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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统共也只有 ...

  •   蔺晨现在感觉很不对,每次看到萧景琰的时候,他都有种莫名的不适应感。
      所谓每次,统共也只有三次而已。

      第一次是三年前,当时客串大夫的他被梅长苏扯着袖子去了正屋见那个靖王,为了证明他的病人身体已经足够健康到上战场。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赶鸭子上架地胡扯一通,说到最后他都觉得自己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得意之际正想倒杯茶水润润嗓子,眼睛就不小心瞄到了坐在桌子旁边的靖王。
      那是他真正意义上初次正眼看到萧景琰,跟自己脑子里构建的蛮力执拗的水牛形象大相径庭。或许是不爽,或许是某种小心眼的嫉妒,在那之前他一直很不高兴地坚信他的知己所心心念念费尽心血帮助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莽夫。可是何止不是五大三粗,蔺晨都觉得靖王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长得很好,简直能称得上是个美人。
      萧景琰是军人,所以坐得很直,像琅琊山上清晨泛着露水的新竹,也许是在京城待得久了,他在沙场上晒出的古铜色皮肤开始渐渐透出原本的白皙,他微微低着头,好像在听,好像又没有。他的五官本来就长得很好,凛冽的山眉平稳地卧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留下了浅浅的影子,他的目光似乎很专注地盯着什么,又好像很涣散,他的表情好像是没有表情,又好像很悲伤。美人萧景琰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听蒙古大夫蔺晨口若悬河地编织梅长苏身体很好的谎言,他的嘴唇坚毅地抿着,似乎是信了。但是蔺晨却觉得再多说一句,那个坐着的萧景琰就会被他的话语给击倒,再站不起来。
      蔺晨突然觉得心虚,还有歉疚。作为琅琊阁少阁主,坑蒙拐骗虽不说样样在行却也司空见惯,对于说谎这种事更是没有任何压力,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很惶然,匆匆结尾之后蔺晨几乎是仓皇离开,连个招呼也没打。

      几个月后,他又见到萧景琰一次。彼时,他的知己长苏已经魂归黄泉,他以梅长苏的姓名,却用林殊的方式成就了大梁心中的护国英雄。灵柩从遥远的北境运回京城,整个京城万人空巷。已经不再戎装的蔺晨在高楼,看着楼下被民众哭泣着簇拥着的木棺,遥遥地给他的知己长苏最后寄了一杯薄酒。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对面阁楼上一身素衣的萧景琰。
      灵柩是无法进入皇宫的,即使是英雄的遗体,有一个病重虚弱的父皇的大梁的太子如果去见了,也会有言官寻出些错处来,更别说身着素衣。蔺晨不意外萧景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他只是意外于他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但是他不想再看。离开之后足有三个月,蔺晨的眼前一直晃着那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的萧景琰,整个人都似乎是空的。

