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高架十字迷宫

7、Thanatos 06 迟晚却没有

　　晏河清怀里抱着一大束风信子，包装用的精致玻璃纸被她捏的吱呀乱响。她把这一大束花放在迟晚的办公桌上，冲她笑了笑：“碰巧路过。”
　　当真是十分碰巧，迟晚把笔放下盯着晏河清看，思考着她真的应该把碰瓷开发成自己的人生副业之一。
　　“来找我有什么事？”她把眼镜戴上，声音带着些困倦：“我准备下夜班了。”
　　“来看望一下小朋友。”晏河清俨然把急诊科的办公室当成了自己家，顺手拉了一把椅子靠着迟晚坐下：“顺便聊正事。”
　　“今天是案发后的头一天。”晏河清屈起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她刚出事不来探望，放假有充足时间的时候不来探望，偏偏这时候来探望。”
　　“...你的意思是仪式感？”迟晚平静道：“陈泠泠这个时候前来探望，可能出于一种偏执的告知心态：‘你知不知道，迫害你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可没这么说。”晏河清耸了耸肩，双手按在桌子上俯身看着迟晚：“晚晚，你想得有些多了。”
　　迟晚避开她的眼睛，把自己的椅子拉远一段距离。
　　“我本就不该掺和你们的事情，”她淡淡道：“晏法医请回吧。”
　　晏河清并不接她的话，头一歪，又贴近了迟晚几分。她说：“之前你和陈泠泠的对话...你怀疑案发现场有别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带着段旭黎怀那两个蠢人分散注意力，真正的凶手从扶梯遁走，倒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你还是老样子。”迟晚纤薄瘦削的脊背挺直起来，看着她：“蠢人？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们的表现才比较正常，陈泠泠显得…几乎有些多智而近妖了。”
　　还有下半段话，她默默地咽了回去。实际上，陈泠泠给她的感觉有点诡异地熟悉，这种表面上春风化雨，实际上全身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个心眼的感觉——着实有点像一个mini版的晏河清。
　　晏河清倒是丝毫不知道自己被拿来做了一个很不愉快的比喻，她语调一转，笑盈盈道：“譬如，‘你的眼睛很漂亮’？多智没看出来，近妖倒是确有其事。”
　　“晏河清，”迟晚无奈道：“你也十五岁么。”
　　“但你提醒了我一点。”迟晚用手托着下颌，出神道：“她整个人呈现了一种有点奇怪的分离感。你觉得她家境如何？”
　　“应该不差。”晏河清思索半晌，回忆道：“虽然我没看过她的资料，但那天和她一起出行的三个人明显家境都很殷实。”
　　“那么，一个长得漂亮，家世不错，重点中学就读的女生，就算再怎么谦虚低调，举手投足之间也会显现出一种骄傲感。她也确实表现出了这样一种感觉…”
　　迟晚静静道：“但是有些时候，你能感觉到她的行为超出了礼貌的区间——她在不由自主地迎合别人。”
　　晏河清顺着迟晚的话细细咀嚼，却仍旧找不出这种分离感的根源。她站起来，干脆地换了个话题：“那跳楼的那个孩子呢？”
　　“快两周的ICU费用和林林总总的手术费加起来快堆成小山了，依然是一分未付。”说到这件事，迟晚揉着眉心，叹息道：“找学校和警局，他们都在踢皮球。我隐隐听说，孩子的父母根本付不起钱，连这可怜孩子都不想要了…”
　　晏河清看向ICU紧闭的大门，凝神思考着。
　　孟书瑜和陈泠泠就像完全分离的两极一样，有着截然相反的境遇。
　　那么，又是什么把她们联系在了一起？难道真的像陈泠泠所说那样，仅仅是因为“看她可怜”这样简单的理由吗？
　　“晚晚，”晏河清伸手按住她的肩：“我去上班了。如果有什么异常记得告诉我。”
　　迟晚想躲开她的手，晏河清却跟涂了强力胶一样按着她肩头不放。过了半晌，晏河清听到一声闷闷的“我知道了。”
　　迟晚却没有再抬眼看她。

