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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Thanatos 03 他们的行为 ...

  •   将近凌晨的市局依然灯火通明,几个人影来来回回忙碌地穿梭着,速溶咖啡的味道氤氲在空气中。
      晏河清慢吞吞走回办公室,里面只有小实习生还在电脑旁写报告。
      “小武,”晏河清走到旁她身后敲敲她的脑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武静是附近医科大学的实习生,冷不防被晏河清从后面袭击,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师姐,你你你回来了!”
      小武像棵豌豆射手一样喷射出一连串的话:“我刚从病理科那边回来,正好那边的主任多留了我一会儿,我就想着把报告写完了再走,我还在学校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要珍惜每一次实践的机会,尤其是刚刚实习的时候,毕竟现在技术不断发展,我们要学得东西越来越多...”
      晏河清被这一连串高强度的精神攻击荼毒得脑仁有点疼。她伸出一只手捂住额头,表面上笑容不改,和蔼道:“有这个精神很好。”
      “我们现在要做一台尸检,你要不要一起去看?”晏河清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啊,我,我还没看过呢...”小武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去把老龙叫来,”晏河清从抽屉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然后去解剖室等我,我去换衣服。”

      市局的解剖室刚刚翻新过一次,然而粉刷得雪白的墙壁仍旧掩饰不住从最内层慢慢渗出来的腐坏味道。
      尸体已经送到了解剖室,小武刚换好了衣服,正在旁边等待着。
      晏河清溜达到解剖台旁,现在承山的天气慢慢转暖,尸体又在水中浸泡过,已经出现了腐败的迹象。
      晏河清仿佛对空气中弥漫着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毫无感觉,把尸体的头部翻过来,指着后脑的伤痕对小武道:“这是一道钝挫伤,初步判断可能是由斧头一类的器具击打造成。死者的口鼻,呼吸道内充满溺液,属于生前入水,推测她生前可能遭到了后脑的一记重创,被击晕后抛进了水里。”
      “你再看她的手腕和下肢。”晏河清指着尸体肿胀的手腕,续道:“手腕处一圈淤痕,下肢有拖拽的痕迹,然而死者身上却没有什么搏斗和挣扎的痕迹,这说明什么?”
      小武呆呆地看着她,晏河清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弯起眼睛:“小武,我们做尸检是为了什么?”
      小武条件反射地背诵:“明确死者的死因,死亡时间,死亡性质,为案件的侦破提供线索...”
      “提供线索——线索是怎么来的?”晏河清把手中的手术刀放下,上半身微微前倾,偏着头看向小武:“我从工作以来见过上百具死状各异的尸体,他们是可以拆解的一堆碎肉,是正在腐化的有机物,是沉默的证据,同时,他们是人,谋害了他们的同样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我们在工作时,需要思考——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晏河清直勾勾盯着小武:“谋害了他们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晏河清今天画了个相当浓烈的妆容,在解剖室灯光的照射下衬得她的脸愈发惨白,小武被她盯得有些瘆得慌,往后倒退了两步。
      “死者的后脑仅仅有一处伤痕,也没有什么的搏斗痕迹,说明凶手下手快,准,狠,很有可能有所预谋。”
      “小武,下午现场情况我刚刚告诉你了吧?”晏河清唇边浮现一丝轻笑:“那两个男生,他们是直接作案者的可能性不大——他们没有这个心理素质,否则不会在简单的提问下左支右绌。”
      “但是我们顺着这个思路想,凶手下手干净利落,很有可能是预谋已久,那么为什么会选择击打而后把受害者抛入水中的方式?这种方式实在是漏洞百出:商场里的顾客,岸边的行人,船上的船员,谁都可能成为目击者。如果我是凶手的话,把死者击打致死后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抛尸,明显是更好的选择。”
      “从在现场勘验完尸体后,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案情摘要你看了吗?”
      晏河清突然转变了话题,小武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刚刚瞥了一眼…”
      “那么你可能没有注意,上面只短短写了一行,实验中学两周前发生过一起女生跳楼案件。”
      晏河清抱着手肘,别有意味道:“跳楼,坠江,如果行凶者想复刻‘活着从高处坠落’这一过程,那逻辑就能说通了。”
      “师姐的意思,”小武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地拍了拍眼前冰冷的解剖台:“这起案件是对于两周前自杀事件的一次报复。”
      确实,要是凶手是以‘复仇者’的身份精心策划了这一场谋杀,那么把被害者从顶楼推下就成为了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人流量大的商场对于一个普普通通,想要掩饰自己罪行的犯罪者不会是作案现场的最优选。”
      晏河清取出一把咬骨钳打开死者的胸腔:“但是对于很多满怀报复心理的人,见证的人越多,他们心中的怨恨就越能疏解——从这一角度看,选取人来人往的商场,反倒成了合理的选择。”
      “可是...”小武思虑半晌,有些怀疑地看向晏河清:“一个中学生稀薄的社会关系,无非也就是老师和同学。两周前见证那个女孩跳楼的,同样也是老师和同学。老师作为成年人,基本是脱离学生这个社群之外的,一般不也会对一个还没成年的学生产生如此大的怨气,假如可以排除老师的话,那这些初中没读完的半大小孩子...”
      真的会有谁以如此狠毒的手段谋杀自己的同学吗?
      解剖室里静寂无声,陈列在解剖台上的尸体边缘残存着一些混着血块的污水,慢慢地沿着台布淌下来。
      晏河清提取了一些死者呼吸道里的溺液到试管里,再把取的病理切片慢慢分门别类归纳好。
      “小武,在事实水落石出之前,我们谁都不能靠着直觉和推测来断定问题。”
      晏河清慢条斯理地把打开的部位仔细缝合好,悠然道:“但同时,犯罪者,他们的行为永远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垂下眼睛,橡胶手套下的骨节被她自己攥得有些发白:“所以我们只能从最险恶,最糟糕的角度出发...”
