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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Thanatos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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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迟晚睁开眼睛,窗外暗沉的天幕才沾染上一层金边。
晏河清在身旁的另一张床熟睡,她的睡颜非常安静,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中响彻着。
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美梦?
迟晚坐在晏河清身畔,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静静地注视她熟悉的眉眼。
昨天调查完已经到了午夜,她们在狭小的招待所凑合挤了一个晚上。晏河清此人对住所要求颇多,因此当迟晚看到她躺在那咯吱作响的破床上直接昏了过去,只能猜想她是太累了。
迟晚看了一眼手机,明天还要照常上班,她今天下午就必须返回承山。
这时,一则微信消息突然跃入眼帘。
是孟书瑜发给她的,主要是汇报中考成绩。
孟书瑜的成绩比她自己预期的好一些。在如此艰辛的条件下,她堪堪考了个可以进区重点的分数,虽然升实验中学高中部无望,但总算结束了这痛苦的三年。
孟书瑜把其他人的成绩也多多少少跟迟晚分享了一些。状元毫无疑问落在秦宏扬那颗聪明的脑袋上,他的数学和理科都是满分,据说最后一道完全超纲的题是用微积分解出来的,过程与标准答案分毫不差。陈泠泠比孟书瑜分数稍高一些,不过她似乎是消失了一般,孟书瑜再也无法联系上她,只能通过群里发的成绩榜了解到她的成绩。
蓝帆计划一案由于涉及范围太广,还在持续调查中。值得庆贺的是,方军由于滥用职权、收受贿赂、性|侵等罪名,已经被拘留。
迟晚看着对面绿色的对话框。孟书瑜给她发了一段音频,展示她从零开始恶补英语的成果。
有的时候,人的生命力真是比角落里生长的杂草还顽强,迟晚听着孟书瑜磕磕跘跘的声音,静静地望着招待所遍布裂痕的天花板。
“这么早就醒了?”
晏河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正在企图用招待所备的劣质一次性梳子梳头发。
“已经不早了。”迟晚抬眼瞥她。
晏河清的头发似乎是卡在梳子里了,她用手往下捋了半天,干枯的发尾凝结成一个毛绒绒的球。
迟晚看着晏河清撅嘴,把梳子扔在桌子上,再把梳子重新拿起来的一系列动作,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多大的人,还和以前一个样子。”
晏河清愣了一下,然后拿出发圈把头发绑好。她的发圈是在村子里的小卖部现买的,是非常复古的款式,周围还有一圈黄色的荷叶边。
两人都没带什么行李,匆匆下了楼,范成翎已经在楼底下等着她们。
她们一走近,就听见范成翎正对着一个小男孩嚷嚷着什么。小男孩穿着橙色的一身足球衣,衣角被汗渍浸湿,脸上灰一道白一道,汗水混合着泥污一齐从脸颊边缘滚下来。
“一大早的,在这里欺负小朋友做什么?”晏河清走上前,扶住男孩的肩膀,询问道。
范成翎不接她的话,指着男孩背在后面的一双手,径自道:“你的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男孩子见没有办法抵赖,伸出手心亮晶晶的东西,似乎是一根烧烤后剩下的铁签。
范成翎大声道:“你刚刚是不是想拿这个东西扎我们的车胎来着?”
晏河清听到她的爱车差点又要经历一次工伤,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她伸手拉了拉迟晚的衣袖,然后蹲下平视男孩:“我们和你都不认识,为什么要扎我们的车胎?”
小男孩长了一张圆脸,剃了个板寸,此刻双颊气鼓鼓的,却是紧紧闭着嘴不发一言。
迟晚在旁边看着他,倒是总觉得这副神情在哪里见过似的。
晏河清突然掏出车钥匙,把车门拉开,自己先跳了上去。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汽车,卡宴突然发出一阵轰鸣声,伏在地上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
晏河清摇下车窗,示意迟晚和范成翎:“你们还不上来?”
范成翎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转头看到呆呆站在一旁的小男孩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又恍然大悟地上了车。
末了,他还不忘在车座上夸张地挥舞双手,怪叫道:“小朋友,我们要去兜风了,你再不来就没有机会了哦!”
晏河清正对着遮光板上的镜子好整以暇地涂眼线,笑道:“你这语气,比起警察倒是更像人贩子。”
迟晚把男孩抱到车座上,一边温和地问:“小朋友,你之前见过我们吗?”
男孩迟疑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之前见过这个叔叔。”
清脆的童音回荡在车厢内,范成翎扭过头,奇道:“我怎么没有印象?”
男孩垂着头,羞羞答答,半天才吐出一句:“在小卖部,你在给坏人说话。”
晏河清已经把车开出了村子,正在绕着周边不徐不疾地兜圈,她扭头道:“谁是坏人?”
谁是坏人——范成翎忽然回想起来,他当时正在村口的小卖部和人闲聊,谈及当年叶志勇的事,小卖部老板突然闭口不言了。当时的他嘴贱地感慨道:当年结案的太匆忙,得亏叶志勇只判了个无期,还能有机会重新再审。这要是直接“乃伊做特”了,他简直要怀疑这是在灭口。
男孩的眼睛中露出愤慨之色:“他是魔鬼!杀人狂!”
