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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Thanatos 07 只是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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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周末,实验中学里学生并不多,只有住宿生和几个要补课的班级。
段旭依旧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打篮球,但却整个人都显得魂不守舍。篮球在篮筐边缘转了三圈,滴溜溜滚了出去。
“妈的!”他有些忿忿地咒骂了一声,看到几个女同学路过,又讪讪闭了嘴。
这个年龄的孩子总爱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是特别的。不远的职高学生抽烟打架,逃学堕胎,基本上无恶不作,重点中学的学生相比之下就收敛很多,最多骂几句脏话或者翻墙去网吧。
但是同时,他们又害怕自己是特别的。
“喂!段旭!别打了!”一个微胖男生左右摇摆着朝他跑来,正是黎怀。
黎怀后面跟了几个同班男生,一齐七嘴八舌开了口:
“听说于濛摔死了?”
“真的假的,你还被带到了警察局?”
“快跟我们说说,天呐,她是被人害死的吗…”
…
“现在警察已经来了吧,正往赵老师办公室那边走。”
说这句话的是个身材颀长的男生,他眉目清隽,笑得很温和:“喏,就在那里。”
众人不禁纷纷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一个瘦高条的青年,伴着一个矮胖敦实的中年男人,前后踏进了教学楼的大门。
“那是警察?”黎怀其实早就认出了他们,却又眯着眼睛远远看了看:“看上去跟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似的。”
范成翎并不知道无意之间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越了辈分荣升成了李言的爹。他正深陷周末加班的痛苦,垂头丧气地慢慢踱步到了老师办公室。
为了方便快毕业的初三,整个年级都在一二两层。老师办公室在二楼尽头,为了符合整座建筑的风格,门是实木做的,还十分附庸风雅地刻了些云纹。
接待他们的是初三二班的班主任,最近这两周接连发生的事情显然对他的身心造成了双重摧残,他鬓角的白发都明显了不少。
“哎,两位警官。”他愁眉苦脸从一摞作业本里抬起头来:“你们好,你们好。我是赵国兴,初三二班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
李言没有过多寒暄,客气地点了点头,便直奔主题而去:“赵老师,您是于濛的班主任?”
赵国兴闻言,摆出一张苦瓜脸:“是了,唉,怎么就偏偏是我摊上这种事儿,您说说,这合理么…”
李言点点头,捋捋空气中不存在的胡子,颔首同情道:“太倒霉了,我听了都替您发愁。这么严重的事儿,怎么接二连三都发生在您班上呢?”
他冲赵国兴抛去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那双慈眉善目里射出两道精光来。
赵国兴被他看得心里发怵——二班的学生拉帮结派,他显然略知一二,但那几个漩涡中心的学生都是什么身份,他同样也略知一二。
聪明人要学会审时度势,赵国兴作为一个普普通通小市民,严格恪守各扫门前雪的原则,对着她们的每日闹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没想到,这闹剧居然闹出了人命。
“于濛…”赵国兴后牙抵着牙床,斟酌着用词:“平时确实有些能折腾。”
“哦?”范成翎冲他笑:“您说说,怎么个折腾法儿?”
赵国兴叹了口气,摊开手:“大家都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有些事我这个班主任其实也不太好管。”
“去年的时候我就感觉班里气氛有点不对,尤其是我不在班里的时候。于是有一次我放学了以后偷偷留了下来,看看怎么回事。”
赵国兴回忆着去年发生的事情,继续阐述道:“当时是于濛留下来做值日,她叫了一帮同学一起恶作剧,把盛脏水的水桶卡在门缝上,孟书瑜一进来,那脏水稀里哗啦就泼了她一身。”
“我当时就火了,把于濛叫过来质问她怎么这么对同学。结果她说,她是为了英语老师出气。”
赵国兴看了他们一眼,愁苦道:“于濛说,孟书瑜偷老师的钱包。”
“当时那钱包就被从孟书瑜的书包里搜了出来,但她支支吾吾说不是她拿的。我倒也留了个心眼,没全信,只是让她把钱包给我,我转交给英语老师。”
“可是过了一天,放我桌子上的钱包不见了。学生们都不知道办公室里新安了监控,我去查监控,把她逮了个正着。”
赵国兴揉揉眉心,叹气道:“那我就不得不教育她了。我把她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了她,给她讲了半天道理。但我本来是私下批评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事传到了班里…”
后面的事自然不言而喻,本来孟书瑜在班级里就不怎么招人待见,这下被安上个“小偷”的名号,日子就更难过了。
范成翎眼珠一转,问道:“钱包里装了什么,您还有印象吗?”
