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高架十字迷宫

30、Thanatos 29

　　日薄西山，巨大的苍穹下是连绵不断的原野，国道在广袤的大地上蜿蜒伸展，像一条柔软的绸带。
　　公路上的黄昏总是给人一种末日袭来的感觉。迟晚倚在黑色的卡宴旁边，看着远方落日沉入山头。晏河清从服务区的超市走出来，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一碗泡面，冲她喊道：“晚晚！”
　　她走近一些，吹走一些泡面上蒸腾的热气：“没办法，只有这个凑合了。”
　　晏河清正感慨最近消费降级得厉害，本来准备和迟晚去吃的餐厅也因为突如其来的任务泡了汤。米其林餐厅换成了自助泡面，她自觉面上无光，言行举止都拘谨了许多。
　　迟晚倒是丝毫不在乎地把那碗泡面接过来，小口地吃了起来。
　　晏河清歪着头看了一眼迟晚的手表：“还有两个小时，足够了。”
　　迟晚叹口气：“他们让你几点到？”
　　晏河清耸了耸肩：“倒是没有要求几点，不过他们正在调查青岗的一起旧案，和承山最近的风波有很多关联。”
　　迟晚今天穿了黑色的工装裤和马丁靴，简约而又干练。她拉开车门登上驾驶位，脚下扬起一阵尘土。
　　她发动汽车，转眼问晏河清：“什么样的案子？”
　　“一起奸杀女童案。”晏河清跟着跳上车：“喂，你怎么抢我的车开！”
　　迟晚撇过头，佯装没听见：“然后呢？那案子到底怎么了？”
　　“是大概九或者十年前的旧案。青岗县一个叫做叶文的孩子被她的表叔残忍地杀害了，表叔叫叶志勇，是那时候兴起的‘大学生村官’。”
　　晏河清看向窗外，苍茫暮色吞噬着远处云层底下最后一丝余辉，她缓缓道：“有意思的是，这起案子的报案人是王碧兰，而当时处理这起案子的派出所刑警，一个叫杨光，一个叫王宏。”
　　“杨光五年前已经因心脏病去世，而王宏——你知道他是谁吗？”
　　迟晚握着方向盘的手停顿片刻：“谁？”
　　晏河清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他就是那天在实验中学袭击陈泠泠的人。”
　　派出所刑警和武装暴徒，这两者似乎差得有些远了。迟晚迟疑道：“既然是刑警，怎么又变成了流氓？”
　　“这就需要我们来调查了。”晏河清摇晃脑袋：“刚刚范成翎初步把当时的案宗发了过来，我看了看，几乎满篇都是疑点。”
　　汽车此时已经驶入匝道，青岗所处的位置颇为偏远，还要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半天才能到达。迟晚专心致志地开车，晏河清在她身旁看手机，车厢内静寂无声，只有一股馥郁的冷香填满了整个空间。