　　晏河清把车停在市局停车场犄角旮旯的地方，拿着一杯咖啡摇摇晃晃游荡进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早有贵客候着，这贵客心情看上去可不怎么样。
　　她脸上依旧是砌墙一般厚的惨白|粉底，看到晏河清进来就几欲扑到她身上，颤抖着声音道：“法医？尸检结果…尸检结果出来了吗…”
　　晏河清拂开她的手，走到自己的桌子旁，飞快地打印了几份报告出来。
　　“这个是给家属看的。”晏河清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自己看吧。”
　　女人劈手把几份轻飘飘的报告夺过来，翻来覆去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
　　“您的名字？”晏河清顿了一下，看向女人。
　　眼前的女人仿佛行走的奢侈品展柜，浑身上下缀满了各种各样的大牌logo，即使神态惶急也不忘努力把身上的斜挎包往前摆，不禁让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的晏河清认为，她的此种举动是为了展示出那挎包上让人眼花缭乱的标志。
　　女人这才记起来根本没说自己姓甚名谁，恍然大悟似的报了名号：“我叫王碧兰，于濛的妈妈。”
　　“您给我解释解释，”王碧兰神经兮兮地捏着那几张纸：“这都是什么意思？”
　　“于濛被人从天渡商场顶层推了下去。”晏河清简明扼要：“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
　　这简单几句话过于直白，王碧兰被冲击得睁大了眼睛，愣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是她！肯定是她，那个小贱人…”王碧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绝对是她搞得鬼！”
　　“她？”晏河清皱眉道：“你说清楚一点，‘她’是谁——”
　　她一句话说到一半，被狂躁的王碧兰打断了。她扯着自己的头发，癫狂道：“还能有谁，陈泠泠那个小贱人…”
　　“陈泠泠？”晏河清心中几乎立刻警铃大作：“你为什么认得她？”
　　王碧兰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瞧瞧她长得那副样子，一副害人样！”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晏河清从业以来，没听说过靠面相能断案的。
　　“要是真的如您所说，”晏河清凝视着她：“我们都可以下岗了。”
　　王碧兰开始翻来覆去嘟嘟囔囔说些什么，晏河清从她没什么逻辑的叙述里勉强拼凑出她对陈泠泠持如此大意见的原因：
　　王碧兰其人是个标准的投机者，即使是对自己的孩子也并不例外。投资就要见到成果，她对这成果却不甚满意——于濛的成绩怎么都不能算差，却也和她的期望相去甚远。
　　一次期中考试于濛考砸了，年级排名倒退了整整一百名。王碧兰去开家长会已经自觉面上无光，谁想老师还当众点名了她。
　　当时学生们刚下课间操，蹦蹦跳跳走回教室，忽然人群里一阵骚动。
　　走廊上被让出一块圆弧形的空地，路过的学生纷纷噤声，却又在回到教室后评头论足起来。
　　走廊上，于濛铁青着脸看着脚下。
　　王碧兰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你干什么呢？”于濛伸手去拉她：“这里人多，快起来…”
　　“你答应我，”王碧兰尖声道：“下次再也不犯——不犯这样的错误。”
　　“你先起来！”于濛看着旁边惊诧的同学们，焦躁道：“丢不丢人呐…”
　　“丢人？”王碧兰死死拽着女儿的袖子：“你让我在老师面前丢人，我也让你在你同学面前丢人。你答应我，答应我！否则我今天就在这儿不起来了。”
　　听到这里，晏河清不禁啧啧称奇，这种教育方式，养出什么样的人来都不奇怪。
　　就在这一对母女拉拉扯扯之时，陈泠泠拖着孟书瑜去买水，恰巧路过了她们。
　　于濛眼睛斜斜一瞥就瞥到了孟书瑜，后者表情又惊又惧，蹑手蹑脚地准备不引起她的注意溜过去。
　　“喂！公主！”于濛声音没那么虚了：“去把你的英语卷子拿过来。”
　　旁边的围观群众不敢笑于濛，听到这话却都捧腹大笑起来，谁都知道，孟书瑜的英语成绩是个大大的，醒目的零蛋。
　　“我…”孟书瑜的脸唰地一下又红又白，嗫嚅着想说些什么。
　　她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却被人拦下了。
　　陈泠泠走过去，把王碧兰从地上扶起来，还不忘了掸掸她裙子上的灰尘。
　　她笑容满面，视线在王碧兰和于濛身上停留了一瞬。
　　“人家训狗呢。”她似乎毫不在意背后两道几乎把她盯穿的目光，继续拖起孟书瑜的手：“我们走吧。”

　　够损的，晏河清心里暗暗评价。她脸上神色不改，对着王碧兰道：“所以，您的女儿欺负别人，您也坐视不理？”
　　王碧兰细声细气道：“那又怎么样，她要是有本事，就欺负回来呗。”
　　晏河清哂笑道：“好主意。”
　　剩下半句她自己在脑子里消化了——这不就欺负回来了吗。
　　得益于王碧兰这一番添油加醋的控告，这几个学生之间的关系变得清晰了不少。然而这样一件小事，怎么也解释不了王碧兰为何如此憎恶陈泠泠。晏河清略一思索，抛下还在间歇性抽泣的王碧兰，一路游荡到刑侦支队。
　　范成翎和李言正围坐在电脑旁，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你们在看什么？”晏女士随性惯了，凑到他们旁边一起看，把两颗脑袋一齐吓了一跳。
　　“这是当时孟书瑜跳楼时候的视频。”范成翎指着屏幕。
　　实验中学的摄像头倒是很高清，画面里的女孩坐在顶层的窗口外，两条垂下的腿颤抖着。过了几分钟，仿佛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李言把画面暂停，圈出来一块地方。角落里出现了半双鞋，晏河清瞬间意识到——原来那里还站着个人。
　　这双鞋的主人晏河清十分熟悉，几分钟前她才刚刚见过她的母亲。
　　于濛站在顶楼走廊的阴影处，呼吸都要暂停了。她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
　　她的同学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了下去，她依旧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