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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三】 青枫浦上谁宴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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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拇指般粗细的水井绳,在空气里迅即扫过时、有“呼嚯”的重实声响传来,等抽到人身体上时、就成了沉钝的“啪啪”声。
强忍着想蹲下身子躲避疼痛的欲望。小治就那么依旧倚靠在墙上,闭上眼咬死了下嘴唇,直挺挺的承受着爸爸的怒火。
这是早晚都会有的日子吧?!只要自己不是那个别人眼里的自己了,只要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那么这在自己掌家之初就预演过的画面,是怎么都要有实现的一天的吧?!
自嘲的心思、没有能如往常那样扯出嘴角惯常会有的弧度;而额际因为疼痛而渗出的大颗汗珠、却在滑下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带走了眼角的那几颗泪珠。
闭着眼继续忍受身上愈发火辣的痛意时,小治也清楚的听见了在鞭子之外、爸爸的怒吼声。
“埋怨!?你居然连这种小计较的心思都学会有了,是我教的不够严是吧!?!那好,今天我就给你补上这一课!”
“计较于自己给出的那点微末,没有肚量这品行该抽!只记得自己的得到、还因为这而不顾整体大局,你更该抽!子孙道义随意丢掉、还没有悔改心思的觉得自己是对的,你尤其该抽!”
伴随着爸爸的每一声斥责响起的,都是几鞭子抽过空气打在人身体上的钝重声响。
而小治,终于在爸爸的这些斥责怒喝里,被委屈憋闷的没忍住就那么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任泪水快速肆虐了整个膝盖。
我不是因为鞭子打在身上疼的受不了才哭的。可是,我的感觉你从来也没在意过呢;那么现在,你又怎么会有心情知道,我会哭、只是因为你给的这些指责让我感觉委屈了而已呢。
你是我的爸爸,我最崇拜的人!小时候人家问我崇拜的偶像是谁时,他们都会说应该是给了我燕家一切的外公和小姨吧。每次我都不反驳。兄弟姐妹们有时看我这样,也会以为我是没有偶像的。可是,其实我的偶像一直都是存在的。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你、我的爸爸!
从开始记事到如今,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知道你的理想、知道你对于家族的抱负。
小时候只有春节那几天才能看到你的时候,能看到的画面也永远都是你跟常泰伯、还有其他那些对家族未来有期望的叔伯们,埋头商量每一步发展的样子。尽管为此,你砸了自己和妈妈辛苦搏来的大部分资金、去做了很多吃力且没回报的事业,可是那些对于族内未来会好的事业,你砸了十分力进去时,哪怕只要能看到一成的效果,你都会笑得安然,然后继续没完没了的去拼搏。
你也从来没有细细的教过我任何做人做事的道理。你总是让我自己看自己摸索,然后在出错的时候没有犹豫的给我一顿鞭子。
你说,这样我才会记得牢,你没有那么多时间等我一次次的犯错、然后去给我纠正的机会。你说棍下出孝子的道理,用在教导上也是一样的。都是要严了,才能有成效。
我知道,你急切想看到的、那些关于合族并起发展的美好奋进画面。我知道,那是你从小就拿来当作目标的画面。我知道,你在事业不见成效时,常跟叔伯们黯然的感慨“何日得见家门荣耀”的心情,是你最大的伤感之言。
而我看到的这些,就是你要告诉我、且去学会做到的一切了吧。
走出去,腰杆直直的没有任何可让人戳的地方。站在哪儿,都能因为自己做人对事上的从来坦荡,所以永远都是坦诚的不惧所有苛责疑难模样。
不负任何一个人,对得起所有的人事。
这是我眼睛里看到的、那个永远腰杆笔直如支柱般存在的你。
也因为这样,我一直都顺你的意去做事。接掌家门,发展事业、让各家门在自己能掌控的力道内、尽量以最便捷最稳妥还得是有长进空间的方式下合了族。
我也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了;而在你早早就已经定好并族的管理者后,我也配合你的做完了我最后的事才抽身。那么现在,在我做腻了、累了,厌的连自己都想放弃的时候,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对我松下口呢!?
我真的是累了啊。所以让我做一次自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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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转移身体疼痛和心思难受的注意力方法,该是什么呢?
