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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Thanatos 05 现在人都这 ...

  •   “你说谁来了?”
      “陈...陈泠泠。”迟晚拿着来访登记表费力地辨认那一排龙飞凤舞的字迹。
      “晚晚,暂时不要挂电话。”晏河清在电话另一端,口气变得严肃起来。
      迟晚把手机塞到白大褂兜里,走回办公室,向静立在一旁的女孩慢慢道:“孟书瑜现在在ICU,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但已经好转了很多,顺利的话过几天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这回她多个脏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多处骨折,能救回来已经是个奇迹,有没有后遗症还要看她醒后的情况。”
      陈泠泠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点点头表示她都理解。
      “医生,”她平静道:“我能看看她么。”
      “这...”
      迟晚犹豫地看向她。ICU规定不能有任何家属陪护或者探视,这会影响治疗的进行和病房的秩序。
      但是...她想到躺在床上的女孩——静默地,无声地躺在那里,冰冷的病房墙壁外甚至连一个签知情同意书的人都找不到。
      “本来ICU规定是不准探望的,”迟晚看着陈泠泠祈求的眼神,缓缓道:“现在没什么人,我破例放你进去一小会儿。你换好隔离衣和我一起进去,可以隔着玻璃看她两眼。”
      陈泠泠嘴角微微上翘:“谢谢医生。”
      迟晚带着女孩去更衣间换衣服,医院的隔离衣是老旧的对开式,女孩的手够不到背后的系带,迟晚就耐心地帮她系好。
      陈泠泠偏过头看迟晚的胸牌:“迟...医生。”
      她抬起一双标致的杏眼,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架在迟晚鼻梁上那层薄薄的镜片,认真地盯着她。
      “你的眼睛很好看。”
      迟晚的眼睛形状狭长,锋利的眼尾桀骜不驯地翘起来,被她淡漠的气质中和掉一大半,依旧让她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来。
      她愣了一下,皱眉道:“你对谁都这么说话吗?”
      “当然不会。”陈泠泠朝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得看他们值不值得。”
      迟晚带着她穿过ICU的走廊来到孟书瑜所在的病床,整个ICU都很安静,只有各路仪器在嘀嗒作响。
      孟书瑜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她原本有些鼓囊囊的圆脸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眶外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陈泠泠意外地没有被她的惨状吓到,只是有些忧虑地望向迟晚:“医生…如果她能醒的话,大概要多长时间?”
      “视情况而定,大概一周之内吧。” 迟晚看着病床上的人,似乎是为了安慰陈泠泠,解释道:“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逐渐恢复正常,但经历了这么大的冲击,需要静养很长时间。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对她精神上产生了很大的负面效应,所以我想问一下——”
      她转向陈泠泠,冷峻道:“她在校时经常受到同学的欺负吗?”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欺负’不但指殴打,起外号之类攻击性强烈的行为,孤立,排挤等等冷暴力也算在里面。”
      出乎意料,陈泠泠坦然道:“是的,在我转学过来之前,没什么人理她,甚至有人给她起了各种各样的外号。我转学过来后,看她可怜,就偶尔会照顾她一下,但是也只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她话说了一半,停下来欲言又止地看向迟晚。
      迟晚瞬间明白了,她说的“力所能及”,是真的只是“力所能及”——就算是心智都没完全成熟的十四五岁的孩子,照样把成年人划分势力范围的劣根性继承了个十成十。
      频繁地去保护一个被全班孤立的人,很容易被“划分”到受欺负的那一边。
      “但是,这回可能他们太过分了吧。”陈泠泠有些恍惚地摇摇头:“那天我去办公室帮忙改作业,冲出来的时候她...她已经...”
      她低垂眼睛,试图把里面的一点点火光浇灭。光照射到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好像个在病房外漂浮的幽灵。
      迟晚严肃问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陈泠泠停顿半晌,露出个无力的笑容:“不好意思医生,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实际上,我谁都不打算告诉。就让这些事,都慢慢地消失,从所有人脑海中消失…”
      迟晚本来随手在笔记本上记录病人的情况,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盯着她:“单纯的孤立,起外号,都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甚至她放学后被揍了一顿也不会让你这么守口如瓶。”
      “陈泠泠,你认真回答我。”
      迟晚漆黑的瞳孔像是不见底的深渊,她凝视着女孩,意有所指道:“孟书瑜是不是遭受了某些方面上的侵害?”
      迟晚的话语像一根钉子一样直直扎进女孩的骨髓,她声音突然大了几分,尖锐道:“没有,没有的事。他们...他们还没有过分到那个程度...”
      她怔怔地看着迟晚,乞求道:“迟医生,我求求你不要去猜她跳下来的原因了,这对她,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迟晚对她的话仿佛置若罔闻,凌厉道:“他们?‘他们’指谁?于濛吗?”
      “于濛?”陈泠泠有些恍惚地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于濛已经死了啊。她早就该死了——你们还没把她从澜江里捞出来么?”
      迟晚和电话另一端的晏河清霎时心脏猛地一跳。
      陈泠泠离开现场的时间比段旭和黎怀他们还早很多,理论上不会如此清楚于濛的死因。
      “当时案发情况是保密的,何况你先于你的两个同学走了。”迟晚沉沉道:“你怎么会知道于濛会被从江里捞出来?”
      陈泠泠听到这句话,却十分反常地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身体前倾,几乎靠到了迟晚身上,贴着她的耳朵悄声道:“迟医生,你不会觉得是我杀了于濛吧。”
      这句话她说得又轻又柔,晏河清对着电话只听到一片嗡鸣的杂音,然后便是迟晚冷冷的声音。
      “我并不在意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纠葛,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陈同学。”她平静地看着陈泠泠:“杀人的人接受法律制裁,不管于濛生前做了什么,她都是被害者。正好相反,不管孟书瑜生前遭受了什么,她都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
      如此浅薄的激将法对付一打段旭都没有问题,拿来对付一个陈泠泠却没有丝毫作用。她把垂到鬓边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倚着墙笑盈盈地看向迟晚。
      “实际上,我也不在乎我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她哂道:“我只在乎结果。”
      “现在孟书瑜还能醒过来,于濛却永久停止了呼吸。这就是结果。”

