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别时容易见时难 民国二十 ...

  •   民国二十五年的北平冬天,天气异常的寒冷。人家屋檐下的冰凌,有的挂了一尺多长。路上冰覆雪盖,行人稀少。南锣鼓巷胡同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卖杂拌的小贩的叫卖声,在这岁暮天寒的年关,带着几分凄凉。
      夏映涵坐在西厢房窗前,默默望着窗外,北平冬日特有的明净的蓝天,仿佛一潭深不见底沉静的湖水,老槐树的枯枝上,几只麻雀唧唧喳喳的叫着,“姐姐,你怎么还不准备,还在这坐着?”,夏映涵回过头去,门帘掀开了,夏默真走了进来,带笑看着她,“都要做新娘子了,怎么还是穿这些旧衣服?”夏映涵微笑了一下,看看自己身上的阴丹士林布旗袍,说道:“这不是很好吗?怎么又碍你的眼了?”夏默真笑着在床沿坐下,“我不和你辩,随你,再说你也不会改的。我的新姐夫在东书房呢,你不去看看?” 夏映涵低下头,两排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略微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没有说话。”听说,我这个姐夫模样很俊啊”,默真调皮的又加了一句,映涵只是不答,依然看着窗外,半天,微微叹了一口气。
      婚礼很是隆重,因为映涵是孤女,从小在叔父家里长大,夏立言生恐别人说他亏待了侄女,嫁妆异常的丰厚,十二对仆人抬着捧着嫁妆,在街上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映涵坐在轿子里,还是老式新娘的装束,大红嫁衣,头蒙红帕,坐的端端正正,宛如一个偶人一般。过了很久,映涵觉得很累,头也很晕,恍惚中,轿子停了,只听得一片喧哗笑语,朦胧中,眼前亮了,喜娘搀着她的手下来,只听得鞭炮声震耳欲聋。喜娘娘递给她一个小瓷瓶,她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宝瓶",瓶内装着五谷及黄白戒指。她小心翼翼的把宝瓶抱在怀里,瓶子冰凉,更觉得自己的手心热哄哄的,喜娘和送亲太太搀扶她,姗姗而行。慢慢的跨过马鞍,走过火盆,才到了供案前拜天地。
      她只是默默的按照事先熟悉的礼仪进行着每一步,那喧哗笑语之声仿佛异常遥远,拜过天地,喜娘就搀着她慢慢走到炕边,她盘膝端坐帐中,低着头,心怦怦跳着,盖头慢慢揭开了,周围响起了低低的赞叹声,慌乱之中,她抬起眼睛匆匆扫了一眼,看到一双乌黑含笑的眼睛,周围一片笑声,还有孩子们串来串去,她赶忙低下头去。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伸到她的鬓边,摘下一朵红色绒花,人群哄笑起来,好几个声音大声说道:“浩星 ,放到高处去,放到高处去”,浩星南笑着将那朵精致的红绒花放在梳妆台上,有人笑道:“你放的这么低,将来一定生女儿,新娘子这么漂亮,生个女儿不知该有多美。”浩星南只是笑。映涵低着头,满脸红晕,这才觉得一颗心放了下来,对于叔父不由的充满了感激之情。
      深夜,客人散尽,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带上房门出去了,只剩了映涵与浩星默默相对,两人饮了合卺酒,映涵累了一天,也没有吃东西,一下子喝了酒,不由得呛得咳嗽起来,,浩星急忙递给她手帕,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映涵把脸伏在桌上,摇摇头。人群散后,房间里静得出奇,窗外北风呜呜的吹得新糊的窗纸簌簌微响,越发显得屋内静谧,电灯已经关了,贴着彩绘龙凤的红烛缓缓的燃着,只剩下小半截了,烛泪凝结蜿蜒,屋里的一切都笼上一层晕黄的光线。