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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犹恐相逢是梦中 抗战胜利的 ...

  •   抗战胜利的爆竹声远远传来的时候,映涵正和思儿在灯下辅导他的功课,思儿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瘦长的个子,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不大爱说话,见了人总是露出略有些羞涩的笑容。隐隐的只听到炮竹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思儿奇怪的问道:“娘,你听,怎么这么多人放炮仗?”映涵心里也觉得纳闷,门房老安头急急忙忙的跑进来,连声喊道:“少奶奶,胜利了,胜利了。”映涵急忙站起来问道:“难道日本人投降了。”老安头高兴地老泪纵横,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她“日本鬼子被打败了,我们可以过太平日子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少爷也能回来了。”映涵看了报纸,心里又悲又喜。三年了,没有浩星的一点消息,她和思儿苦苦支撑,日夜期盼,现在胜利了,可是浩星,你到底在哪儿啊?
      八年艰苦漫长的战争,北平的人民受够了欺凌苦楚,胜利的到来,让大家又有了希望。映涵早已将原来的老宅卖了,在北总布胡同买了一个小四合院。她怕浩星不知道新家的地址,按照浩星最后一封信留下的地址,一封又一封的寄信过去,希望总有一封能寄到他手里。在毫无希望的时候,等待是漫长的,当希望就在眼前的时候,每一天都变成了煎熬。思儿每天放学回来,都先到映涵房中,第一句话总是问爹爹回来没有,映涵简直不忍心看孩子失望的眼睛。每一次有人敲门,思儿只要在家,总是第一个跑到门边抢着开门,虽然回回都是失望,母子两人总是想着,也许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就是浩星了,也许明天,他们日夜思念的人就会回来。
      夜已经深了,映涵坐在思儿床边补着他的衣服,一灯如豆,夜沉如水,只听得远远有人家的孩子啼哭声和狗吠声,思儿早已睡了,映涵不自禁的端详着他的小脸,他的脸已经逐渐褪去了孩童的面貌,显出了男子的清晰的轮廓,那鼻子和嘴的线条,唇边微微下撇的纹路,都很像他的父亲,映涵看着,不觉得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听到微弱的叩门声,肯定是老安头的亲戚又来借宿,映涵也没在意,忽然自己屋帘一响,一个穿旧军装人的提了个破旧的行李箱走进来,映涵大吃一惊,不由从床边站了起来,那个人把黑色的帽子摘了下来,向她颤声说道:“映涵,是我,我回来了”,映涵觉得自己仿佛在梦魇中一般,说不出话,也移动不了脚步,直到自己被搂到浩星的怀里,依然觉得似梦似真,说不出话来。他身上的味道是如此陌生,带着烟味,灰尘味和汗味。她用手紧紧地抓住浩星的衣服角,身体剧烈颤抖着,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浩星搂着她,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
      浩星在家里住了几天,思儿和浩星也逐渐熟悉了,浩星见家里的家具好多都已经坏了,就借了一些工具自己修理,也给思儿做了几样玩具。用废弃的小木头做了一个小风车,黏上彩纸,一有风有哗啦啦的转,又做了一个小陀螺和抽陀螺的鞭子。有一天吃晚饭时有西瓜,浩星挑了一个圆圆的小瓜,把瓜瓤掏空,用小刀把瓜皮镂空出花纹来,里面放上小蜡烛,点上就成了一盏碧绿的西瓜灯。思儿高兴极了,举着这盏灯几乎去了每一个他认识的孩子的家,告诉他们是爹爹给做的。从那之后,思儿几乎寸步不离开父亲的身边,走到哪都要跟着父亲,浩星有一次笑着问他:“思儿,你是男子汉,怎么老跟着爹爹呢。”思儿羞涩的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小声说:“我怕你又走了,再也见不到你。”浩星一愣,心里涌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北平的秋天是最美的,又高又远的蓝天下,听得到一阵阵鸽哨的声音。银杏树叶子像一把把金黄色的小扇子,枫树叶子有的已经红了,柳树叶子落得最早,一阵风过。就飘零下来。