      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洒在陈泠泠带来的那一捧洁白的栀子花上,晕染出金色的轮廓。女孩矜贵地昂起头,身上的白裙子和那束花交相辉映。
      “陈泠泠,”迟晚突然开口:“那天在天渡商场,我回救护车去取夹板,在三号直梯旁看见了你和段旭黎怀。你们神色匆匆,表情紧张——这都是相当正常的现象。但是走到大厅,他们都明显地放松了下来,只有你没有,你仍然显得很警惕。”
      “或许你可以申辩,你不像他们一样愚蠢易骗。但是我发现你一直盯着某个地方——往下运行的扶梯。”
      “这使我不得不重新注意到你们下来的途径。”迟晚平视着她,和她的目光在某处虚空相汇:“三号直梯。既然段旭和黎怀都那么听你的话,那么你决定集合的地点也顺理成章。可是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万一于濛出了什么事,你们被怀疑的概率会直线上升。”
      “又或者,你的本意就是如此:被怀疑,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你们身上,就会很容易忽略别人——从扶梯下来的人。”
      迟晚直视着女孩还带着一丝稚气的清丽面庞:“或许,这才是你有恃无恐的真正理由?”
      陈泠泠的脸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正常。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错了,迟医生。”
      “既然是你私下询问我,而不是那天的警察哥哥们,说明你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汇报给他们。警察办案讲究完整的证据链,所谓‘目光’‘锁定’,其实都会被他们当做玄之又玄的臆测吧?”
      “但是您其实说的是对的。”陈泠泠抬起眼睛,微微一笑:“我的确当时注意到了某个地方——不是扶梯,而是扶梯外那片巨大的玻璃幕墙。那里有个飞速闪过的东西,我当时一直在疑心是什么。”
      迟晚眯起眼睛。
      那飞过的东西不言而喻——是从天渡商场顶楼掉下来的于濛。假如真的如陈泠泠所说,不但能解释她为什么知道于濛坠入了澜江,还能解除掉她直接作案的大半嫌疑。
      毕竟实验中学不是魔法学校,不会开班传授分身术,陈泠泠不可能在下楼的同时把于濛推到江里。
      “当时大部分顾客都被疏散走了,但还有小部分伤员在大厅里。他们总有人会和我一样看见,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么?”
      迟晚看着陈泠泠,后者向她扬起一个笑容。
      一个自信的,神采飞扬的笑容,在迟晚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和某个人重合。
      迟晚叹了口气,把桌上那捧花收起来:“我替你转交了。”
      陈泠泠正在无聊地用手描摹裙子上的蕾丝花边,她微微点了点头,自然道:“麻烦医生。那我就先走了。”
      迟晚盯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她从兜里拿出手机,对电话另一端道:“她不会是直接作案人。看她笃定的神态,她最后那一段关于于濛下坠的描述应该是真的,回去核对时间就可以验证。”
      电话另一端隐隐传出钥匙转动和汽车启动的声音,晏河清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轻轻道:“晚晚,之前那段话,当时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迟晚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把眼镜摘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来上班的同事一个个拎着早餐鱼贯而入,她走到空荡荡的走廊,慢慢开口道:“晏河清,有一些事情,我不想过多介入…这是我好不容易换来的教训。”
      晏河清愣了好一会儿,那边才传来迟晚的声音。平淡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无奈,她说:“但是你看,最后我还是被卷进来了。”

      迟晚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打开电脑开始写孟书瑜的病历。女孩的各种指标都在奇迹般地好转,迟晚预估着过几天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说不定过一个月就可以回去上学,迟晚对着电脑愣神,忽然想起自己当时说的一句话:
      “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窗外树影摇曳,承医附院后院里也种了不少栀子花,大片厚重的白色花瓣迎着阳光盛放,浓郁的香气填满了整间办公室。
      “小迟?”护士长匆匆滑行到迟晚的办公桌前,脸上神色有点奇怪:“外边有人找你。”
      急诊科的办公室向外走几步就是停救护车的空地,迟晚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这算什么,她想,现在人都这么爱送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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