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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欲寄彩笺兼尺素,天长水阔知何处 每个人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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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事变终于爆发了,虽在映涵意料之中,她依然感到讶异和庆幸,没有想到日本人会这么快就动手了,而庆幸浩星终于离开了这座危城。她看着报纸,沉吟着,忽然想起,有好多天没看见真妹了,不知道她上大学的事怎样了,她决定到叔父家里去,把自己的想法和叔父谈谈。
天气是热极了,映涵是有孕之身,更加怕热,一离开自己家的院子,那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她直发晕。街上行人稀少,街道一片沉寂,偶尔听到打冰盏的清脆的叮叮声。她雇了一辆黄包车,直到南锣鼓巷。远远看到自己家的院子,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从心底悠然而生。门虚掩着,她轻轻推门走进去,看门的老张头正在门房里坐着打瞌睡,映涵脚步轻盈,根本没有惊醒他的好梦。映涵直接朝正房走去,天气太热,屋子都没有关门,隔着湘妃竹帘子,她看见叔父穿着一身白纺绸裤褂,正在竹躺椅上睡中觉。她悄悄退回到自己的西厢房,一进房门,一阵清凉,屋里一尘不染,一切陈设都和自己离开时一样,她知道,现在是真妹住在这里,她走到靠窗的书桌前,窗外老槐树的浓荫直映到玻璃窗上,桌上铺着的宣纸都染上了淡淡的绿色,纸用紫檀木的镇纸压着,上面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写了一首诗,是李商隐的无题: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她看着这熟悉的字迹,默默沉思,看来,真妹不愿意定亲,不光是因为她想要上大学,从诗中看,莫非她已经有了意中人?那么又是谁呢?她对自己一点也没有露口风,自然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正想着,听到堂屋里叔父咳嗽的声音,知道他一定是起来了,急忙走到堂屋前给叔父请安。夏立言看到映涵来了,非常高兴,映涵要给他请安,他急忙伸手拦住,说不必了,映涵看他似乎总有些不高兴,便问道:“叔叔,最近家里一切都还好吧?”夏立言叹了一口气说道:“家里呢要说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映真和映青两个人,没有一个教人省心的,一个呢,整天不着家,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一个呢,每天躲在自己房里,话也不肯多说一句。”映涵看看他的脸色,缓缓说道:“真妹明年中学也该毕业了吧?”夏立言点点头说道:“可不是,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连她也这么大了。女孩子吗,我总想着她能和你一样,顺顺当当成个家,我呢,也就放心了。可是这孩子脾气古怪,连我有时也不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这眼看着日本人进了城,这些鬼子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放心,得赶快把她的婚事办了。”映涵点点头说道:“叔父说得是,真妹年纪照说也不小了。我听说,今年她还得了一等的奖学金呢。”夏立言点点头,笑了。映涵又说道:“叔叔,真妹明年中学就毕业了,也只是一年的功夫。妹妹功课这么好,依我说,不如把这书念完了再成亲也不迟。” 夏立言摸着胡子,沉吟了一会,说道:“那也好,只是这一年不许她多出去,世道不太平,女孩子家,别总抛头露面的。”映涵心里十分欢喜,又不敢表露出来,只是抿嘴笑笑。夏立言又问道:“浩星走了之后,有信回来吗?”,一句话正好道中映涵的心事,浩星自从匆匆离家,只有一封信寄回家,自卢沟桥战事爆发,没有他的任何音信,映涵十分焦急,又不好表现出来。见叔父问起,只好说道:“他常常来信的,叔叔,您老人家放心。” 夏立言叹了一口气,说道:“他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走了好啊,我是老了,要不我也走。真是没想到啊,老了老了,我还得在日本人手底下过日子。”映涵不好说什么,只好默然。映真天黑的时候才回到家,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只是映涵始终没有见到映青,她也不敢多问,怕让叔父不高兴。