　　范成翎蹲在乡间的土路上，向雾蒙蒙的远处翘首以盼。截止到目前，他和胡海锋可谓是收获颇多，就等着说出来惊掉晏河清的大牙。在他看清一辆黑色卡宴像巨兽一样从远处轰鸣而来时，他连忙跑到车前挥舞双手。
　　晏河清摇下车窗：“你这是什么姿势？准备投降？”
　　范成翎“呸”了一声，一屁股歪在后座上：“晏同志，你的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啊！”
　　他往前望了一眼，看到是迟晚在开车，又讪讪道：“迟医生，原来你也在这里。”
　　晏河清的双手交叉，让后脑勺枕在上面，怡然自得道：“迟医生特意送我来的。”
　　迟晚面色平静，算是默认了。
　　她回头问：“范警官，去哪里？”
　　范成翎指着前面凹凸不平的土路：“前面左拐，去招待所把车停了先。”
　　他正襟危坐，口气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晏同志，组织派你来，是为了来解决问题的。”
　　十年前的青岗旧案，案件摘要非常简单：报案人王碧兰在清晨五时十八分听到隔壁传来一些桌椅倒地的声音，但她当时没有在意。直到早晨八点左右，王碧兰觉得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奇怪，她来到邻居的院子外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却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
　　叶志勇手足无措地在院子里站着，而伏在地上的小女孩一副生死未卜的样子，源源不断的血从她身下涌出。
　　青岗的空气湿润闷热，晏河清在招待所前的水泥地上踱步，一边向范成翎问：“当时的尸检报告呢？我需要尸检报告和当时的现场照片存档，这些都是案件记录上没有的。”
　　范成翎领着晏河清从一条偏僻的小路七拐八拐，到了一间非常不起眼的砖瓦房：“这是派出所，你要的记录都存放在这里…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晏河清瞪大眼睛，眼前的瓦房矮小破烂，农村路上没有照明，黑漆漆宛如鬼屋。
　　“晚晚，我怕。”她伸手拽住迟晚的手腕，颤巍巍道：“你陪我进去，好不好？”
　　迟晚倒是知道晏影后这回不是在装模做样——她是真的怕。她无言地牵起晏河清的手，默默地沿着没有光的走廊走到档案室。
　　所谓档案室，就是摆了几个积灰的书架，上面摆放了不少文件袋。晏河清找到十年前的那起案子，被命名为“六一四杀人案”，她抽出一叠报告，仔细翻阅着。
　　迟晚给她拉开悬吊在上的灯泡，灯泡微微摆动，让站在旁边的范成翎提心吊胆，生怕它立刻就会掉下来，砸在晏大小姐金贵的脑袋上。
　　“你看，”晏河清指着报告上的一处，开始念叨：“十年前DNA检测早就推行开了，这里还在用血型检测精|液，并且这种存疑的地方也不移交上级机构处理，简直荒谬至极！”
　　“另外，你看看它是在什么地方提取精|液的——地上，桌角上，这些地方根本无法构成证据！按照道理，在被害人的身体，尤其是隐私部位附近提取到的才算有效，并且应当拍摄尸体的照片，这些全部都缺失了。”
　　范成翎蹲在旁边，思考着：“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性|侵很有可能不成立？”
　　晏河清把那两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一张拍摄的是室内，光秃秃的水泥地上伏着个小女孩，脸冲着地面，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顺着她的后脑勺流下来一摊暗红色的血，整个室内溅满了血迹，宛如人间炼狱。
　　另一张是室外的草地，不远处就是河流，照片的主体是一块血迹斑斑的石头，应该就是凶器了。
　　尸检报告显示，叶文因被钝器用力击打头部，脑出血而死亡。十年前的尸检报告没有拍摄任何照片，只有一份非常语焉不详的文字报告。
　　迟晚在看到那张血迹斑斑的照片的时候，脸色就不是很好。本来在仔细研究照片的晏河清注意到她颤抖的肩膀，轻轻伸出手把那张照片盖住。
　　“范成翎，这案发现场的院子还留着吗？”
　　范成翎：“留着呢。这院子在村子里那条大河旁边，是两座挨着的小平房。在当时，左边这一座是王碧兰和她的女儿，也就是于濛共同居住。右边这个就是叶志勇带着叶文住了。”
　　“经过我们初步走访，”范成翎慢慢回忆起这半天的见闻：“叶志勇当时读完大学回来当村干部，十里八乡没有一个不觉得稀奇的。过了几个月，他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说是他侄女，父母在工地出了意外去世了。”
　　他絮絮叨叨：“这套说辞哪有人信！大家都说那是他的私生女，或者他不知道从哪里拐来的孩子。”
　　“结果，那个孩子没出现几天就闹出那么大事情，他直接进了局子，现在还在里面关着呢。”
　　晏河清目光炯炯，看向他：“还在里面——我们现在能提审他吗？”
　　“他现在在市监狱里。”范成翎思索了一会：“跨区域办案需要提交申请，我正在和当地沟通，你先再看看这些之前的证据。有什么疑点？”
　　晏河清盯着那张照片发呆。
　　迟晚忽然道：“这个现场，我们现在能去看一眼吗？”
　　范成翎看着外面，深夜的村子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现在？”
　　晏河清说：“现在。”

　　案发现场是叶志勇的旧居，是典型的老旧农村平房。几片沾着泥的厚厚瓦片覆在屋顶，因为长期没有人居住，首先迎接他们的就是封印住大门的魔法结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范成翎和那趴在网上毛茸茸的小东西对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捡起一根树枝伸到它面前。
　　在范成翎神神叨叨地驱赶蜘蛛的时候，迟晚举着手机上的手电筒正在环顾四周。
　　这栋小平房隔着前面一片草坪就是奔流不息的河流，在黑暗中响起湍急的水声。旁边是一栋漂亮的橙色二层小洋房，和这边用参差不齐的铁丝网分隔开。
　　范成翎终于解决了蜘蛛大人，溜达过来向迟晚道：“旁边那就是王碧兰之前住的地方，已经转手两次了，现在这个户主把之前的建筑都拆了，改成了自己的自建房。”
　　迟晚看着那座亮起灯光橙红色小洋房，若有所思：“那这边过了十年，怎么还保持原状？”
　　范成翎：“这边的房子因为出过命案，根本没有人敢动，大家都说这里被诅咒了。”
　　这时，背后的案发现场突然传来晏河清的惊叫声。
　　两人同时一惊，转身跑了回去。
　　瓦房里没有灯，晏河清只能靠着手电筒的光束。十年，时间冲洗掉了这个地方的几乎所有痕迹，只有死过人的鬼气依旧把这里衬的阴森无比。
　　晏河清正在灰扑扑墙角蹲着，呼吸都比往常急促了不少。
　　迟晚以为她是被这个命案现场吓到了，声音中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焦急：“怎么了？”
　　晏河清指着墙上几道依稀可辨的印子：“你看，这里是画上去的，那种小孩记录身高的刻线。”
　　迟晚仿佛明白了什么：“那照片上…”
　　“是的，照片上也把这个刻度尺拍进去了。”晏河清举起手中一摞报告：“以这个血迹分布大概粗略估计凶手的身高，应该在一米七零到一米七五之间。范成翎，叶志勇有多高？”
　　范成翎回想着什么：“据说，叶志勇是篮球队的，身材高大，起码有一米八五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