各种水果已经上市,西瓜、哈密瓜、苹果、桃子、鸭梨、葡萄、金桔琳琅满目,五光十色极其好看,还有很多很珍贵的南方的水果,香橼、木瓜,佛手,空气微微渗透着水果的甜香,胡同里常常听到悠长的叫卖声:“卖九花啊”,花车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菊花。浩星一家人从早市回来,居然碰到一个卖兔儿爷的摊子,这东西在战前多得是,可是这两年已经很少见了,映涵见思儿目不转睛的看,就给他买了一个下巴会动俗称“吧唧嘴”的兔儿爷,思儿兴奋地一路不停地摆弄。到了西四路口,本来是应当朝东走的,可是浩星却径直朝西一拐,映涵笑着扬声道:“朝这边拐,你记错了”,可是浩星像没有听到一样,脚步又急又快,映涵忽然明白过来,拉着思儿紧紧跟在后面。
      走进从小长大的胡同,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熟悉,浩星的心里象塞满了棉花一样堵得满满的,胡同里非常寂静,悄无人声,远远的看到自己家门口的上马石,已经半埋到了土里,黑漆大门的油漆斑驳脱落,黄铜门环上锈迹斑斑,屋脊上也长出了半人多高的杂草。他轻轻扣扣门,好半天才出来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疑惑的问他:“先生,您找谁?”浩星简单的说明来意,老人把门打开放了他们一家人进去。后院一直没有人住,杂草丛生,院子左侧一颗核桃树是浩星的父亲在生浩星那年种的,枝繁叶茂,结了累累的果实,浩星小的时候经常在树下面用石头砸核桃吃。因为一直没住人,所有的屋门都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浩星轻轻推门进去,屋里满是尘土,一股呛人的灰味,家具陈设都没有变,还是母亲生前用的那几样,浩星幼时依依母亲膝下就看熟的,浩星悄立门旁,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过年,自己一定要放炮仗,结果没有来得及躲远,那二踢脚把手上的皮崩破了一大块,刚穿的新衣破了好几个很大的洞,他害怕父亲知道了骂他,悄悄和母亲说了,母亲看着他的手心疼的掉了眼泪,晚上他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母亲还在灯下缝补他那件衣服,暗淡的油灯照着母亲的面容,似乎模糊又遥远。又想起他小的时候,晚上不肯按时睡觉,在床上翻来翻去,母亲就给他唱:“扯,扯,扯毂轳圆,家家儿门上挂红线;红线头,马家的姑娘二十六,穿红袄,甩大袖,一甩甩到门后头,门后头,挂腰刀;腰刀枪,顶大天;天打雷,狗咬贼霹雳拍啦一大回。他听到这里总是咯咯笑起来,在床上直打滚,这些本来是他幼时的常事,这时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慢慢的摸着每一样老家具,家具上落满了灰,他恍然未觉,床还是那张老式的宁式硬木大床,床边挂了母亲的一件旧衣,母亲经常在床边给他补衣,灯光下母亲的面容是再也见不到,见不到了,“空床卧听南床雨,谁复挑灯夜补衣?”他把头埋在母亲的衣服里,努力压抑住涌上喉头的抽泣声,紧紧撰着衣服角的手指尖因为过分用力变为了灰白。映涵拉着思儿的手默默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映涵和思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上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映涵眯缝起眼睛,思儿小声问:“妈妈,爸爸怎么了?”映涵摸摸思儿的头,轻声回答:“爸爸想你的奶奶了。”
      和平安宁的日子没有多久,又开始人心浮动。12月的时候,发生了全国震惊的 “一二一惨案”,结果激起了全国的□□,北平到处是罢课和演讲的学生。可是除了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映涵从更多北平人脸上看到的是忧虑、担心和恐惧。八年的战争已经耗干了北平人所有的热情,人们最渴望的是和平与安宁。