迟晚凝视他:“你是指叶志勇吗?”
男孩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打了个寒颤。他哆哆嗦嗦,瓮声瓮气道:“这种人,就该判死刑…我们一个村子的人都被他坑过…”
迟晚望着他若有所思。男孩看上去也就六七岁,这些话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必然是在村子里,甚至每家每户广为流传的。只是这桩旧案已经过去十年,为什么直到现在人们还在议论,乃至于小孩子都能知道?
晏河清兜了两圈,又把车开回原来的位置。
范成翎吹了声口哨:“小朋友,该下车咯!”
小男孩伸出腿吃力地够到地面,下车对于他来说确实有些费劲。迟晚本来准备拉他一把,他却已经重心不稳地跳下了车。“啪嗒”一声,他兜里一串卡片被甩到了地上。
迟晚捡起来:“还给你——”
看到上面的名字,她突然间不可思议地停顿了片刻,才道:“你叫孟明?你…是不是有个叫孟书瑜的姐姐?”
小男孩眼中露出迷惘之色,迟晚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她叫孟书瑜,或者叫孟娇,你是不是有个姐姐?”
男孩这才点点头:“我有姐姐!姐姐出去上学了,现在我妈老是骂我——我要回去了,否则又要挨她的骂。”
迟晚看着他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想起他远在承山的姐姐。
孟书瑜走路的姿态一直都保持非常统一的样子,不管是跳楼案之前还是之后。她走路并没有普通中学生那种轻快感,也不会昂首挺胸,而是瑟缩地小步前进——反倒更像个蹒跚的老人。
迟晚看了一眼时间,向晏河清道:“我得回承山了。明天还要上班。”
晏河清利落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笑眯眯道:“车归你了,我还得去派出所的鉴定处和物证仓库取证,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迟晚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车归你了?’”范成翎倒吸一口冷气:“我们葛朗台嘴里竟然能吐出这样的言语,我需要给你准备一份精神量表。话说,那你那辆银色的大牛能不能‘归我了’?”
“你梦里想去吧。”晏河清竖起一根手指贴住自己的嘴唇:“小成子,我姐说给我再换一辆新的,你要是把本宫伺候好了…”
“嗻。”范成翎霎时表演川剧绝活变脸,双手作揖,恭恭敬敬道:“摆驾物证仓库,您请嘞!”
迟晚独自开着晏河清的车穿行在高速上,平坦的公路似乎一望没有尽头。在广袤的天地之间,她似乎整个人都被晏河清车里清淡的味道包围住了。
晏河清坚持只用这一款香水已经坚持了很长时间,长到她常常觉得自己已经被腌渍入味了。即便她不喷,那若有若无的味道也萦绕在她鼻尖。
雪松、檀香和木质香,迟晚还能依稀回忆起她当时把这款香水送给晏河清时的场景。
那是她用自己挣到的第一笔外快买的礼物。在冬天的实验楼下,她等晏河清的时候默默排练了无数次,但是到头来吐出的话还是略显肉麻和扭捏,让她后来后悔了很久。
“晏河清。”她盯着她的眼睛,字正腔圆:“这是你的圣诞礼物。我去柜台挑的时候,她们说是根据我的气质推荐的,不过我还是买下来送给你了。希望新的一年你能更加沉稳,更加心平气和,学习成绩能很好,身体要健康…”
“然后呢?”晏河清心情甚好,出言打断了迟老学究念经似的长篇大论:“好不容易过节,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笑盈盈地看着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面就像装着一束刚被点燃的烟花,火花似乎要满溢出来。
老学究支支吾吾,不置一词。最后她还是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开了口。
“新的一年,再多爱我一点吧。”
没有了晏河清,青岗回承山的车程似乎都变得飞快。迟晚不一会儿就开到了承医附院的大门口,准备回办公室取几份资料再回家。
周末的医院并没有什么人,徐子川正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看电脑,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得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大惊小怪,”迟晚从他身旁路过:“你遮遮掩掩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呢?”
“哪里有什么不该看的。”徐子川讪讪地笑:“我在学习文章呢,这是许无涯四年前发的一篇肝癌类器官模型的文章,现在看来还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迟晚的目光在徐子川白净憨厚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过目光,淡淡道:“挺好的,多学习是好事。”
徐子川还在自顾自得说下去:“都说医学出不了天才,但我觉得许无涯算难得一遇的天才了。她当时那么年轻的年纪——算算和我差不多大,能做出这样的成果…只是可惜,这样一个人,人品倒是不太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
迟晚静静地看着徐子川电脑界面上那些繁复的图表,不动声色道:“可能是名声被毁了,就不出来招摇撞骗了吧。”
徐子川激动道:“你可以说她人品烂,但你怎么能说她招摇撞骗呢?她的这些成果要是都是撞骗的话,我明天就可以撞墙了。”
迟晚耸耸肩,终究是没说什么。
“孟书瑜怎么样了?”她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可以回家休养了。”徐子川还在双目圆睁地看那篇文章,一边随口道:“不过我倒是听说她那桩案子出了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