浩星看着梳妆台上那朵鲜红的绒花,低声道:“那天你也戴了这么一朵红绒花”,映涵没有说话,眼睛里流露出不解,浩星知道,自己这句话没头没尾,让人好生难解,笑笑说到:“你记不记得,前年你到廊坊头条去看过灯?”,他这么一提,映涵才想起来,那年自己被映真缠不过,曾陪她去看灯,只记得摩肩接踵,皆是游人,那灯确实做得精致,自己还和真妹买了一盏荷叶灯,只是不记得曾见过浩星。浩星知道她肯定没有看见自己,笑道:“你没有看见我,我可看到你和你妹妹呢,你们两个人买灯,挑了那么半天,那卖灯的人真是好耐心。”那一夜,满街的花灯都失去了颜色,在他的眼里,只剩下面前那张明月般的面庞。现在,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了,浩星望着她,眼中充满了柔情。
      映涵的父母亲因为意外双双去世的时候,映涵方只九岁,叔父收养了她,待她犹如己出,她和妹妹映真一起长大,虽说叔父家和自己家是一样的,映涵从小却很知分寸,从来不多言多行,本来她对于这场婚事,是听天由命的,现在,她终于感到,自己又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转眼间,春天又来了,只要不刮大黄风,北平的春天是极美的,春日的晴光下,经常听到悠扬的鸽哨声。各种树木都长出嫩芽,人们脱下穿了一冬的累赘的棉袍,换上了夹衣。玉兰花开的霜雪一般,山桃花如同粉色的云霞,桃花、杏花含苞欲放,向阳的地方,丁香花也长出了极小的蓓蕾。北平城里,却不像往年一样,人们悠闲的游春赏花,城里涌进了很多难民,人心渐渐不安起来。不时有军车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驶过,带来肃杀的气氛。浩星从街头回到家里,巷子里如同往常一样静谧,他轻轻推开院门,看到映涵正和几个佣人一起在种花。映涵从小爱花,从前叔父家里,只要有点空隙的地方就栽满了各种花木。现在来到浩星家里,他们所居的西跨院只载了一颗丁香,她兴致勃勃买了很多花木,现在正在种的是西府海棠,这种海棠花比普通的品种着花早,花朵大而颜色极为娇艳,是浩星找了丰台相熟的花儿匠特地要来的,映涵非常喜欢,生怕佣人不当心种的不合适,因此自己要亲自种。天气一天热似一天了,她只穿了月白色府绸夹袄,玄色百褶裙,更显得身材纤弱,她弯着腰,看那树坑的深浅,脸涨得红红的,额前乌黑的碎发不时垂下来遮住眼睛,浩星看着她,刚刚下定的决心又动摇起来。映涵一抬头,看见浩星正站在门边看着自己,笑道:“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屋里?”。
      他们两个住的是两明一暗三间北房,因为映涵不喜欢八仙桌大条案那种千篇一律的陈设,因此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屋子重新布置。正对着门的墙边放了一套紫檀的明式桌椅,上面铺着雪白的绣花亚麻桌布,上面放了一套青瓷暗花茶具,窗边摆了一张紫檀大画桌,铺着画毡,,另外只靠内间房的墙边放了一张琴桌,上面放了一把古琴。琴上挂了一幅横匾,写着“人生看得几清明”,房里是新糊的四白落地,外面太阳强烈,走进屋来,只觉得一片清凉宁静。
      浩星看到窗边有摊开的画纸,笑道:“我看看”,映涵急忙将画纸卷起来,笑道:“你不能看的”,浩星知道,她刚开始学画,不好意思给自己看到,笑一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前两天不是闹不舒服吗,有没有看医生?”映涵听到他问,忽然脸涨的通红,低下头,半天不说话,浩星看看她,忽然明白了,喜道:“映涵,真的,你有喜了?”映涵的脸快红破了,几乎不能察觉的轻轻点点头,浩星高兴地说不出话来,欢喜了一会,想起自己的心事,愈发拿不定主意。映涵看看他,忽然说:“你看,这两天街上兵真多”,浩星嗯了一声,沉思着没有说话。映涵又道:“依你看,这仗会打起来吗?” 浩星脸色暗下来,说道:“我看,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就看是什么时候了”,映涵沉默了半天,说道:“依我看,很快就会打起来。