      映涵从乱糟糟的街上回到家里,浩星放下手里的报纸,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映涵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浩星高兴地把报纸递给她:“你看看,□□协代表团已经向政府提出立即无条件停战的建议。也许这次,我们的太平日子有盼头了。”映涵也极是高兴,可是又隐隐的担心:“可是市面上谣言很多,都说还要打,到处都是学生打着标语反饥饿、反内战。”浩星眉头微蹙说道:“如果美国和苏联不参与,如果政府还想给老百姓喘口气的时间,就不能再打了。可是现在国际形势这么复杂,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再说有些人肯定还是想打的,只是没到时间,不敢太明目张胆。就怕这个协议那个协议,到时候只是一纸空文,还是要靠大炮和枪说话。”映涵走到炉子边暖暖手,似乎增加自己的信心似地大声说:“不会打了,我相信,不会打了。”
      民国三十五年的的春节是思儿过的最高兴的一个新年,娘和爹爹带着他去逛了白云观的庙会,爹爹还把他高高的举着让他去摸那个乌黑的石猴的眼睛,打铜钱的时候,思儿一连打中了三次,旁观的人都笑道这孩子真有福气,又吃灌肠、喝茶汤、吃各种各样的零食,思儿的肚子撑的圆鼓鼓的,回家的时候还买了一个二尺长的大糖葫芦,坐着人力车回家,左边是爹爹,右边是娘,风车插在车辕上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多少年以后,思儿只要看到糖葫芦就想起那天的情形,这也许是他关于童年最甜蜜的回忆。
      回家时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就看到家门口有人在徘徊,映涵心里很是奇怪,走到家门口逐渐看清楚是一个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人,短短的头发,她回过脸来,向映涵微笑着,映涵又惊又喜,喊道:“真妹,真的是你?”映真笑着点点头,说道:“姐姐,你还好吧。”又向浩星颔首致意:“姐夫,你好。”思儿躲在父亲身后,仔细观察着这位女客,映涵把他拉出来说道:“快点,快叫二姨。”思儿扭捏的小声叫道:“二姨。”映真的眼里闪着欣喜亲热的光芒,蹲下身子,拉着他的小手说道:“思儿,你长得这么大了,你小的时候,我常抱你的,你还记得吗?”思儿只是笑,映真抱起他,映涵急忙开门。
      回到屋里,映涵急忙把炉子打开让大家暖和暖和,又忙着给映真泡茶拿吃的,映真笑道:“姐姐,你别忙了,我只是来看看你们,你坐下,我们说说话。”映涵边忙着边仔细看映真,她明显的黑了,瘦了,头发一剪短,更显出她那明朗的北方姑娘的轮廓,尤其是她穿了这么一件半新不旧的旗袍,映涵知道,映真是极其讲究修饰的,怎么大过年的,倒穿了这么一件衣服,看她的神情倒是很愉快的,就问道:“真妹,这些年你在哪,怎么一点音讯也没有,我到处托人打听,一点消息也没有,都快急死我们了。”映真笑而不答,问道:“姐姐,看到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爹爹怎么样?”映涵吃惊问道:“你没有回家去看叔父吗?”映真摇摇头:“他老人家的脾气,我可不敢回去。” 映涵只好劝道:“真妹,你不知道,自从你走之后,叔父他老人家的身体差多了,总是咳嗽气喘,有时候脸都憋紫了,他虽然嘴上说的绝情,可是心里很想念你,我每次去看他,他都不提你,可是我只要有一言半语和你有关,他都极是关注,俗话说:“老健春寒秋后热”,老人的日子苦短,你还是去看看他老人家吧。”映真踌躇道:“姐姐,我现在真的不方便去看爹爹,这事回头再说吧。”又道:“刘家公子一定又娶亲了吧,我有时想,那时刘家发现说好的媳妇忽然没了,定然气得死去活来。”说完纵纵鼻子,调皮的笑了,从她这个动作里,又露出从前那个调皮的映真的影子。映涵也笑了。
      晚饭很丰盛,映真狼吞虎咽,笑道:“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菜了,姐姐,你的手艺见长啊。”又向浩星笑道:“姐夫,你那时毅然投笔从戎,我好生佩服,就是不知道你对眼前的时局怎么看?”说完目光灼灼,很注意的看着浩星,浩星一笑,说道:“我不过是个书生,过过太平日子,一家人吃饱穿暖也就是了,只要不再打仗,就有盼头了,又能有什么高明的看法。”映真一笑:“姐夫,那你说,会不会再打仗?”浩星摇摇头:“以目前的局势看,很难预测,政府不是一直在和各个党派进行谈判吗?最重要的是,老百姓已经打仗打怕了,你没见过那些沦陷区的饥民过的是什么日子,得民心者得天下,可现在,民心思定啊。”映真道:“民心思定,这话不假,可是掌权者怎么想,那可难说了。”浩星说道:“以目前的局势,谁先开火,谁就是千夫所指,舆论上很难交待的。”映真道:“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能做成皇上,就有人会冒这个险,”浩星面色严肃起来,说道:“什么皇上,都民国三十五年了,还有什么皇上。”映涵说道:“不实行真正的民主治国,不管什么朝代,都是独裁,叫大总统和叫皇上没有本质的区别。”