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高架十字迷宫

29、Thanatos 28 如果时间停

　　市局的技侦办公室里，晏河清正在埋首于两起事故死亡鉴定，小武急匆匆地推开门就闯了进来。
　　“怎么了小武？”晏河清抬起头，温和道。
　　小武看到晏河清的尊容，被吓了一跳。她戴了个没什么度数的黑框平光眼镜，扎了个丸子头，如果不是她脸上和镜面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乍一看非常像个活力四射的大学生。
　　“师姐…你的脸…”
　　“哦，”晏河清抽了张纸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尴尬道：“刚刚出了点事故。”
　　小武无暇顾及晏河清尴尬又怪异的笑容，飞速道：“于濛那起案子有了新进展！之前吕守义和陈泠泠不是被放出去了嘛，然后这个案子就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现场我们勘察了许多次，但是都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
　　小武的语序永远如此混乱不堪，晏河清揉着脑袋想，不知道她怎么顺利度过的义务教育。
　　她平心静气道：“小武，说重点。”
　　“哦，哦。”小武悻悻道：“上次我们不是又去勘察了一次嘛，那时候师姐你拍了一张照片，玻璃上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小坑。我又去仓库里找到了当时于濛随身携带的物品，终于找到了一把钥匙串，和那些凹痕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还原出当初的场景——”
　　小武说到兴头上，瞬间就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像被夺舍了一样。
　　“这把钥匙串是放在于濛的右裤子口袋里的，造成如此多的凹痕是因为她当时在玻璃地板上不停挣扎。我于是又找到了玻璃附近，看到了一些喷溅状的血迹，应该是以这块玻璃为中心发散开来的。并且，只有这一片的缝隙有血迹。”
　　小武手舞足蹈地比划道：“这样就说明，凶手是先给了玻璃重重一击，再击打位于旁边玻璃上的于濛，而不是我们以为的在击打于濛的过程中误伤到了玻璃！击打玻璃和击打于濛两者是分开的！”
　　晏河清颇为赞赏地点一点头。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她当时在勘察时就隐隐有所察觉的。假如凶手一上来就击打了玻璃，说明他的用意就是要引起骚乱，再在混乱中脱身，这样一步扣一步，精准无虞的作案手法，实在不像是吕守义能干出来的事情。
　　后面吕守义的释放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但是，但是——”小武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我在想，这些玻璃虽然已经老化了，但是凶手怎么能保证他一击下去就能稀里哗啦碎开一大片，从而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呢？”
　　晏河清停顿下来，凝视着小武。
　　确实，虽然天渡商场的玻璃穹顶年久失修，但是一般人就算有勇气一斧子砸下去，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会波及自己脚底下那块玻璃。
　　“除非是，他早就计算好了，他一下砸下去，碎的会是哪几块玻璃。”
　　小武跟变戏法一样掏出几大卷图纸，把晏河清惊得目瞪口呆。她指着上面几处，絮絮叨叨：“我专门去技侦那里把他们正在分析的几块碎玻璃借过来，然后请教了技侦那几个专家，他们和承大土木工程系那边有合作。”
　　“两天前他们给出了当时场景的复原图片，并且作出了分析。你看，天渡商场玻璃穹顶的承重类型是基于剪力墙的复合结构，如果在A、B、C这三个点让中间的铰接架略微松动，那么就可以把这么一大片玻璃地板变为两个区域，一边是安全区，另一边则是薄弱区！”
　　晏河清对着那张图纸上繁复的结构图和眼花缭乱的力学公式沉思片刻，然后缓缓道：“那么凶手肯定提前来布置过现场。小武，你去把范成翎叫上，我们再去复勘现场。”
　　谁知小武摇摇头：“范哥去青岗出差了。”
　　晏河清叹口气：“他们痕检总归有人在吧？随便抓个来，我们再去看看。”

　　.

　　天渡商场的天花板早就被若干技术人员翻来覆去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晏河清都能把每块玻璃如数家珍。
　　她拿着小武那张图纸，对着圈出来三个红点发呆。
　　另一边痕迹的人跑过来：“小晏，我们找到了。”
　　晏河清随着他一同过去。这是图纸上圈出来的A点，痕检员正指着一处：“你看，这里的螺母有划痕，有什么人曾经把它拧松过。这个螺母是特制的，所需的扳手也必须是对应款——凶手不仅有备而来，并且心思缜密的程度简直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晏河清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你看图纸，C点在的这个位置…”
　　B点处早就因为塌陷全部重新更换了，只有C点位置最偏远，位于玻璃穹顶的侧面，钢筋结构的掩映之下。
　　晏河清的眼睛低垂，向脚下玻璃地面望去：“你看，要达到这里，唯一的办法是不是通过侧墙的通风口？”