      这是第三次。睫毛湿湿的萧景琰就这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一眼,蔺晨就感到自己背上的毛都立起来了。难道琅琊阁古籍之中的王者之气真的存在?蔺晨有些无奈地自嘲。
      风尘仆仆的他突然怀念起江南乡村边的那条闪着粼粼波光的小河,河边雪白的荞麦花随风飘荡,羞怯的蝴蝶轻轻咬着不知名的小花的脸蛋,温柔的柳风轻抚他的衣角,大好时光。
      而三天前,他还在河边优哉游哉地钓鱼。
      是的,蔺晨在钓鱼。
      即使盟里兄弟早就通报过,但是亲眼看到蔺大公子眯着眼睛翘着二郎腿惬意地靠在躺椅上,黎纲的牙根还是微微发痒。
      誉王曾经说过整个京城最从容快活的人是言豫津,那是他不知道,作为一个从小就被君国功名理念耳濡目染长大的大梁的子民,即使是言豫津,也有他的抱负他的目标他愿意为之奋斗付出的理想。
      整个大梁,甚至这个天下,恐怕真正从容快活的,只有眼前这个琅琊阁少阁主了。
      蔺晨瞥了眼支在河岸上的钓竿,显然那没有丝毫动静,用手搭起凉棚遥遥朝着对岸耕作的身影打量,想找出一两个村姑美人,否则实在是有点辜负了他今天特地穿出来的竹叶镶襟白袍,顺口问黎纲:“你过来干什么?”
      黎纲有些没声好气:“蔺晨公子,你该知道,之前我们跟飞流说宗主在江左境内某个小村庄与飞流捉迷藏。他一直寻找宗主踪影,这三年来都安然无事。”顿了顿又说,“可是前日飞流在这里不小心遇到你,昨日就不见踪影。今早京城的暗哨就传话说看到飞流的枣红马在京城出现,你说我过来干什么?你到底跟飞流说了什么?”
      蔺晨挑了挑眉毛,笑了:“呀,他去京城了?”说着站起身来背对黎纲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说不出的闲适慵懒。然后回过头嘲弄着:“安然无事?”
      “你要是跟你生命中最密不可分的人玩一个游戏玩三年,结果三年还见不到人,你说你会不会安然无事?”顿了顿,他看着黎纲有些闪躲的眼神,嘴上却是毫不留情,“长苏那么通透的一个人,怎么有你们这么蠢的属下。”蔺晨有点怒极反笑,“每次充满希望的探寻都找不到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果说三年前我看到的飞流只是脑子有点问题,前天看到的飞流已经快疯了。”
      黎纲有些嘴硬:“那蔺公子就很聪明?跟他说去京城就能找到宗主,与我们的方法有什么两样?”
      蔺晨不屑,“别侮辱我的智慧谢谢,一来飞流现在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与其把他绷紧的神经给弄破,不如让他转移下注意力,再徐徐图之,二来嘛。”蔺晨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黎纲,“京城环境好,聪明人多,飞流多在那里待待,没准能把这三年在江左给带笨的脑子稍微掰回来。”
      这是拐着弯骂谁笨呢,黎纲面目都快扭曲了,要不是心里默念“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他早就冲上去了。
      不过蔺晨没有说的是,他并不是让飞流去京城,他只是跟飞流说,他的苏哥哥晚上会去找他心里最重要最放不下的人,他本想让飞流去云南,南境近来太平,霓凰郡主,作为梅长苏的未亡人,女性特有的细腻柔和应该会对那孩子的情绪舒缓起到不错的效果。谁料飞流去了京城,而蔺晨此时也大概猜到了黎纲的来意了。
      果然,黎纲开口了,“不管怎样,根据情报,飞流现在已入宫城。现在蒙大统领尚在南境,飞流或可得几日平安,若是大统领回来,飞流必定被捕。”说着他双手抱拳跪了下来,“太子即使顾念旧情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宫规即是铁律,到时候私闯皇宫,飞流必会下狱。盟主临死之前曾留遗言,若朝政清明,江左盟不可用江湖之力破坏大梁的朝廷法纪。江左盟如果劫狱,就违背了宗主嘱托。现在放眼大梁,能在大统领之前进宫城救出飞流的只有蔺公子,还望公子看在往日情分施以援手。”
      “得得得,”蔺晨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啊。”
      他转过头交叠着双臂盯着河水想了会,“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样吧,反正时间还来得及,等我再钓上一条鱼,就去京城,你看如何?”他说着准备再到椅子上躺一会。
      “这好办。”黎纲舒了口气,憨厚的脸上说不出的老实。
      话音刚落,蔺晨就见到自己的钓竿开始一抖一抖,然后,一条大鱼自己从水里叼着鱼线蹦了上来,在空中飞出一条优美的弧度,然后含羞带怯地落到自己脚边。
      蔺晨瞅了眼,愣了,然后脸色开始发绿。
      “真是多谢你,能让我在一条河里钓到只黄花鱼。”
      黎纲拳后的老脸几不可见地红了红,却仿若未闻,声音抑扬顿挫,“还望蔺少阁主遵守诺言,前去救人。”

      看着某人离开,黎纲终于舒了口气,他后背都湿透了,被摆了一道的蔺晨的表情格外骇人,他都快以为自己要被一掌给劈了。
      幸好他只是用手指点着自己不住念叨,“要不是长苏。。。”然后甩袖离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白脸唱完了,红脸出来吧。”
      远处的荞麦田窸窸窣窣,出来一个人,是甄平。
      黎纲看他走到近前,一拳就送了过去,甄平似乎早有准备,轻巧地避开。“你也太能耐了,让你在旁帮衬,你给我选了个条海鱼!我这下算是彻底把蔺晨给得罪了。”
      甄平笑着答,“既然当初商量好了你唱白脸,那干脆彻底些,更何况,看到蔺大公子吃瘪的样子,你心里不爽?”
      黎纲仔细想了想,笑了,“要是我,会选条八爪鱼。”
      二人捧腹,过了一会,黎纲面色开始凝重,“你确定蔺晨这次会帮忙?如果线报属实,太子这次很危险。”
      甄平摇了摇头,“死马当活马医吧。更何况这次实在凑巧能看到一向飘忽不定的蔺大公子的踪迹,而且他确实让飞流去了京城,我们只算顺水推舟。”他补充道,“说到底,我们也是遵循宗主的临终指示。”
      黎纲沉默了,梅长苏去临终之前,留下一道手书,罗列了数条江左盟以后可能遇到的难题跟解决之道,字字珠玑。
      只有一条,无关盟内之事,寥寥一句,而黎纲始终看不懂。
      “若萧景琰遇到盟内无法解决的危险,设法让蔺晨进京见到萧景琰。”
      这是为什么?蔺晨并非多管闲事之人,他与当朝太子并无渊源,宗主为什么会留下这句话?
      而且,为什么是设法让蔺晨见到萧景琰,而不是让他或者甄平或者飞流直接去找蔺晨?
      甄平也沉默了,他一贯心细如发,黎纲不知道的,他能隐隐猜到些许。
      他想,或许只是因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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