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祖有疾（上）》墨湉楉

4、这张嘴，得管管 两

　　两个月时间，黄蝉早便在正卿殿等着了，倚着凉亭的石柱子，捻着中指，不知无聊还是紧张，君无歇一来，便即刻迎了上去，道：“要不要再想一想。”

　　君无歇没有说话，只朝他一看。就这一个随意的目光，黄蝉任何劝阻的话都没有了，这件事，无法回旋。兀自笑笑，道：“这是跑哪里去了，又从地球回来？”

　　除了那里，他还对哪里上心过。那天晚上，看了不该看的之后……

　　君无歇从未觉得身子如此沉重，好半晌拔地而起，跳到了房顶上。夜色渐暗，可他这身红衣依旧惹眼，风在吹，却掀不起任何声响，连周围都有些静，不带任何嘈杂。君无歇舒下口气，闻脚下呼吸愈渐匀称，设下一个结界，身形一闪。

　　红砖绿瓦，垂柳斜杨，他居然跑来了学校。还似有大事要做，只是片刻工夫便又撤了，袭风裹月，双手一枕，懒洋洋的在方才站的地方躺了下来。气定神闲。

　　屋顶上凹凸不平，落叶残枝，他怎滴什么也感觉不到。心无物，则万物皆无。一守，就是一夜。

　　日上三竿，欧阳若还没有醒来，七拧八拧，浑身肢解了都要。睡衣更为可怜，一点模样找不到，皱皱巴巴，卷到了大腿上。葱白无罪，闻者泪流。

　　这腿上和脸上，完全不是一个人该有的。细若凝脂，滑如玉，粉若桃花，嫩如水。就是这睡觉，忒也没个正形，床那么高，真担心哪天掉下来，摔傻了。

　　客厅，陈如梅从厨房走来，不见女儿房间有动静，上前敲了下门，可一想报个道，应该没什么打紧，掉个头，又走了回去。欧阳若半点没听见母亲敲门，这点动静，也半点没影响她的睡意。

　　床头处，有个床头柜，也是写字台，上面摆了个圆形表盘，分针跳来来跳去，指到六，又往后跑了三格，而时针，指到九，欧阳若才忽的一下，眸子一睁。看看外面天色，再看那时间，抵下眉心，不觉笑了笑。

　　这是替上辈子欠了的觉睡回来，还是给下辈子无眠的日子攒觉。

　　陈如梅也看外面太阳，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端出热了又热的菜放桌子上，一扭头，欧阳若正巧出来，不慌不忙，道：“妈，不吃了，末班车也赶不上了！”但见陈如梅脸上满是心疼之色，笑笑，挎住陈如梅胳膊，俏皮道：“路上吃。”

　　陈如梅摇摇头，抬手在她额头轻轻一点，道：“你呀。路上记得‘吃’。”

　　欧阳若却瞟桌上馒头，抓起一个，咬了一口，道：“那我吃点再走。”路上哪有工夫买饭，脚程慢了都要跟她的三中拜拜。吃得两口，欧阳若实在耽搁不起，提起皮箱，飞奔出去。低调的银粉色，简单小巧。

　　跑到院子，很奇妙的欧阳若又顿住了，转过身来，呆呆木木。陈如梅以为她是落了什么东西，道：“丫头？”

　　欧阳若余光向上一瞥，嫣然一笑，道：“走了妈！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的，掉水里都要飘起来。”屋顶上，君无歇也不再懒洋洋，站了起来，就在欧阳若向他看时。

　　在别人眼里，他可是不存在的，可不知为什么欧阳若，总是能精确找到他的位置。奔出院子，欧阳若一路马不停蹄，许久，一个轻轻的声音在吴歇耳侧响起：“晚了吗？”

　　地铁站，欧阳若独自站在线标外，身前一尺，列车门已闭。这是真要和三中拜拜了。欧阳若微微一笑，似是有些无奈，转过身，正要回去，却发丝一动，那列车门，悄无声息的打了开！

　　欧阳若想也不想，拎着皮箱一步跨了进去。在那身红衣身旁经过。话未完时他就来了，见欧阳若忧思满目，中食二指轻轻一分。暴力又温柔。随着也进了去。欧阳若目光跟着一动，皮箱立在脚下，悄悄探上了脉。

　　医书里有说，无故心跳紊乱，脉相必有表现。君无歇不明所以，伸出一指，距欧阳若手腕一寸处，一探。

　　是快了些，行之有律，动之有力。没毛病。将手又撤回去，却猛听列车里，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我说姑娘！你看这么挤，你就别占那么大地方了呗！”

　　声音有些低，像是从地下起来的。欧阳若狐疑着朝身侧裤腿儿看看，又往上看看，除了一双双迷茫的眼睛，和不带嘴的各色各样的裤子外，没看到有说话的呀。但声音从左侧传来，欧阳若正身过去，冲那人大腿道：“我吗？”

　　往下看好像不太礼貌。。。

　　但那双眸子目光澄澈，至纯至善。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完那丢原子弹一样的声音再次从低处响起：“是啊，不是你还是谁，你看你那儿多宽敞！”

　　欧阳若微微颌首，道：“不好意思，那你们，往这儿挤挤。”后退去，让说话声音前面的人往前靠靠。她这儿确实有些宽敞。别人都是脚跟踩脚背，她却是前后左右，尺不着人。

　　欧阳若一步迈出，第二步还未跟上，骤然一抹白色脱出人群，朝她砸将下来。君无歇脚下一动，拦起欧阳若腰身躲了开。原来是一名男子，个子很高，银白T恤配着纯白短裤。头发油油的，眼圈黑黑的，像是经常熬夜。