　　技侦一行人来到商场顶层的储备间，小武摩拳擦掌，首先就踮起脚尖把通风管道的挡板卸了下来。
　　“当”一声巨响过后，纷纷扬扬的白灰落下来，硬生生把小武浇成一个雪人。
　　晏河清在一旁憋住笑，往头顶上看去。天渡商场是老式商场，通风口相当宽大，但饶是如此，晏河清估摸着自己爬在里面都有些困难。
　　她看着那凹凸不平的管道和里面一层厚厚的积灰，一咬牙道：“小武，扶我上去。”
　　小武看着她视死如归的眼神，忙不迭给她拖了张椅子来。
　　晏河清今天晚上约了迟晚吃饭，为此特意把自己装扮成清纯女大学生的模样，百八十年前流行的喇叭裤配上卡通图案T恤，□□见了都啧啧称奇，追问她准备去哪里为祸世间。
　　在此时，她倒是万分庆幸自己穿了身这么耐造的衣服。
　　晏大小姐身娇体弱，光是用手撑着爬上去就耗尽了她几乎所有力气。她一只手举着电筒，一边伏在那薄薄的管道上重重咳嗽几声，思虑着吃进去的灰恐怕能抵过一顿晚饭了。
　　通风管道离出口并不遥远，向前匍匐两下就能伸手够到，晏河清手脚并用地在管道里滑行片刻，总算是够到了出口的挡板。凶手理应就是在这里卸下挡板，再伸出一只扳手拧松螺丝。
　　晏河清并没有忘记她是来干什么的，她举着手电筒，仔细地寻找挡板上有没有遗留下可疑的指纹或者其他痕迹。
　　“啊！”她突然哀嚎一声，让等在下面的小武和一众技侦人员都吓了一跳。
　　“师师师姐，你没没事吧！”小武心惊胆战地对着天花板上那个大黑窟窿颤悠悠地喊。
　　晏河清腾出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后腰，应该是被管道某个东西剐蹭了一下。她暗自在心里咒骂着范成翎和胡海锋这两个八尺男儿竟然弃她而去，导致她这个高级技术人员只能在这里从事粗暴的体力劳动。
　　然后她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周围狭窄的空间，发现把胡海锋塞进去的难度堪比把大象塞进冰箱，只得任命地慢慢往后退。
　　她正在逼仄的管道中旋转着手中的光束，突然停顿下来。
　　光打在刚刚划伤她的“罪魁祸首”上，是一根盘曲的铁丝。这根铁丝上钩着一小块布料，晏河清可以肯定那不是她自己的。

　　在晏河清把她那辆银色的超跑开到承医附院的停车场的时候，她的心中依然填满怨愤。今天不但折损了她一套衣服，还染上了几块怎么也洗不掉的印记，让她今天原本的苦心孤诣都化作了泡影。
　　迟晚下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滑稽的场景——
　　晏河清端坐在她的爱车里，旁边不少过路的人正对这位“兰博基尼美女”议论纷纷。美女常有而兰博不常有，这两者组合在一块儿，那就更稀奇了。不过诡异的是，这位美女脸色阴沉，印堂发黑，看上去来者不善的样子。
　　迟晚非常流畅地拉开副驾驶坐了上去。她的座位上放了个保温杯，是晏河清提前泡好的龙井。
　　迟晚伸出手，把她额头上厚厚的一层粉底推开，忍俊不禁：“怎么改行做油漆工，往自己脸上刷漆了？”
　　晏河清没好气道：“我这是乐于奉献，为国捐躯。”
　　在那层粉底下，是一块她搓了半天也没洗掉的黑色痕迹，此时被迟晚暴露出来，让她就好似个开了天眼的二郎神。
　　晏河清一脚踏在油门上，大牛疾驰而出几百米远，旁边的景色飞一般地向后倒退着。迟晚系好安全带，悠闲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浅浅尝了一口晏河清泡的龙井茶。
　　“你的泡茶水平倒退了。”迟晚点评道。
　　“那不是废话，”晏河清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就没见过另外哪个正常女人最爱的饮品竟然是现泡龙井茶。”
　　她瞥了一眼迟晚，微笑道：“晚晚，说实话，你活了多少年了？”
　　迟晚正色道：“也没多少年——今年是第一百八十九年而已。”
　　晏河清低低地笑了起来。她们已经开到了临江大道上，江边的风景秀丽，一棵棵榕树矗立在路旁，撑开伞一般的巨大绿色树冠。
　　晏河清看着正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迟晚。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细缝，江边的风沿着缝隙倒灌进来，吹乱了迟晚的头发，黑色的长发像是泼墨一样迎风飞舞着。
　　傍晚的夕阳勾勒出她完美无缺的侧脸，迟晚薄薄的唇半抿着，本来闭上的眼睛颤抖两下，忽然睁开了。
　　她侧过头来，向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晏河清，如果时间停止，我们能一直坐在这辆车上就好了。”
　　晏河清盯着她，觉得她既熟悉又陌生。她和迟晚的相遇，似乎是故人重逢，又好像是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人。一个已经和许无涯大相径庭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晏河清包里的电话完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晏河清接起电话，匆匆说了几句后，脸色愈发严肃。
　　迟晚：“怎么了？”
　　“晚晚，”晏河清凝神道：“我要去青岗一趟，范成翎他们在那里查案。”
　　青岗，孟书瑜的家乡，在那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迟晚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严肃道：“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