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恨君却似江楼月 ...
-
时间不管人间的悲喜,依旧匆匆流逝。一转眼,已是四年又过去了。
中日之间的战争,漫长的看不到尽头。上海陷落、南京陷落、徐州陷落、武汉陷落、广州陷落。每天看到报纸,映涵的心就打哆嗦,不愿意打开看。只有回家看到了儿子,看着儿子的小脸,才觉得有了安慰。她给孩子取了名为思。
春天又来到了北平,路边的积雪融化了,一片泥泞。屋檐边的水滴不停的流下来,不小心就湿了行人的衣袖。护城河边的春柳,爆出了嫩黄的芽孢,天蓝的仿佛透明一般,拂面而来的风,带来了柔和的春天的气息。
可是古老的北平城,并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恢复生气。日本人战线越拉越长,给养不足,开始拼命搜刮沦陷区的老百姓。走在北平的街道上,只觉得异常的寂静,行人很少,大多脚步匆匆,面含愁容,几乎没有人的衣衫是没有缝补过的。街市上不到天黑,就很少能见到人了。家家门户紧闭,灯火管制,大多数人家为了节约费用,都是点的煤油灯。物价飞涨不已,白糖居然卖到了已一元八分一斤,比肉还贵,肉有行无市,有钱买不着肉,豆腐四分一块,面一元八一斤,大米一百二十八元一石,但都没有地方买,人们相逢问候,皆为过日子问题暗暗发愁不已。在那些小巷的街角,不时可以看到衣衫褴褛的倒卧,冻死在墙头,古老的北平,竟是一片萧瑟荒寒。
映涵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拿着粮袋,想到瑞昌粮店买点粮食。这家粮店掌柜的姓莫,和叔父是老朋友,映涵从小的时候起,就经常到他的粮店去玩,可以说是世交。映涵轻轻扣了门环三下,停了一会,又扣了两下。过了一会,门慢慢开了,小伙计睡眼惺忪的看了她一眼,说道:“是夏家姑娘,请进来”,映涵含笑点个头,说道:“叨扰了,这么早麻烦你”,塞给他一元钱。郭掌柜的刚起床,隔着门帘看到映涵,叹了口气,让儿子把映涵带到客堂去。郭掌柜的儿子比映涵大一岁,小时候得过幼儿麻痹症,没有完全治好,一条腿有点瘸,人却忠厚老成。映涵静静坐在椅子上,紧紧攥着面口袋,郭掌柜的一进门就笑道:“闺女,让你多等了”,映涵急忙站起来,道谢道:“伯伯,是我老要麻烦您”,莫掌柜点点头,叹道:“都是这日子闹的,可怎么好,”停了一会又说:“闺女,我也不瞒你,我这粮库里也没粮了,收不上来啊,都让日本人给搜走了。就是我这点存货,日本人还要管制,我这是巧媳妇做不成没米的粥啊。”映涵勉强笑笑,说道:“伯伯,我知道的,您老很难。您也别勉强,要是没有,我再到别处买去”,郭掌柜连忙说道:“你快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妇道人家,家里没个男人,自己得顶起门户来,老的老,小的小,都靠你一个人张罗,不易啊。伯伯要是能帮你,就不能不管。这样吧,这次你再拿200斤米面去,先吃着。没有了再来,这点不多,可是伯伯只有这些了,没法子啊,要不是你,换了别人,就是拿着元宝,我也不能给他。”映涵留下粮钱,感激的站起来道谢:“伯伯,给您老人家添麻烦了。”郭掌柜只是笑着点头叹气。
映涵雇了车回家,看着脚下的粮袋,不由得又暗暗发愁。家里现还雇着一个奶妈,一共四口人,就是再省些,这些粮食也就够吃四个月的,以后可怎么过啊。回到家门口,思儿一听到叩门声,立即冲到门口:“妈妈,你给我买什么了?”。她把儿子搂到怀里,说道:“儿子,妈妈给你买面了,待会给你蒸馒头吃。”思儿小嘴一撇,说道:“我不吃共和面的。”映涵笑道:“是白面的”,思儿嘻嘻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思儿不用人叫,早早坐到饭桌前,眼巴巴的等着,映涵看到儿子黄瘦的小脸,细的可怜的小胳膊,心里像刀割一般。浩星的母亲姓周,今年也才五十多岁,可是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满脸皱纹,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个老太太了。她笃信佛教,心地慈和,对映涵犹如己出一般。只是她身体一直不好,这几个月更是喘的厉害,她颤巍巍的坐在饭桌上首,慈爱的用手摸着孙子乌黑的头发,映涵坐在她旁边,奶妈把馒头端上来,思儿拿了一个双手递给周老太太道:“奶奶,给你吃馒头,刚蒸的,白面的,可好吃了”,周老太太看着孙子,一阵心酸,掉下眼泪,柔声说道:“思儿乖,你吃吧,奶奶自己拿,”思儿笑嘻嘻的咬了一大口馒头,嚼的太快,噎的直打嗝,周老太太难过的吃不下饭去,低声说道:“看把孩子饿得,造孽啊,”映涵只好安慰她:“没事,妈,如今的孩子,都是这个样,思儿还算胖的呢,您瞧,我们家还有馒头吃呢,如今可有几家能吃白面馒头呢”。