赵国兴冲他萎顿一笑:“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这点事我还是考虑得到的。为了确定这就是英语老师丢的那个,不是哪个缺德的搞栽赃陷害,我后来专门找他核对了——里面一叠证件照,身份证都是他的。还有点零钱和几把钥匙之类,因为我抓得快所以也没见少。”
范成翎蹙起眉,看着正抓着自己那几根仅剩头发的赵国兴。
孟书瑜的经济条件怎么样,他作为和学校,医院踢了半天皮球的守门员,心里是有数的。如果不靠助学计划,她甚至连九年义务教育都完成不了。在现实中,无数他经手的案子告诉他,人穷则志短,赵国兴阐述的这一段多半不是胡编乱造。
但是他的角度,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班主任。
范成翎足尖拍着地板,问道:“那别的同学对孟书瑜的态度如何?”
“如何?”赵国兴停顿下来,神情尴尬:“警官,我一直教育我们班要团结友爱,但你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范成翎心下了然,赵国兴虽然不明说,但孟书瑜在班级里恐怕已经快接近社会性死亡了。
“但是!但是警官…”赵国兴忽然想到什么,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一样:“那个陈泠泠!从她转学过来以后,她就对孟书瑜很好。她来了以后,我们班气氛都好了很多,也没那么多人去欺负孟书瑜了,你问、问他们就知道!”
赵国兴的手朝窗外一指。
教师办公室外有一片用来活动的平台,此刻几颗脑袋齐齐缩回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范成翎和李言径直走出去,果不其然看到几个男生巴巴地缩在一棵树后面。
“哟,老朋友。”范成翎对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挑眉:“这回要来点什么惊人之言?”
段旭挠了挠头,尴尬道:“…没有,警官…”
黎怀倒是毫不见外,笑嘻嘻道:“范警官是吧,我认得你。”
范成翎也笑嘻嘻的,给了小胖子一记脑蹦儿:“我也认得你,黎怀。”
他环顾一圈,问道:“你们女神呢?我有事找她。”
“什么女神,呸呸呸…”段旭涨红了脸。
黎怀的语气倒是酸溜溜的:“正牌男友来了,不要我们这些小鱼了呗。”
“哈?”范成翎一边暗暗想,你也知道自己是鱼塘里的一条鱼啊,一边又忍不住好奇,这陈泠泠居然名花有主了!
他四处环顾,想看看是哪座五指山降伏得了这朵带刺的菟丝花。
“嘘…”段旭在衣摆底下拼命摆手,一边惶急道:“我们什么都没说!”
范成翎还跟只猴子似的探头探脑着,一个文质彬彬的男生就施施然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可以和六老师合演真假美猴王的范成翎,礼貌道:“您是…警官?”
范成翎细细扫视一番眼前的男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如假包换的原生态美少年。倘若同陈泠泠站在一起就是郎貌女貌,一起打包送到电视台可以完爆百分之九十以上冰冻锥子脸和油腻小生共演的青春校园剧。
只是…看上去有点熟悉,却忘了到底在哪里见过。
“哟?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范成翎今天穿了一身便服,他双手叉腰,吊儿郎当道。
男生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样子:“段旭和黎怀提起过您们,这个时间出现在学校的陌生人不会很多,而且…”
他含蓄道:“刚刚在校门口我看到您了,您很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般这样做的不是小偷就是警察。”
倘若晏河清在场,她一定会诧异,范成翎难登大雅之堂的东张西望坏习惯居然能被博大精深的中文修饰成“警惕地环顾四周”。但范成翎倒是非常受用,飘飘然道:“你这位小同学相当聪明。我找一个叫陈泠泠的女生,你有看到吗?”
“你说泠泠吗?”男生手遥遥一指:“在那边,便利店里。”
“好嘞。”范成翎想起刚刚和赵国兴的对话,随口问道:“你觉得孟书瑜怎么样?”
“我不太熟。”男生诚实地回答:“挺安静的女孩子。”
“那于濛呢?”
这个问题似乎更难一点,男生愣了一会儿,才很有涵养地回答道:“没有那样的妈妈的话,性格应该会好很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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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晚坐在值班室的床上,头昏昏沉沉的。外面已经日头偏斜,波光粼粼的江面映照着红灿灿的太阳,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本来今天可以回家休息,但急诊科人手急缺,她和回家探亲的同事换了晚上的班,于是就直接在值班室里睡了一觉。
她换好衣服推开值班室的门,医院走廊特有的淡淡消毒水味道顿时萦绕于鼻尖。
“呀,迟师姐起来了。”科里的研究生推着病床一阵风一样从她身旁经过,嘴里念念有词道:“她们在休息室点外卖呢,今天婷姐请客,我送完病人就去,你去不去?去的话得快点儿,顺便帮我点份豆花饭…”
迟晚看着他来去如飞的身影,应了一声,掉头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遥遥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喧哗的声音,急诊科德高望重的老护士长郭婷正跟个招财猫一样招呼底下那一群徒子徒孙。几个实习小护士看到迟晚进来,喜滋滋问道:“迟医生,吃点什么?”