　　嗖地一下，男子抻开双手，蹲坐到了地上。只身子出来，脚丫子却还在人群里挤着，男子使劲抽将出来，爬起身，对众人连连颔首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最后一句，目光锁定了欧阳若。

　　欧阳若眼神放空，正在看一旁的空气。没听见别的什么。看的，还正是君无歇胸口。可很快，又顺君无歇胸口往上看去，对上了君无歇眼睛。登时，一道光，直将他击穿，手下一松，退开了两步。

　　欧阳若视线也随着拉长，君无歇又后腿一步，欧阳若莫名其妙，正待跟上，那男子蓦地挡了过来，鞠了一躬，郑重道：“对不起！”

　　欧阳若看他一眼，道：“对不起？”

　　男子摸摸后脑，以为是自己没诚意，身子一弯九十度，道：“是，对不起！”

　　欧阳若这才想起刚才之事，淡然一笑，同样认真道：“好，我接受你的道歉。”大家并不相熟，没必要解释来解释去。再者看男子轴的样子，也未必能听。

　　男子双目一直，讷讷道：“那个……谢谢。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还蛮开心的。”

　　说着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推推搡搡间一阵熟悉的声音又炸满了空气：“我说，你也忒白废了吧！推你一下你就这样啊，想占人便宜直说嘛！让让让让！”

　　一叠“让”毕，人群里，蓦地一只手从大腿缝里扒了出来，随着挤出半截身子。很壮，四十左右，浓妆艳抹，整张脸，都给人一种假假的感觉。眉毛是画的，睫毛是粘的，嘴唇是纹的。栗棕色的头发泰迪毛一样的卷着，一身过膝长裙，被水打湿一样紧紧的贴在身上。

　　望着眼前这个巴掌高的女人，男子不由使劲攥了攥拳。若说占便宜，哪里是他，明明就是这个女人。仗着身高优势，一掌拍在他……

　　他命根子处，用全力搡了出来！

　　不能占便宜只对女生而言吧。但眼下，男子敢怒不敢言。脑袋一耷，打算就此过去。女人也正在瞥他，没好气的瞥。拽出后半截腿，嗤道：“像你这种占便宜的人多了！见胸大就往上扑！”朝女孩一翻，又道：“切，胸大了不起啊！”

　　声音又细又小，男子离得最近愣是没听见，只知道眼前女人讨厌至极。一翻白眼，更是惹人厌。

　　可君无歇听真真切切，眼神一变，食指空中一荡，立时男子鬼附身一样，猛地朝女人贴去。女人惶恐，扬着脑袋道：“你，你干什么！”

　　一副老娘不怕你的架势，那双残浑的眼，恨恨的盯着眼前的憨愣子。说完不见男人动，女人一巴掌打了过去。啪的一声。可男人，仍还是一动不动。也不理会脸颊上掌印。

　　女人更慌了，结结巴巴道：“告、告诉你，别别别乱来！”身子一起，竟被男人提着脖领拎到了列车柱子上。女人错愕，道：“你，你做什么”

　　男子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欲放手，手却不听使唤，头也不听，有什么正压着他的后脑，那力气，由不得他有任何反抗。身子一靠，将女人紧紧压了住，随着嘴巴一贴，却感裆部一疼，女人脚踢了过来。

　　男人正要哀嚎一声，嘴巴张也不开，声也不出，双腿陡然一闭，将那厅柱子一样的东西死死夹了住。女人拼劲全力，怎抽不动，嘴巴又给人压着，骂不出，一气之下，胡抓乱挠，男子脖颈，瞬时挂了彩。但却还是不理。抓过女人双手，背到了柱子后。

　　这张嘴，得管管了。

　　两三分钟，男子脑袋一挺，可不等离开身子，女人随即又嚷叫道：“老娘我还是初——”

　　君无歇食指一动，男子脑袋嗖地，麻袋一样，又狠狠磕了过去。都听到“砰”的一声。

　　列车上，这会儿更安静了，本是要看一场漂亮的撕打，一转眼却成了……

　　女人口吐芬芳，骂不出来就哼哼唧唧。可是车上人越听越不对劲，倒是拒绝，还是迎合。欧阳若也听得别扭，收回目光，转过身。人头几颗，啦啦闲呱，刷刷手机。

　　正常，再正常没有。

　　这个人，还不让人学个经验了。

　　列车走走停停，过了三站，那边“正常”的还在继续。女人反客为主，竟一手圈住了男子脖颈。旁观人也不再沉静，嘁嘁喳喳，忙忙碌碌。照相的照相，视频的视频。

　　第四站，欧阳若跳下车去，君无歇也跟着下了车，步子太慢，走出几步欧阳若已经跑到了地面。人形道上，停了辆墨绿色的大巴。那是她的三中。欧阳若提步朝那跑去，她一动，车子，居然也跑了。

　　欧阳若丢下皮箱，疾步而奔，道：“师傅，等等！”

　　大巴车里，看到有人追车，最后排空座前的一个男生，安全带一解，站了起来，凛然道：“师傅麻烦停下！后面有人应该也是学生！报到的！”

　　一身迷彩装，短小精悍。头发向上竖起，两侧后梳，五官小巧可爱，整体给人一种倔强感。司机瞄了眼后视镜，不屑道：“车一动不能停的！”一挂档，一踩油门，就要加速。

　　好一句不能停！

　　君无歇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左手，空中一抓！登时！车子一张，巅颤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