日本人早就准备动手了,他们愈晚动手,只会让咱们准备的更充分,他们很聪明,不会给我们时间的”,停了一会又说道:“你准备走,是不是?”浩星给她猜中心事,也不想再瞒她,点点头说道:“我原来是有这个打算。”映涵说道:“原来?那你现在不准备走了?”浩星不说话,映涵知道他的心事。说道:“你放心不下我,我知道,我原想能和你一起走,现在看来是不成了。你走吧,我没事的”浩星低头看看她,说道:“我知道,我的心思瞒不过你,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不管怎样,我想等到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映涵一阵心酸,说不出话来。
      都说北平春脖子短,转眼之间,天气一天热似一天了。映涵身体本弱,怀孕之后,更觉得倦怠。这天午后,她正歇午觉,忽然觉得门帘微响,有人走了进来,她勉强睁眼一看,原来是映真来了,立刻高兴地坐起来:“真妹,你怎么来了”。映真微笑的看着她笑道:“今儿有点空,来看看姐姐。”映真穿着淡绿色印度绸旗袍,愈发显得一张瓜子脸白皙,只是下巴尖尖的,颇显消瘦,映涵打量着她,映真笑道:“你没见过我吗?只管看什么?”映涵蹙眉说道:“你怎么一下子瘦了这许多?”映真勉强一笑:“这大热天的,我吃不下饭,自然瘦了些,别管我了,你瞧瞧你,还不是和以前一样瘦,按理说,你才应该胖些”,映涵见她不肯说,只好又问道:“叔父好吗?青弟好吗?”映真道:“父亲很好,你放心。青弟我好几天没见了,不知道好不好”,说完嘴角微撇,映涵知道,她素来不喜欢映青,瞧不惯映青那满身的大少爷习气,不由得劝道:“叔父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硬朗,我们只有青弟这一个弟弟,夏家将来就得靠他顶门立户的,他有什么不对的,你是他的亲姐姐,你不管他,谁又能管他。”映真恨道:“他哪有在家的时候?每天不知道在哪儿鬼混,我就是想管他,又哪儿找的着他?”映涵叹了一口气,也觉得无可奈何。
      映真说了一会话,就只看着那院里的荷花缸出神,初夏时分,映涵在院中用一个极大的青花磁缸种了一盆荷花,放在房前的青竹旁边,青碧交映,入目生凉。那新荷刚刚出水,荷叶只有茶杯口大小,青翠亭亭,十分惹人喜爱,一朵粉色的荷箭含苞待放,引来一只小蜻蜓徘徊不去。映真看了半天,笑道:“姐姐,你把这个小院子收拾得好叫人舒心,甭管是谁,一到这里就不想走了”,映涵笑一笑,说道:“我也是瞎摆弄,要不然,这么长的天,做什么呢?”映真脸上笑容渐渐隐去,说道:“姐姐,我快要和你一样了,到时候,把你这些本领教教我。”映涵吃了一惊,问道:“叔父给你定亲了,谁家的孩子?”映真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还是青弟那次故意气我,对我说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映涵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她和映真从小一起长大,深知她的脾气是绝不愿意呆在家里做一个家庭妇女的,她们两个在一个学校读书,学习成绩都是极好的。映涵本来打算高中毕业以后上燕京女子大学的,可是叔父一定要她成亲,她寄人篱下,不好过分违拗叔父的心愿,因此一毕业就和浩星成了亲。浩星的家人对她很好,知道她是孤女,对她更有几分怜惜,可是,她知道,她再也不可能实现自己的夙愿去上大学了。默真是叔父的亲女儿,人又乖巧伶俐,叔父是最疼她的,常说她比映青强十倍。映涵原想,叔父一定会让映真上大学,妹妹能上大学,那等于自己上了一样。映涵说道:“真妹,你有没有去求求叔叔,就说你想上学?”映真脸上一红,说道:“爹爹又没有和我说,我怎好开口问。何况他的脾气,只要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映涵知道她说的是实情,沉思了一会,说道:“我去帮你问问。真妹,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争取上大学。”映真原是来求姐姐去向父亲说情的,见她不等自己开口就自告奋勇,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握了握映涵的手。
