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桂花藕粉羹

1、晨曦

　　元佑九年夏，大梁国泰民安。
　　大梁的所有事物遍眼望去都勃发着欣欣向荣的生机，几乎所有大梁子民的脸上都带着晨曦微露的光彩，满心欢悦地等待着阳光普照。。大家都相信，在经历了内忧外患的诡秘风云之后，大梁已经掌握实权的英明睿智的储君，带着他的同样忧国忧民的班底，正在引领着他们慢慢走向前所未有的美好与光明。
　　至于缠绵病榻的梁帝，哦，那已经是明日黄花了。更何况，谁能保证自己没有在心底期待他早登极乐呢？
　　毕竟，年轻有为的、英明果敢的、爱民如子的太子，曾经的靖王，才是这个国家的希望。

　　然而承载着整个大梁希望的萧景琰最近却总是睡得不大安稳，乍眼望去都能看到他眼下泛起的淡淡的黑。
　　太子妃柔柔地问他，他蹙了蹙眉，用指尖捏捏眉心，笑道:“也许是这几日公务繁忙，累着了。”于是太子妃也只能宽慰几句，并嘱咐御膳房添些宁神的膳食作罢，毕竟她只是不识朝堂事的深宫夫人，而且，比起新婚时满心的女儿情意，现在她的心里更多地装着她那快满两岁的儿子，他已经开始咿呀学语了，那小腿踉跄着奔向自己的样子，说不尽的可爱。
　　不过萧景琰没有告诉她的是，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他的寝宫应是进了刺客。但是这刺客武功极为高强，他的守卫们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抓到只影子。
　　甚至都没有任何证据能辅助他的猜测，毕竟，如果是刺客，为什么他却安然无恙？
　　而且自己确实是有些累了，近几日大梁沿海突发蝗灾，他与沈追等人商讨对策，每每至深夜方归寝宫沉沉睡去，实在没有精力顾及太多，只想着等蒙挚没几日从云南参加完穆青的婚事回来，便知究竟。
　　不过那名“刺客”好像不太识趣，或者说，经过时日的逗留，他已经没那么小心了。而萧景琰，他精神这几日也着实有些紧绷，没法保持自己一贯的睡眠高质量。
　　于是深夜，他被一阵帘风惊醒，撑起身子，恍恍惚惚便看到一个黑影蹲在他的塌前的板子上面朝着门，萧景琰努力地聚集视线，终于发现那个执拗着抱着膝几乎一动不动对着大门的人是谁。
　　他愣了半晌，才试着找回声音，“飞流？”
　　听到萧景琰唤他，那人影微微撇头看了一眼，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又扭过头去盯着门外，果真是飞流。如水夜色下，他蹲守的身躯瘦小而坚定，好像一只满心期盼等待着他的母兽捕食归来的幼兽。
　　萧景琰慢慢走了过去，弯下腰看着飞流，月光下，这孩子的眼睛跟初见时一样清澈，“你怎么会在这里。”
　　飞流歪着脑袋看他，梳起的马尾跟着一摇一摇，似乎在认真思考，半晌，才憋出一句：“苏哥哥，找不到。”
　　萧景琰心底猛地一颤，突然涌上来的情感漫过他的全身，沉重地几乎让他摇摇欲坠，他掩饰性地蹲下去，平视着飞流，“你是说，你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苏哥哥是么？”他顿了顿，提出疑惑，“那为什么要来这里找？”
　　飞流这次压根就不看萧景琰了，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继续盯着门，似乎要盯出一个洞，好像这个问题很无聊，嘴里咕哝着：“蔺晨哥哥。。。”萧景琰有些不解：“什么？”又听他继续咕哝：“这里，晚上。”
　　萧景琰努力地转动大脑，得出地答案就好像最尖利的钢刀，把刻意掩埋的伤口，就那么血淋淋地被翻绞出来。他很慢很慢地坐在踏板上，苍白的手指不自主地蜷缩着，“蔺晨哥哥说，你的苏哥哥，晚上的时候会来这里找我，对么？”
　　飞流理所当然地点点脑袋，伸了伸腿，略微换了个姿势，又继续执着地蹲守着。萧景琰怔怔看着飞流，想告诉他这么等是没用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地变了。“我陪着你一起等。”
　　他看着飞流，眼睛里流淌着说不分明的神采，可是他说得很认真，“我跟你一起等苏哥哥，好么？”

　　夜暗到极致，便是微微泛着光的晨曦了。
　　朝阳出现的那一刹那，好像是一个结果的宣布，飞流还睁着的双眼几乎立刻就闭上了，小脑袋靠在胳膊肘上面睡了过去，他前几日还会溜回去，今天却没有。也许现在萧景琰在他旁边，他就懒得再动了，也许他真的是累极了。
　　萧景琰呆呆坐着，思绪纷杂，等到朝阳笼罩下的宫城都开始泛着温暖的黄色的时候才回过神来。飞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倚在他肩头，鼻翼有规律地一翕一张，明显睡得很熟。他叹了口气，把他抱起来，坐得太久了，萧景琰差点一个趔趄，总算安然把人放到了床上。刚想把床帐给拉好，他愣住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很徐，让萧景琰想到了灯下静静搓着手指的梅长苏，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潇洒与飞扬，像是十多年前的小殊。
　　这个时候，不会是内监。宫里守卫森严，会是谁？
　　会是谁？
　　即使心跳地很快，萧景琰转过头去的速度却很慢很慢，酸涩的眼睛望向在晨曦下向自己走来的黑影，那人的衣服上跳跃着最快乐的阳光。
　　就好像他肖想了很久的那个画面，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那个情景。他最思念的人，踏过梅岭的积雪，迈过生与死的距离，噙着世界上最温暖的微笑，在阳光灿烂中向自己走过来。

　　那人走了进来，一身衣服洁白如雪，是蔺晨。
　　是蔺晨。
　　不是梅长苏，不是林殊。

　　萧景琰有些自嘲地咧了咧嘴角，却笑不出来。
　　蔺晨原本却是含着笑的，他一向都是爱笑的，似乎天底下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只是看到萧景琰之后，他的笑意慢慢敛了回去，若有所思。
　　地上的几滴黑影映入眼帘，曾经的靖王察觉到什么，他用指尖揩下自己的脸，果不其然是湿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