浩星道:“民主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民主,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映真道:“是啊,要实行独裁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办成的,总得打个民主幌子,伪装那么两天。”浩星微微觉得不悦,道:“既然一直在谈判,又召开了政协会议,签订了停战协议,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伪装?”映真道:“你的话自然也有你的道理,那我们就拭目以待,时间会证明一切,姐夫,我只问你,如果国共双方真的打了起来,你的那身军装,还穿不穿上去?”浩星摇摇头:“谁也不能预卜未来,可是这不是打日本鬼子,自己的同胞之间,刀兵相见,又有什么意义?”映真道:“此话说得极是,本是同根,相煎何急?姐夫,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三思而后行。”浩星回过头去,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久久的注视着映真,没有说话。
      映真饭后逗思儿玩了一会就走了,浩星看到映涵眉端忧色,安慰她道:“你不用太担心,目前时局还平稳。”映涵轻轻打了一个哆嗦,说道:“我真是害怕,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浩星轻轻抱抱她,映涵又道:“如果真像真妹说的,有那么一天,你还会不会走?”浩星看到她眼晴里哀恳无助的神情,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得说道:“我不走,你放心,有你和思儿在,我哪儿也不去。”
      转眼间腊月就过了,北平的春天如果下雨,屋内阴冷更甚于冬日,浩星还穿着冬天的棉袍子,映涵穿着蓝色家织粗布棉袍,骆驼鞍毛窝,忙着洗菜做饭,那冻得又红又肿的手伸到冷水里,就像有一根根细细的小刺在扎一样。她见浩星的目光总是跟着她,不好意思的掠掠额边掉下来的碎发,笑道:“我这个样子,一定像蹦蹦戏里的小老妈。”浩星一笑,踌躇道:“映涵,恐怕我还得回部队去。”映涵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说道:“什么时候?”浩星道:“恐怕就是这几天了。”映涵在围裙上擦擦自己湿淋淋的手,低声说道:“那我今天就给你归置东西。”浩星道:“我递了好几次退役申请,他们总是不给批复。我回去以后亲自去找他们谈,你放心,不会耽搁多长时间的。”映涵道:“我明白,可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炉子上的茶壶开了,冒着白色的蒸汽,窗户玻璃上一层密密的小水珠,顺着玻璃一道道的留下来,像是一道道的眼泪。
      夜已经很深了,思儿早已睡熟了,他睡觉的姿势很奇怪,两只手交叉放在头顶,你给他放到被子里,他一会就自己又伸出来。这一夜,浩星一次又一次的从床上起来走到儿子的床边,久久的看着熟睡的儿子。
      他走的那天下了大雨,雨水大得就像用水盆直接从天空里往下倒一样,映涵和思儿一定要去送他,街上都是水,哗哗的流着,他抱着思儿,映涵给他打着伞,可是那伞根本遮不住什么,不一会他们浑身都湿透了,浩星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怕走得太快摔跤,思儿的脸冰凉冰凉的,紧紧地贴着他的脸,两支小胳膊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浩星可以感觉到儿子热乎乎的小胸膛里心脏急促的跳动。到了火车站,映涵放下伞去抱思儿,却怎么也扳不开他搂着父亲的手,思儿把脸埋在浩星的脖子里,抽泣着,哆嗦着,眼泪流到父亲的脖子里,滚烫炽热,浩星把脸埋在思儿的脖颈上,感到自己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思儿最后终于放开搂着父亲的手,他轻轻在父亲耳边说:“爹爹,你一定要回来啊”,多年以后,想起儿子这句话,那刀绞一般的痛苦依然淹没了浩星的全部思想。这最后的离别,儿子和妻子眼泪纵横的脸像刀刻一样深深镌刻在浩星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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