映青却不知道家里人正等他,他正在胭脂胡同的潇湘馆里喝茶听曲子呢。自从刘华上次带他来过这,他就成了这儿的常客了。在他看来,这儿姑娘的模样倒不是多么出色,可是眉能言、目能语,那一口苏侬软语,更让人听着说不出的受用。每天来到这儿,灯火通明,笑语盈盈,让他感到异常的舒适放松。现下里,他正躺在如月房间的沙发上,听她唱南曲。那如月是潇湘馆的红人,今年只有十五岁,还是一个清錧人,本是苏洲好人家女儿,可是父亲是个典型的遗少,挣钱的本事一样没有,花钱的本事一样不少,有一次赌输了钱,被债主拿刀逼着,一狠心就把女儿卖了。自如来了潇湘馆,虽说会的曲子不多,应酬功夫也不到家,可是身材窈窕,面容清丽,言谈举止大方中带有闺中女儿独有的娇态,故而捧场的客人极多。映青也是极喜欢她,今儿她穿了一身月白袄裤,漆黑的头发梳了一根光滑的发辫,齐眉的刘海下,一双眼睛如秋水一般澄净。半低着头抚弄琵琶,低低唱到:“恨锁着满庭花雨。愁笼着蘸水烟芜。也不管鸳鸯隔南浦。花枝外影踟蹰。俺待把钗敲侧唤鹦哥语。被曡慵窥素女图。新人故。一霎时眼中人去。镜里鸾孤。”映青轻轻给她打着拍子,待听到镜里鸾孤一句,只觉得余音袅袅,不绝于耳,不由得叫了声好,又笑道:“你唱的可真是愈发好了,等我明儿和那城南游艺园的程老板说一声,你到台子上唱得了,依我看,那些个角儿也比不上你。”如月抿嘴一笑道:“你真会哄人,我哪里唱的那么好了?”顿了一顿,又道:“到园子里又怎么样?王八戏子吹鼓手,还不是一样的下九流。”说着头一低,眼圈微微红了。映青本是一句玩笑话,见到她这样,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他拉过如月的手,见那十指芊芊犹如凝脂一般,心里不由想到:“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如月的模样性情,哪一点比那些千金小姐差了,可是就是这样的命运”,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九月份的时候,映涵临产了,无边的剧烈的疼痛折磨的映涵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她这时候是那么想念浩星,希望他能够陪在自己的身边,可是他到底在哪儿呢?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他的片言只语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可不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那漫无边际的疼痛。她昏迷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抬眼看看,屋子里已经上了灯。日本人限制用电,总是停电,他们家把煤油灯又拿了出来。她摸摸身边,空荡荡的,没有孩子,不由得害怕起来,莫非孩子死了,她想叫人,可是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来。等了半天,才看见宋妈掀帘子进来,急忙想坐起来,可是全身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不由得张嘴想叫宋妈,可是声音一出口,她才发现是那么的微弱无力,宋妈已经听到了,急忙走过来,欢喜极了:“少奶奶,你可醒了,真把我们都吓死了。” “孩子呢?”映涵焦急的问,宋妈笑道:“孩子在老太太屋里,好着呢,虎头虎脑的一个男孩子,老太太欢喜的嘴都合不拢了。”映涵这才放下心来,微笑道:“你去把他抱来,我看看”。宋妈答应一声,忙忙的去了,不多一会,抱来了粉底白花襁褓裹着的孩子,映涵勉强坐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只想倒下去,宋妈急忙说道:“少奶奶,你出了很多血,身子虚,我抱着孩子你看吧”映涵勉强坐起来,拿了个枕头靠着,笑道:“不妨事,我抱着”。宋妈小心的把孩子递给她,映涵将孩子搂在怀里,仔细看他,孩子睡得正香,眼睛紧闭着,眼线很长,小脸红通通的,睡梦之中,小嘴一撇一撇的,头发又黑又直。竖在头顶,映涵仔细看他,可是实在看不出他长得像谁。她把孩子的脸贴在自己脸上,孩子幼嫩的肌肤热乎乎的,她觉得自己的心也热乎乎的。这是她和浩星的孩子,是和他们两个人血肉相连的小生命,从此在这世上,她再也不会孤独了。