以往小治心里难受的时候,就会去折腾身体;让身体的痛来转移掉心里的痛。而当身体难受的时候,小治就会放任脑袋胡思乱想,把身体的疼痛寄托在扩散开的思维里、然后常会真就那么遗忘了身体还在痛的事实。
那么,这次呢?两样一起痛的时候,小治的转移,就成了从一个刀山跳进另一个火海的白费力气行为了。
只好把自己蜷缩成更小再更小的一团,然后把所有的疼痛都掩藏在没人看得见的心底里。
即使这样,疼痛也不能消减半分。可是,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有的行为了。
小治以为,按着爸爸的怒火情况,自己是要在这顿教训里被打晕过去,这鞭子才能停下来的吧。而事实上,爸爸的鞭子在连续抽了十来分钟后、已经落下了好几十鞭子的情况下,因为自己的沉默,所以、那鞭子依旧没有任何停顿的迹象。
井绳被挥舞着一鞭鞭的甩到后背上,再因为力道的惯性、而转到身前打在环抱膝盖的手臂上,带起双倍的火辣痛感。
正当小治以为自己真的快要因为这愈发火辣清晰的痛感、而忍不住就要晕过去的时候,“嘭嗙”的剧烈声响打断了所有的喧嚣。
抬起脑袋看着倒在自己蹲着的身前不远处、那两扇躺倒的门板,和随后那么多双踩于其上的大脚丫子,小治却在那瞬间之下、突然想起江明笙家里那同样被人踹倒过的两扇门板。
江家的人好像总喜欢踹门呢,而原来在自己心有不甘时得人所救的感觉,竟是这样矛盾的心理啊。又希望有人能看到自己的委屈、可也不甘把自己的委屈放大在众人跟前任人观赏。
江明笙,我又懂你一点了呢。可惜,我们也要各奔东西分开的更远了呢,那么,也很难再深的去了解你更多了吧。
收起乱想、盖住一脸苦涩又放开,扶着墙慢慢起身后的小治,听着围上来拦着爸爸、七嘴八舌的先说他不可以这么对待孩子的话后,又自动分了一部分人过来围着自己、劝自己跟爸爸说个软话的劝慰之语,突然就莫名的很想笑了。
等听到爸爸在那些叔伯们的劝慰之语里,不仅没有消下半分火气、反而还更恼怒的吼道“老子养她出来就是为了不听话吗?我有让她杀人放火还是什么的吗?这些让她所做的事,哪一样不是对她以后立世有帮助的!?这个白眼狼就这么不识好歹的吗?!?”的话时,小治真就那么低低的嗤笑出来了。
摆摆手,示意这因为自己的突兀笑声、于惊讶之下而陷入静谧的满堂叔伯兄弟们稍等,然后小治就在自己止不住溢出的笑声里,扶着墙步伐阑珊的走进了自己的西厢屋里。
打开衣橱里的那个暗格抽屉,然后也不多看的就那么抱着整个抽屉匣子又慢慢挪回了堂屋里。
“因为我是你生养的,所以我生来就是欠了你的是吗?所以我得还债还个没完是不是?”
把抽屉摆在堂屋正中的那张八仙桌上,看着如同其他叔伯兄弟们一样、也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微愣着的爸爸,小治很平静的把问题丢了出去。然后看着没有反应过来的爸爸,把自己要说的话自动的继续讲了下去。
“我是你生的,如果这要算是欠你的,我没办法改变;可是奴隶都还可以赎身呢,那么我想换种方法、而不是继续把自己耗在这的赎身,也该算合理吧?!”
取出六个只在封面上标了年份的信封,在桌子上推到爸爸那边去。小治也在众人的注视里,安静的把解释晾了底。
“这个家门,我主事实际时间是五年半。每年薪俸是一万零三百二十块钱,五年半是五万六千七百六十。这些信封里,是我的薪俸全部。我的这主事、既然只是在还债,那么这些就没理由拿,所以,还给你。”
再取出一个灰色的快递件大小的信封,倒出里面的所有东西,然后依样推到爸爸跟前去。
“我出生到今年、也已经十六年了。我上学前的日子先不算,就我上学后的来说,按你每年给我出三千的学杂费来算,十二年就是三万六千。加上我上学的前五年,算上五千一年吧,也得两万五千。那么,总加起来是六万一。”
“你教我说,对人恩典、须得双倍奉还才算知恩!我记得你说的,可是现在却也只能这么给出所有来还你。”
“这里是外公以前给我的那些零花钱,有十来万,离你教导的双倍之恩是还差了不少,可是只当我无赖、就只还你本钱了吧,而且这些钱还不沾江家分毫,所以,我拿它来还你的生养费用。”
闭上眼深呼吸的同时,小治也把爸爸那张因为自己的这些计算而铁青了的脸、一并隔绝在了视线之外。等到缓了情绪再睁开的时候,小治看着爸爸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现在,只剩下我身上还有你江家一半的血脉这一点、没有计算出等价的东西来还你了,那么,你想我怎么还你?才能算我还清、才肯放我离开?”
大概就没有人是如自己这样,把自己的人生成长、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进行结算的吧?!!
看着在自己话落后气得直直的跳起来、挥着鞭子又要抽过来的爸爸,小治知道,自己的这通计算、真的是把自己跟爸爸之间的和好转圜机会给彻底打散了。
可是,我也是真的到极点了。这么多年、这么些人事的纷争算计,我已经真的到撑不下去的地步了。我不想自己哪日在人前,因为心里的那些压抑,而真的就那么突然的疯癫掉。
所以,哪怕全世界都骂我不孝、都谴责我现在这做法不是个东西,我也还是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