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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红衣脱尽芳心苦 北平的夏夜 ...

  •   北平的夏夜是如此的宁静,映青负手站在台阶上,夜凉如水,吹拂着他的淡青色长衫,他的眼睛如同这夜色一般黑沉沉的,看不出悲喜,只听得桌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分、一秒,如此清晰,似乎刻到人的心里去。
      而此刻的潇湘馆里,却是倚红偎翠,灯火通明。如月穿着水红绣花袄裤,静静坐在桌边,各房子的姐妹挤了一屋子,弦歌交作,极是热闹。沈田笑嘻嘻的坐在桌边,神情里居然有几分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腼腆。算来过了这个阴历年,他周岁也有四十了,前两年妻子去世以后,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的给他牵线说媒,他从来也没有动心过,那天让朋友拉着到这潇湘馆散心,见到了如月,那如月对他也只是淡淡的,不像别人,热灶似的赶着,可她那如画眉目,秋波一转,却有无限心事一般,让他疼爱怜惜,从此以后,日日光顾,打桌围吃花酒,送衣服首饰,花钱如流水一般,把个妈妈笑得弥勒佛一般,见了他满脸奉承,终于熬到了今天可以把她娶回家了。他凝神看看如月,见她只是淡施脂粉,眉梢眼角,似乎带有轻愁,不由笑道:“我今儿可是想听如月唱一曲呢。”如月恍恍惚惚的,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那妈妈已是留意到了,急忙推了如月一下,使个眼色给她,笑道:“今儿是如月和沈先生的好日子,正该她唱呢。”如月回过神来,早有姨娘把月琴递给她,如月低头拨弦,曼声唱到:“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连唱两遍,余音袅袅,甚是凄清,屋里不由静了下来,沈田原是世家出身,自小读书的,听到如月唱出这首词来,不觉微觉诧异,再看如月时,依然敛眉低目,看不出所以然来。那妈妈原是存着心事,就怕那如月发作出来,把这好端端事情弄砸,看这情景,急忙笑道:“这曲子好,正对景,以后我们如月可不是就要依仗着沈先生了。”沈田听她这么一说,也就一笑罢了。屋里重新热闹起来,如月抽个空出去,把那姨娘也使个眼色唤出去,走到回廊无人处,方道:“周姐姐,你去帮我办个事,”把手腕一转,腕上的玉镯已退了下来,递到周妈手里,道:“你把这只镯子还给夏家少爷就成了。”周妈见此情景,也只得说:“小姐,我会亲手给他。”如月笑了一笑,低声说道:“还是这样好,这样干净”。
      按照胡同里的规矩,这梳笼以后的第二天,恩客需得送一套首饰给倌人,沈田到处淘换,弄到了一套老坑玻璃翠的手镯,成色极好,兴冲冲的拿给如月,那如月却是正眼也不看一眼,淡淡说道:“我不喜欢这些的,沈先生不必破费了。”给她买衣物,她也推辞不受。沈田见她这样不贪图物事,心里愈发喜欢,就和那妈妈商量,要给如月赎身出去。那妈妈是个久历风尘的,见如月虽是一颗摇钱树,可是脾气孤傲,不好伺候,只怕以后免不了惹事,既然这沈田开了口,不如狠狠敲他一笔,发注财也罢了,因此开口就是二万元。沈田家私本厚,广有田产,又在财务部任职,月月发实薪的,手面素来豪阔,因此一口答应,这脱籍的事竟然一说就成了,那如月也无意见,于是一个月之内就办喜事,以正房太太之礼娶之,婚礼隆重非常,那勾栏里的姐妹见了这般排场,羡慕嗟叹不已。
      映涵自那晚送走映青之后,极是担心,回娘家探望过两次,映青消瘦苍白,见了她也只是笑笑。映涵想和他谈谈,可那映青从来不接话茬,只是沉默罢了。
      转眼几场秋雨一过,天气一天凉似一天了,映涵看到思儿的衣服都已经又短又小,就把自己结婚时穿的的织锦缎旗袍剪了,正在房里给思儿做夹袄,忽然夏家的门房老张匆匆忙忙的跑来要见她,映涵顾不上收拾整理,急忙到门厅,老张头一见她就急忙道:“大小姐,你快回家看看吧,老爷已经气晕过去了。”他这么没头没尾的一说,映涵没听明白,老张头又道:“大小姐,二小姐她走了。”映涵打个寒颤,忽然就明白了,急忙和老张头回到夏家,家里安静非常,仆人们都大气也不敢出,映涵走到堂屋,夏立言坐在椅子上,面沉似水,看到映涵,把旁边的八仙桌上放着的一封信往她怀里一摔,怒道:“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上大学上出来的好事。”映涵展信,是映真的笔迹草草写着:“父亲大人尊禀,恕真不孝,不告而别,不能承欢膝下。真做此决定,非冲动而行,乃三思之决定。试想今日之中国,亡国灭种之祸迫在眉睫,真受父母国家养育多年,岂能只谋一己之安逸,而弃国家危亡于不顾?真之同学好友,已多奔赴抗日之前方,真虽一介女流,又岂甘居人后?真今日之一别,存亡未卜,请转告刘家少爷另觅良配。父亲春秋已高,望保养珍重,勿以真为念。顿首,儿真泣白。”映涵看到这里,心里像冷水浇过一般冰凉,夏立言越想越怒,说道:“你看看,这么大的闺女,居然就这么弃家出走了,那刘家已经问过我几次,什么时候可以办婚事,她就这么走了,让我用什么话去回人家,拿什么脸见人?”