      映真又坐了一会就走了,天色渐渐暗下来,映涵让佣人地上撒了些清水,把小方桌放到葡萄架下,坐在躺椅上,慢慢刺绣一件婴儿的肚兜。天色慢慢的暗下来,暑气渐渐消散,夜风带来丝丝凉意,东边的粉墙边,月亮慢慢升上来了,葡萄藤的影子若明若暗,撒在她的身上。四周虫声唧唧,使人犹如在旷野中。映涵沉思往事,手里的绣针越来越慢,一件熟罗长袍的衣角从她身边拂过,浩星弯下腰,轻轻从她手边抽出绣针,略带责备的说道:“你怎么又做这些?”映涵打个哈欠,笑道:“你总算回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晚。我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做点小东西。”见他面色不豫,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报馆里有事?”,浩星勉强一笑说道:“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咱们吃饭吧。你愿意做事,就随便做些,只是别累着”
      浩星今天在报馆里看到可靠的消息,说日军在卢沟桥一带进行频繁的军事演习,不由的满腹深忧,现在日军已从东、西、北三面包围了北平,眼看战争一触即发,是万万不可避免的。可是自己母老妻弱,现在映涵又有身孕,不能颠簸跋涉,自己不可能带着她离开,可是自己能够一走了之,扔下他们在这危城之中吗?如果自己留下,眼看着日军就会进攻北平,以中国的实力,北平是根本守不住的,难道到时自己去做一个亡国奴,在日本人的铁蹄下苟且偷生吗?他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心里煎熬,又不敢流露出来,让映涵担心。
      夜色渐渐深了,浩星和映涵回到卧房,月亮升的更高了,屋子里笼罩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辉,远远传来檐头铁马叮当的声音。映涵用清水养了几朵白兰花,淡淡的香气在房间中萦绕不散。映涵和浩星并立在窗前,半响,映涵低低说道:“你走吧,不用担心家里,我会照顾好的,”浩星吃了一惊,凝视着映涵,缓缓说道:“也不着急这几天,再说,这件事我还没有和娘说呢”,映涵摇摇头说道:“不必和娘说,娘不会让你走的,你就只管走,我来和娘说。你的东西我已经全部给你收拾好了,你明天一早就走吧,迟了你就出不了城了。”映涵回到床边,打开一个包袱,拿出两本经书来,经书封面已经暗淡发黄,上面用端秀的小楷写着:妙法莲华经,她递给浩星一本,低声说道:“这一本书你拿着,等到我们团圆的那一天,两本书还可以合到一起。”浩星知道,这两本经书是映涵母亲的遗墨,是她病中亲笔为女儿抄录的,映涵素来异常珍爱的,每天都要默诵一遍,超度母亲的亡魂。他接过来,心如刀绞,他们人两个都明白,战争一旦打起来,胜负难以预期,绝不是一年两年就可以结束的,那么他们能不能再相聚,什么时候再相聚,都是渺茫的事,他连未出世的孩子都没有见一面,就这样生离了。看着手里的经书,他想到,佛家所谓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聚、求不得,那么,是不是自己和映涵太好了,所以要这么快就离别,看着她沉静的眼眸,他说不出话来。屋外微风浮动竹稍,沙沙的声音犹如下雨一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