迟晚在外卖界面上停顿片刻,选了两份豆花饭。
“喔,这个很辣的。”活泼的小护士在一旁指指点点:“迟医生是哪里人?”
“我就是承山人。”迟晚冲她们淡淡一笑:“不过太久没回来了,不习惯了也说不定。”
“小迟刚醒,肯定饿了。”郭婷接过手机,清点一遍下了单:“真亏得你睡值班室也能睡好,怎么不回家睡?我现在上了年纪喽,不在家里都睡不着…”
迟晚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没有家吧。”
“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还没成家?”这一下正中郭婷的兴奋点,她跃跃欲试道:“婷姐下次给你物色物色——”
郭婷刚在脑海中加载完一整篇相亲秘笈,科里那小研究生脚下跟踏了俩风火轮一样,急急慌慌撞进来:“迟师姐,帮忙看看病人!”
研究生大名叫徐子川,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鼻尖挂了副小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一开口却又流露出一股朴实无华的憨厚。
刚入学不到一年的研究生没什么经验,经常得请教上级医生。迟晚随着他走过去,到了急诊留观室。
留观室里不少人都在接着个吊瓶打点滴,这时候纷纷扭过头去,欣赏着一出有滋有味的闹剧:
墙角那小号的输液椅上坐了个小男孩,旁边整整齐齐一家八口人,正一齐责难着扎针的小护士。
“怎么弄得,扎了三次都扎不进去,不行就换人!”看上去是孩子爸爸的男人不耐烦道:“吊个针都吊不好,得亏还是大医院呢!”
椅子上的小男孩哭得脸都发紫了,旁边头发花白的奶奶正抖着手往他屁股底下塞靠垫,妈妈拿着保温杯呷了一口,试过水温才放心地往宝贝儿子嘴里送。
小护士在旁边垂着手站着,冷汗都噌噌下来了:“迟医生…你…你来了…”
迟晚扫了一眼眼前的乱象,从兜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笔,捏开小男孩的嘴往里照了照。
“不要给他扎针了,”迟晚平静道:“换那个雾化器给他喷。”
旁边男人依然是不依不饶:“雾化是个什么东西?早说能这样,我们家孩子岂不是白挨三针?你们医生都是吃白饭的吗?”
孩子妈妈倒是客气一点,委婉道:“不好意思医生,我们家孩子病了好几天了,本来周末要去的奥数班都没去,这个班对我们很重要,孩子他爸有点着急,您别跟他计较…”
迟晚视线聚焦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男孩身上:“这么小上什么奥数班?”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好像终于给她逮着个夸耀的机会似的。
“我们上的可是一中的拔优班,班里前五有直升一中的机会,我们宝儿排第七,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说着说着身板都不由自主挺了起来,随即叹气道:“本来以往有十多个名额的,被匀给学区房好几个。要我说那些都是买进去的名额,和我们这种正经考上去的能一样吗?”
她志得意满地拍拍小男孩的头,仿佛他马上就会脱胎换骨成土鸡窝里飞出的凤凰。
迟晚对着她这一番土皇帝进贡似的献宝毫无波澜,抱着手看向这堆满留观室的一家九口人。
“奥数班再重要,”她冷冷道:“也不会有命重要吧。”
“你什么意思?”旁边男人一听火气又上来了,粗着声音吼道。
“他的喉头水肿已经很明显了,”迟晚平静地叙述道:“一般到了这个程度再进展下去,就有窒息的风险。我们会预备好随时插管,你们做家长的现在应该去安抚他的情绪,而不是站在这里妨碍医疗工作。”
说完,她并不理会那几张惊愕的脸,带着徐子川径直离开。小护士气喘吁吁跑过来:“迟医生?雾化器在哪里?我找了整个护士站都没有啊。”
“在处置室。”迟晚说:“钥匙在我抽屉里,我现在拿给你。”
她旋即向徐子川慢慢地解释,声音较刚才也柔和了许多:“我们急诊经常会遇到这种小孩儿,家长觉得没什么关系,就普通感冒发烧而已,但实际上这种急性会厌炎,喉头水肿起来很容易窒息。”
“这种时候抗生素不是最首要的治疗,我把它从静滴改成雾化,就是怕扎了半天针进一步刺激他,本来没那么肿现在更肿了。”迟晚扫了小护士一眼,小护士讷讷低下头。
“子川,你现在出去再跟家属仔细解释解释,准备好插管用的东西。”
迟晚拉开抽屉,把处置室钥匙分出来,抽屉里东西众多,一个装在自封袋里的手机碰在抽屉壁上,屏幕锁屏无意之间亮了。
迟晚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背霎时跟通电一样,一层细密的冷汗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