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桂花藕粉羹

3、旧事 大梁元佑六

　　大梁元佑六年冬末，梅岭下了一场纷扬大雪。
　　滚滚狼烟在雪中散去，数月的征战厮杀，大渝已是强弩之末，胜利几乎唾手可得。大梁的主帅军帐却没有一丝喜意，装着血水的铜盆时不时被端出来，空气凝重到连风声都像是呜咽。
　　冰续丹的毒性已经发出来了。
　　甄平在外面找块地儿蹲着狠狠掉了阵眼泪，然后直起身来望了会天，擦了把脸去军帐里面照顾他的宗主。
　　掀开帘子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平静无波，大家的表情看起来都很正常，只除了给梅长苏把脉的蔺晨有些灰头土脸——蒙大统领这几天已经用各种借口跟他切磋了几十遍了，每个人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都恨不得喷出火来，连他吃的菜都被宫羽给多撒了不少盐。没有人舍得责怪梅长苏，大家只能把被欺骗的愤怒一股脑算到他头上，不管这有没有道理。
　　表情最轻快的就是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了，他在专注地写着什么。感到风意，瞟了眼进来的甄平，调侃道：“哟，甄大将军来啦。”
　　甄平草草应了声，走过去帮他磨墨。
　　蔺晨瞟了一眼，上面的小楷密密麻麻，已经写了快大半本书了。“我说兄弟，你左手给我把着脉，右手还在不停歇，有什么东西需要这么急，不会是遗书吧？”浑不在意几道幽怨的视线快把他的后背给穿透了。
　　梅长苏不在意地笑了笑，“是景琰前几日托人送来的翔地记。”
　　哦，好吧。甄平默默地想，比他们这群刚知道真相的可怜虫比起来，京城里那个还蒙在鼓里的太子殿下似乎更可怜。
　　“翔地记？”蔺晨不解，“我记得你不是之前注解过一次，他给你送本新的干嘛？”
　　梅长苏解释：“他有好几处地方都没有去过，曾经说过想跟我一起。。。”说着顿了顿，然后用手帕掩住脸面咳了几声，岔开话题，笑道，“遗书早就写好了，案子上左手边就是。”
　　蔺晨瞥了眼，乐了，“哟，还挺多，一摞子呢。”
　　把完脉用毛巾擦擦手，拈过来开始读信封上的字，“唔，这是给霓凰的，这是给江左盟的，给蒙挚的。。。哈，连给黎纲的都有。。。”
　　甄平在背后默默送上个白眼。
　　翻了一会，蔺晨眉毛不经意地皱了皱，顺口溜了句：“那个萧景琰你没给他留么？你费尽心血给他谋划，临终了也该留个墨宝让他没事观瞻观瞻吧？”
　　给萧景琰的当然有，战场毕竟难测凶险，在他离开京城之前，已经把这封信放在了江左盟的暗室之中严格保管，这事甄平也是最近才得知。
　　不过这事告诉蔺晨倒也无妨，甄平心底默默想着，然后抬头看了下梅长苏。
　　他的宗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蔺晨，目光清亮。
　　甄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梅长苏身边已有些年头，梅长苏的有些动作他已经很是了解，比如说这个眼神。
　　那是洞悉了什么的眼神。
　　宗主发觉了什么，甄平并不知道，梅长苏只是看了那一眼之后就很快回复了常态，淡淡略过：“他的不急。”

　　没过几日梅长苏就去了。
　　甄平还记得，他去的那一日清晨，说闻到了梅岭的花香，让身边的人去给他摘一枝回来，甄平遍寻不着，再回来的时候闻到了淡淡的焦糊味。
　　火盆里只剩下一点斑驳的纸影，可甄平还是辨认了出来，是那本梅长苏昼夜不息批注的不曾离手的翔地记。
　　他不解，梅长苏看出他的疑惑，轻声解释：“我想了想总是不安，上面留了我太多痕迹，实在不该平白地让景琰伤心。”
　　甄平默然。

　　回忆终止，甄平猜测，宗主给盟里留的那个嘱托，或许真的就跟这句话有关。
　　可是梅长苏到底发现了什么？蔺晨跟萧景琰能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不懂。
　　可是甄平想，不管他发现了什么，梅长苏毕竟是梅长苏，所以他不曾给自己的知己蔺晨留下任何强他所难的要求，而梅长苏终究是梅长苏，所以最终还是想给自己的兄弟萧景琰多备一条后路。
　　唔，他突然有些智商上的优越感，特别当对象是蔺晨。
　　“蔺大公子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句话上栽一把。”

　　只是甄平不知道，他嘴里的蔺大公子，最终在这句话上栽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