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道:“映涵,浩星不在家,这里里外外,都靠你一个人撑着,真是难为你了。这浩星也是的,也不带个信回来,这人心里,能不惦记吗?”吃完饭,周老太太把映涵叫道自己房间,在箱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紫檀木匣子来,递给映涵,说道:“映涵,这是我陪嫁来的一点东西,你看看,能不能卖点钱,给孩子买点吃的。你也得吃好点,不然身体撑不住啊”,映涵笑道:“我身体很好,娘,你别为我担心。”周老太太摇摇头,说道:“你就别瞒着我了,每天当着我的面,你就吃一点白面,比猫吃的还少,背着我们,你就去吃点共和面,映涵,娘知道你难,可是眼下这个家就靠你了,你得撑住啊”,映涵把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两支金簪子,雕镂十分精致,在簪子头处,镶了拇指大的蓝宝石,熠熠生辉。一副绞丝金镯子,做工极为精巧,镯口处也镶着黄豆大的红宝石,旁边放着两个祖母绿戒指和一副耳环,都如同一泓秋水一般通透,映涵见过的首饰虽多,但是这样精致贵重的首饰,却没有见过,她连忙合上盖子,放到桌子上,说道:“娘,您这是做什么,咱们家还支撑的下去。这是您陪嫁来的东西,您留着,也是一个念想。” 周老太太摇摇头道:“我留着它,原本想着,等我死了之后,把它给你,也算是传下去了。可是,您瞧,现在人都顾不过来,还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映涵几次推辞,可是周老太太坚决不肯,一定要映涵卖了换粮食。
映涵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房里,坐在窗前凝思。目光无意中落在桌边的照片上,那还是她和浩星新婚不久后拍的,照片中的浩星笑意盈盈。她看了照片半天,叹了口气,把周老太太的匣子放到梳妆台底下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黄花梨匣子,匣子里只剩下一副金镯子和金耳环了,她拿出镯子,对在一边玩耍的思儿说:“去把奶娘叫来,妈妈有事找她。”宋妈不一会就来了,映涵把镯子递给她,笑道:“你去把这个当了吧,我留着也没用,看能不能去黑市上多买点面回来,大米就算了,太贵,而且不经饿。”宋妈在围裙擦擦手,想说什么又没说,接过镯子就出去了。
映青坐在如月的房里,垂头不语。如月坐在他的对面,面色苍白,形容憔悴,面上犹有泪痕。映青嗫嚅的低声说:“你再让我想想办法”。如月低声道:“妈妈和我说了几次了,每次我都找理由推搪过去,如今可没有时间再拖了。这次说的是一个大官,妈妈说是财政部的,就是明天了,你若想不出办法,可就全完了。”映青只是不语,半响放道:“我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恐怕这事和他一说,他就把我赶出去了,你也知道,他老人家本来就窝着火。”如月说道:“你那些朋友,不能借点吗?”映青苦笑道:“你妈妈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1万元,你说我去哪弄这些钱,现下朋友虽多,都是家里的大少爷,手里的钱都是有数的。”如月再也忍耐不住,怒道:“你想不出办法来,还在这里做什么,不如我们散了干净。”映青又道:“你别生气,容我再想想,实在没法子,我也总是等着你的。”如月一听,愈发伤心,转身跑到里屋去了。
映青愁肠百结,抽身出来。正是春末夏初,人家都刚上灯,街上熙来攘往,依然热闹非常,卖芍药花的把一担一担的花摆在街边,那花朵都有碗口大,粉红嫩白,灯光下娇艳非常,极是惹人爱。槐花开的如雪球一般,映在人家的粉墙上,空气弥漫着槐花特有的淡淡的清香。打冰盏的还没有收摊,托着铜碟子一下下的敲着,发出极为清脆的声音。晚风拂过来,软软的很是舒适。映青茫然随着人群,下意识的走到映涵的家门口,踌躇了半天,终于拍拍门。