孩子的满月酒办的很热闹,浩星家和夏家几乎所有的亲朋都来了,还专门搭了喜棚,映涵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把孩子抱给亲戚们看,听着他们的夸赞。快到席散的时候,映真和映青也来了,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映涵抱着孩子应酬亲友,也顾不上和他们多说什么。半年不见,映青又长高了一大截,是一个很清秀的小伙子了。在这种喧闹的场合,他很沉默,还有些羞涩,映涵看着他,又有些疑惑,看起来这依然是那个沉静内向的青弟啊,怎么老听人说他喜欢留恋烟花巷呢。她抽空走到映青身边,小声说:“你待会到我房间一下,我有事找你”,映青皱皱眉头,点了点头。终于席散了,客人们陆续辞去,只剩下几个本家的老太太闲聊天。映青磨磨蹭蹭的走到姐姐房里,映涵正抱着孩子等着他呢。映青向姐姐问了好,规规矩矩的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映涵轻轻摇着孩子,向映青笑道:“青弟,我好久没有见你了,你好吗?”映青笑道:“挺好的,姐姐,我觉得你又瘦了,可得好好将养身子呢”。映涵笑笑,想了想,开门见山的说道:“青弟,我听说,你最近长到胡同里去?”映青没想到姐姐这么直接,脸刷的红了,讷讷说不出话来。映涵叹了一口气,说道:“青弟,不是姐姐想要说你,只是你现在还在上学,总去那种地方,对你、对夏家的名声都不好。再说那种地方,水很深的,里面的人个个都精于算计,你毕竟年轻,你对付不了他们的”映青鼓起勇气,说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去那里,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只是喝喝茶,听听曲子。”映涵点点头,说道:“姐姐知道,你不会做那些下流的事,可是你想想,别人不这么想啊,只要你去这些地方,他们就会说出一些很难听的话来,要是传到父亲的耳朵里,你想想,总归是不好的,对我们夏家的名誉也不好。”映青一听,心里明白肯定是别人告诉姐姐什么了,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只好点点头,说:“好,姐姐,我明白的”。映涵看他的模样,知道他没有听进去,还想再说一些,映青已经不愿多说,站起来告辞道:“姐姐,我先走了,你多注意身子。”说完忙忙的走了。走到街口拐弯的地方,不由得踌躇起来,往东是回家的路,往西走十几分钟就到了胡同,前天他答应如月,今儿再去瞧她,若是不去,可就是自己失信了。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朝西走去。
如月正对镜梳妆,只穿着桃红色小夹袄,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着,愈发显得一张面色如玉,映青呆呆的看着她,如月向他展眉一笑,说道:“今儿倒早,吃晚饭了吗?”,映青摇摇头,往椅子上一靠,不愿意说话,如月看他不似往常,走过来倚在他身边笑道:“怎么了?有谁得罪了你呢,说出来,我给你评评理”,映青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实话,觉得我待你怎样?”如月有些诧异,随即又笑道:“你待我最好,不要说我,这里的姨娘大姐,哪个不说你好?”映青笑道:“那你愿不愿意跟了我?”如月吃了一惊,凝视着他,想看他的话是闹着玩,还是认真的。映青低头坐在沙发上,一副疲倦的模样,看不出所以然。如月笑道:“只怕我高攀不上”。映青叹口气,说道:“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在这里埋没了可惜。我若有点办法,一定把你赎出来”。如月低头,心里百感交集,映青模样长得好,性情温柔体贴,是勾栏里有名的大少爷,那些姑娘们嘴上不说,心里哪个不恋着他。他对自己虽好,可是她总以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没有想到今天竟然说出这么诚恳的话来,她极是感激,半响方说道:“若你真肯讨我去,只要不做姨太太,讨饭吃我也愿意。只是你家里恐怕不会愿意,你放心,若你对我是真心,就怕是一百年,我也等着你。”映青眼睛一亮,抬头看她,正要说话时,姨娘拿盘子盛了几个橙子送进来,两人都噤声不说了。映青走的时候,如月悄悄拉了他一下,低声说:“我会等着你。”映青朝她一笑,使劲握了一下她的手。
映真高中毕业后考上了燕京大学,夏立言也很高兴,就答应她暂时不结婚,只订婚,等大学毕业再说,映真只觉得犹如卸下了一块大石,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