你的东西，还没出生。可惜了，这绝版的身材。宝刀还未，出过窍！”

　　嘴角一拉，上上下下扫君无歇一个全面，心想：“估计我若为女子，定也会疯！”片刻后，道：“女的长不你这么高，也没，那么结实！你这这个男子都没这样的！对，还有就是没有——”

　　君无歇直视过去，黄蝉立时嘴巴一收，捻吧捻吧中指，袖子一挥，倏地一只大虫，死鱼一样，拍了地上。

　　半丈宽，一丈长，酒红色，后背裂着个口子，干干瘪瘪。四条小腿，又短又小，可以忽略不计。身子前端，两颗眼睛，如两颗剥了皮的腰豆。鼻子嘴巴，刻画一样。真难以相信，这个东西能有用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命气息。

　　君无歇看也不看，红衣一动，便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