映涵见到映青,吓了一跳,映青面色发青,神情落寞,衣衫不整,她赶紧让映青坐下,又给他一杯热茶,映青半天缓过神来,叫道:“姐姐”,映涵问道:“青弟,你这是怎么了?”,映青揪住映涵的衣服角,象孩子一样无助:“姐姐,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映涵连忙说道:“青弟,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啊?”映青喘了一口气,说道:“姐姐,我和如月是真心的。”映涵吃了一惊,说道:“到底是怎么了?”映青低声说道:“我和如月好了快两年了,她为了我,一直是清倌人,自然挣钱比不了那些红倌人,为了这个,她的妈妈也不知给了她多少气,多少脸色,前天她妈妈见她不肯接客,已经发了狠,说如果她还不接客,就把他卖给另外一家班子,那时可就死活由她了,如月她没有办法,只好找我,可是我也没什么办法,姐姐,你一定帮帮我,我要给她赎身。”映涵说道:“叔父知道这件事吗?”映青说道:“他老人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哪里敢让他知道?”映涵想了一会,说道:“青弟,若说别的事,我一百件也帮你,可是这件事,姐姐真的帮不了你。”映青眼睛里露出孩子似的绝望的神色,低头不语,映涵劝道:“青弟,你看,你这个如月姐姐从来没有见过,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姐姐也不知道,既然她是小班里的清倌人,那赎身的费用肯定少不了,如今我们家这么难,去哪弄这些钱呢?何况你就是把她赎了出来,叔父那里,怎么会答应你们的事呢,叔父若不答应,她一个大活人,你把她安置到哪里去呢?”映青眼圈红了,说道:“姐姐,你不知道,如月她是一个特别好的女孩子,真的,为了我,她吃了不少苦,我真不想辜负她。”映涵点头道:“在那种地方,她肯等你这几年,也当真不容易。可是青弟,姐姐真是有心无力,帮不了你。姐姐劝你一句话,当断则断吧,否则,只能受更多苦。”映青沉默半天,抬头说道:“姐姐,我是真心喜欢她,我要娶她。”映涵摇摇头说道:“不行,这条路走不通,不行的。”映青站起身来,说道:“姐姐,你别为难,我走了,你多保重。”映涵心里一阵难受,说道:“等等”,转身走到里屋去,将周老太太给的紫檀木匣子拿出来,递给映青说道:“你拿去吧,别的姐姐也没有什么了。”映青打开匣子一看,急忙又合上还给映涵,说道:“姐姐,这个我不能收,你留着吧。”说完匆匆走了。
映涵独坐灯下,只觉得气闷,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朦胧的灯光下,厢房屋脊的线条在黑黝黝的天色下线条如同剪纸一般分明,晚风吹过来,有淡淡的草茉莉的芳香,还含着湿润的青草的气息。她站在窗前,听到西厢房传来思儿的笑语,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映涵刚起床,宋妈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满面喜色的笑道:“太太,先生来信了,你赶快看看,给老太太念念,老太太已经急得不行了。映涵哆嗦了一下,急忙从.宋妈手里接过信,又粗又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边已经磨损的很旧,映涵的手指微颤,粗糙的白色宣纸上是熟悉的笔迹:“映涵吾妻如晤。匆匆一别,竟成经年。吾母春秋已高,思儿尚幼,全仗汝扶持看护,阖家重担,需汝一人承担,吾愧为丈夫,竟难尽责。吾观目前中日战争之局势,已成僵持之态,日本虽兵精将良,准备充裕,然国小力微,断难支持长期如此规模之战争,其败虽非指日可待,然加以时日,则为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只需吾民之万众一心以抗之,胜利必属中国。然生民涂炭,到处涕痕,民生之困苦,以至于极点,忧心如捣,几至夜夜难寐,政府之官员,竟多尸位素餐之辈,醉生梦死,于众前线战士之流血牺牲,民众之辗转呼号漠不关心,琼楼玉宴,夜夜笙歌,人讥为: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故观此中日之战争,中国虽必胜,然战争之后,中国之走向,实难预测。吾自与汝成亲以来,唯望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观此山河破碎,生民流离,欲求尽享天伦,又有几家能够?唯愿汝尽力扶持一家,以待团圆之日。书不尽言,珍重万千。浩星匆匆于民国三十年五月十五日。”映涵热泪盈眶,信纸在手里簌簌发抖,宋妈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说道:“太太,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映涵平静了一下,笑道:“没事,少爷挺好的,我去看看老太太,把信念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