映涵知道叔父气头上多说无益,只得叫过映真的贴身女佣赵妈来,细细问她:“你什么时候发现小姐不见的?”赵妈吓得浑身哆嗦,战战兢兢的说道:“昨天下午小姐还是在家吃的饭,有说有笑的很高兴。吃完饭她归置东西,我问她归置东西干吗,她说都是不穿的旧衣服,要送同学,我没多想,今儿早上不见小姐,中午我在她桌上发现了这封信,还有她的梳头匣子也不见了,我就把信拿来给老爷看,谁知道小姐就这么走了呢”说完用围裙擦眼泪,夏立言气的浑身发颤,怒道:“这丫头早想好要走,你瞧瞧,这分明是有预谋的,她不想想她扔下烂摊子谁来收拾,我好强了一辈子,让她这么丢我的脸。”映涵细细一算,映真肯定是昨天晚上走的,到现在肯定已经坐火车出城了,追是追不回来的,最让人忧心的是,她的信里没有告诉她要到哪里去,眼下烽火连天,兵荒马乱,她孤身一个女孩子,真是让人放心不下。眼见大家面面相觑,没了主意,映涵只好又对赵妈说道:“真妹平日里和她们学堂的李双修关系最好,你到李家问问,也许她们知道一点消息。”赵妈答应一声,正要出去,夏立言一拍桌子,沉声道:“不许去,谁也不许去找她,只当她死了,我没这么忤逆的女儿。”赵妈只得站住了。
      映真一去之后,杳无音讯,刘家几次催促婚期,夏立言无可奈何,只得实言相告,刘家虽是恼怒,可是无可奈何,只得退婚。映涵瞒着叔父多方打听,毫无消息。她虽忧心,也无良策。谁知周老太太竟然病了,起初不过淋了点雨,感冒发热,请大夫瞧了几回,毫无起色,又添了腹泻,人渐次消瘦,映涵心急如焚,要送她到协和医院去看病,周老太太死活不同意,拖了一个月,映涵硬是把她送到医院,才诊断出感染性胃肠炎,周老太太身体本是虚弱,这么一折腾,身体立刻垮了下去。映涵日夜陪在床前照顾,周老太太只是思念儿子,惦记孙子,一日午后,精神稍好,支撑着坐起来,对映涵说道:“思儿他妈,你别忙了,和我坐一会。”映涵帮周老太太把被子理好,方坐在床边椅子上,周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你从小没妈,我是把你当女儿看的。浩星娶了你,是他的福气。可是你不该瞒着我就让他走了,如今我想再见他一面也是不能了。”映涵满面通红,周老太太于心不忍,又缓缓说道:“浩星从十五岁那年,他爹就扔下我们娘俩走了,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苦熬苦撑,也算把日子过下来了,可是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心事都不愿意说,他小的的时候,有一次和邻居的孩子闹别扭,那孩子纠集了几个孩子把他围住,说他是没爹的野孩子,他像疯了一样,一个人和几个孩子对打,胳膊都打折了,藏在袖筒里不让我知道,每天还去上学。有一段时间,他也不知怎的,就是不剪头发,那头发长得都快盖到脖子后了,我催了他好几次,他就是不去,我气极了,拿着剪刀按着他的脖子就给他剪,剪了没两下,他从我手里一把就把剪刀夺过去,自己在脑袋上乱剪,刺得头上都是血,把耳朵都剪破了。这孩子,唉,从小就这么倔。别的孩子要吃的要玩的,他从来不要,一年到头,就是过年的时候放点炮仗,咱家虽说日子不穷,可是出的多进的少,他也从来不和别人攀比。如今他大了,自从娶了你,我看的出来,他从心眼里高兴。本想过几天太平日子,谁知又闹起了日本鬼子,他瞒着我走了,可是好孩子,这事我不怨你,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想走,谁也拦不住,只是如今我再一蹬腿,就苦了你了,孩子。思儿年纪还小,就靠你照顾,家里的田产都卖的差不多了,你们娘两个,也住不了这么大房子,不如卖了,买个小的,这钱又能支撑一阵子,那时浩星也该回来了。”映涵伏在周老太太的被子上,眼泪流了一脸,她不敢抬头,怕周老太太看见难过,周老太太摸摸她的头发,缓缓说道:“孩子,不用伤心,人老了,都有这么一天,我心里高兴着呢,有你这麽好的儿媳妇,又给我生了这么好的孙子。好了,你把那金刚经拿来我念念,我就是到了阴间,也会保佑你们的。”
      又拖了一个多月,周老太太去世了,她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夏家和浩星家都人丁单薄,没能来多少人。思儿是长房长孙,虽然年纪幼小,也披麻戴孝,执孝子之礼。出殡那天,天阴沉沉得,萧瑟秋风里,思儿走在那一行队伍的前面,浑身缟素,映涵连日的劳累操心,已经发起了热,到了外城,一些远亲旁支早已散去,只剩下本家的几个亲戚。映涵牵了思儿的手,跪在周老太太的坟前,眼泪早已流干,只是心里异常难受,想着:“娘,你就这么去了,浩星回来,我怎么对他交代?”一阵阵的秋风,把满地的纸钱刮得在鸽灰色的天空下乱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红衣脱尽芳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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