      小武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晏河清在市局中属于一个有点特殊的存在。一方面她张扬,活络,从局长到打扫卫生的阿姨,跟谁都能扯上两句;另一方面,她对于谁都是浅尝辄止,从来都游离于局里各种八卦和老人们热衷的催婚催产两件套之外——也没谁敢去催她的婚。小武在法医办公室呆了这几周,连主任家的狗有几根毛都摸得清清楚楚,对这漂亮师姐却仍旧一无所知。
      强烈的白色灯光照在晏河清脸上,她浓密的睫毛颤了两下,投射下一片厚重的阴影。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小武,尸检报告我教过你怎么写了吧。”她缓缓开口:“我去刑侦支队那边转一圈,回来再和你一起写报告。”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就在楼下,一群形容憔悴的人忙碌地走来走去,李言端坐在他们中间,一张慈眉善目的圆脸被烟雾缭绕的咖啡熏蒸得堪比一幅如来佛祖普渡众生图。
      “副队,那两个男生的家长都到了。”范成翎匆匆冲进来,一边拼命对着李言使眼色。
      李言不紧不慢地随范成翎走到谈话室。这地方本身是个小会议室,后来被专门当成了录笔录的地方,但那张长条的会议桌没有撤。
      段旭耷拉着两条眉毛,躲在最角落的会议椅后面。他旁边坐了个不怒自威的男人,西服衬衫领带一样不落,都服服帖帖穿在身上。
      他看上去是工作了一天匆匆赶了过来,正大声训斥着儿子,他那长得高大威猛的儿子则蜷在一旁老老实实听着他爸的训话。
      另一边,黎怀就显得从容很多——他旁边是个同样圆润富态的女人,正在心疼地掸小胖子身上的灰。
      范成翎对着李言轻声道:“副队,我总觉得那边那个,段旭,他想说点什么。”
      李言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男生和正在斥责他的父亲,晃晃悠悠走了过去:“我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李言。”
      “李队好,李队好。”男人迅速伸出手,换上一副得体的微笑:“我家小孩子太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已经认真教训了他,让他自己写好检讨书来给警察叔叔们请罪。”
      “这位先生,您还不知道这‘麻烦’是什么样的麻烦吧。”李言不慌不忙:“我们现在处理的是一桩刑事案件,或者通俗来说,是一件恶劣的杀人案。”
      段旭刚才冲着他爹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有实质性作用的话都没吐出来。乍一听到“杀人案”这么富有冲击力的词汇,心理承受能力再好的人也得内心崩塌片刻。
      男人反射性地停顿下来,嘴张成一个“O”形,但仍旧竭力维持着自己体面的语气和姿态:“李队,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家孩子是顽劣,爱捣乱,但这种涉及底线的问题他是绝对不会去碰的。”
      “别着急,我只是说他可能牵扯其中,没说他就是凶手。”李言淡淡扫了旁边黎怀一眼,刚刚一直闹腾的小胖子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李言冲范成翎比了个手势,对他父亲续道:“我们可能要单独询问他一两个问题,在此期间,我还要向您详细阐述这次事件中,您应该知道的内容…”
      李言一开启无休无尽的念经模式,范成翎就趁机把在椅子后面垂头丧气的段旭带了出去。男生比起方才更像一棵霜打的茄子,和范成翎一同走到了走廊上。
      刑侦支队的走廊享有破玻璃三块,沾着烟灰屑的旧窗帘一片,每到有风的夜晚就四面漏风,窗帘和烟灰共舞。
      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作响,段旭默不作声拉了拉范成翎的袖子。
      “嗯?”范成翎停下来:“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警察叔叔,于濛...”男生沉默了片刻,颤颤巍巍道:“于濛真的死了吗?”
      范成翎暗暗观察起眼前的男生,他身高已经窜得很高,一副浓眉大眼像极了父亲。他佝偻着背,时不时地哆嗦两下——这是刚刚产生的新症状。
      他在害怕。
      当时案件发生后,整个现场乱成一片,匆匆来往的刑警们不会有时间去管几个学生,更不会向他们透露案件的细节。段旭他们几个学生案发后一直都待在天渡商场,很有可能对在几百米外的码头打捞起了于濛的尸体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不知道于濛已经身亡。
      范成翎正琢磨着如何回答段旭,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斜斜插进来:
      “于濛的尸体在天渡码头被打捞了起来,人早就死透了。”
      晏河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对面,她里面那条酒红色的裙子竟然还没换下来,外面敞口披着一件白大褂,把本来严肃的工作服穿得不伦不类。
      “小朋友,想知道你的好同学怎么死的吗?”晏河清半倚着窗户,露出一抹近乎邪恶的微笑:“她从天渡商场的顶楼掉到了澜江里,那么高的地方,就和摔到平地上没什么区别。她的骨盆彻底碎成了两块,肝脏脾脏都破裂了,多节脊椎不同程度骨折。但是这还不够,她死之前,江水涌进她的呼吸道,无孔不入的江水,顺着鼻子,顺着嘴一起流进去,她想呼救,却没有任何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水把自己吞没...”
      范成翎迅速地想阻止晏河清恐吓小孩子的恶趣味,但是明显段旭已经受不了了。
      “不要说了!”他的手死死攥住自己卫衣的下摆。
      他的眼神游走不定地在晏河清和范成翎身上来回打转。
      然而他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害怕地哆嗦下去。而是把一只手放在自己心窝的地方,努力地使自己看上去平静一点,郑重地开了口。
      “其实,”男生费力地吞咽下口水,吞吞吐吐道:“于濛...是我...那件事…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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