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Thanatos 27 每个人都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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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阳光永远都如此炙热，如此眩目，以至于迟晚终于看清来者何人时，她们已经近在咫尺。
陈泠泠推着一把轮椅迎面走来，孟书瑜端正地坐在上面，两个人都没什么言语，就那样沉默而安静地走着。
迟晚给凯旋归来的考生撑起一把大大的遮阳伞，一边像个真正的家长一样关心道：“考得怎么样？”
孟书瑜僵硬地点点头，她的手脚上还打着绷带，远远看上去就像个木乃伊：“还可以。”
迟晚颔首，转向陈泠泠：“你呢？”
陈泠泠还没有答话，晏河清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几袋云蒸霞蔚的葡萄冰。她把那袋冰贴在还茫然不知的陈泠泠脸颊上，后者被她冷不丁吓了一跳，轮椅差点被她脱手发射出去。
“晏河清！胡闹什么呢…”迟晚看着陈泠泠把那两袋葡萄冰甩得跟流星锤似的，企图远程攻击晏河清，也忍不住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来。
晏河清笑着接下一记攻击，一边叉起腰来，装模做样地谆谆教诲道：“不许浪费食物，陈泠泠，你那袋都快漏掉一半了！”
陈泠泠闻言摆手作了个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个小女子吧。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有——”
迟晚硬生生地打断她：“你们先呆在这里，我去把车开过来。”
陈泠泠站在旁边，狡黠地笑着，见缝插针地补充了她刚刚没说完的话：“——只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今天为了转运伤员，晏河清特意开了她那辆经历了刑侦支队九九八十一难的卡宴来，她把车钥匙塞到迟晚手里，拍拍她的背：“晚晚，我的心就交给你了。”
迟晚接过钥匙，无言地点了点头，最后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停下思索片刻，又把孟书瑜一齐推走。病人毕竟还是没有康复的病人，毒辣的阳光照久了容易中暑。
晏河清看着迟晚推着孟书瑜远去的背影，却没有立刻追上她们。她笑靥如花，颇有兴致地望向陈泠泠：“既然你考完了，有些问题我可以开始问了吧？”
陈泠泠礼貌地微笑：“您要问什么，我能回答的都可以回答。”
晏河清说：“你家来自何处？”
陈泠泠愣了一下，像个机器人一样毫无波澜地叙述：“我是B省浦川市清苑县人，父母离异，从小由我的父亲抚养。我的父亲在我五岁那年再婚了，六岁的时候他们有了新的孩子。”
陈泠泠的语调平静异常，就好像在描述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事情。晏河清用小指勾起自己的头发，上下打量她：“你好像和我那天见到的不太一样啊。”
陈泠泠扬起笑容，秀气的眉毛舒展开：“‘凡是人间的灾难，无论落到谁头上，谁都得受着’[1]——痛苦的时候多了，就也不算痛苦了。”
“你能这么说，是因为…”晏河清把脸贴近陈泠泠，轻声道：“你把你的痛苦加诸于别人身上了吧？”
“你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晏河清语气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思：“陈泠泠，我一直在思考，你为什么被选进蓝帆计划？你可以伪装成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但是你的本性不会改变，像你这样生下来就带着毒的藤蔓，仅仅在这里俯首帖耳地扮娇弱，实在太大材小用了吧。”
晏河清站在原处，打量着陈泠泠。她刚刚轻松的样子荡然无存，本来嘴角边平静的笑容化为了一抹冷笑。
“他们把蓝帆计划里这些学生圈养在这些学校里，录下视频威胁她们，但这还不够，他们需要有人能掌握这些学生的动向，保证她们是听话的羊群——”
“没错，这就是我的用途。”陈泠泠轻轻舔了一下嘴唇，打断了晏河清的长篇大论：“我是用来监视的‘眼’。”
晏河清看着眼前的女孩，许多疑惑在此时迎刃而解：“所以你那么快就和孟书瑜成了好朋友，所以你跟这些女孩子关系都那么好…那么于濛传播出来的那段视频…”
于濛究竟为什么能在那样一个恰巧的时刻得到威胁孟书瑜的视频？
“是我匿名用小号发给她的。”陈泠泠的脸色黯淡几分，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那时候孟书瑜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突然嚷嚷着要报警，并且真的拨出去一个电话。我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让我直接发出那段视频来警告她，我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先发给了于濛，反正那小贱人也会拿那段视频威胁她，只不过没那么快罢了…”
“所以你当时痛快地把杀害于濛的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你是宁愿自己真的是杀害于濛的凶手，而不是你现在的样子吧。”
“我现在的样子？”陈泠泠上前两步，双眼圆睁看着晏河清：“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现在的样子，”晏河清嘴边挂起一丝讽笑：“是你最讨厌的，助纣为虐的加害者。”
“可是，是他们逼我的，我没有办法啊…”
她嘴里念念有词，手攥住了晏河清的上衣下摆，露出一抹神经兮兮的笑容：“怎么样晏法医，戳破了我的真实面目，你应该很有成就感吧？”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停滞在风里的声音。晏河清任由她拽着自己，看着她那漂亮的杏眼上卷曲的眼睫毛扑闪着，她怜悯道：“我没有任何成就感，倒是有人会很难过吧。”
陈泠泠回过头去，发现秦宏扬站在她身后，手中的笔被他攥得死死的。谁也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陈泠泠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秦宏扬的那刻起，就萎顿了下去。
她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当自己被揭穿、被羞辱的时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时刻。
孟书瑜和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会气愤地朝她吐唾沫星子吗？会有人把她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列下来，给她定罪吗？她会像一个标准的反派一样，用葫芦娃里蛇精的语调放声大笑吗？
但是她没有想到过，是一个如此安静的时刻。
晏河清和秦宏扬站在她的两侧，从他们的目光中她只读到了怜悯，却没有一丝半毫其他的东西。
偏偏是这样的场景，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扒光了皮的葡萄，又或是一块剥下玻璃糖纸的糖，在头顶骄阳的暴晒下，外面甜蜜的粉红色糖衣马上就要融化，流出里面剧毒的砒霜。明明她今天穿了那件非常古板守旧的黑色T恤，外面还披了一件厚实的校服外套，她却觉得自己□□地站在炎炎烈日下。
“泠泠。”秦宏扬出声呼唤她，却没有继续再说什么。
陈泠泠看向他。他的眼睛依旧是那么清明，白T恤一尘不染，修长的手半插进裤兜，松松垮垮的校服竟然被他穿出一种出尘的感觉来。
秦宏扬另一只手里抱着一盒现切的西瓜，应该是刚买的。在陈泠泠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上前把那盒西瓜塞到了陈泠泠的手里。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他伸出小指钩住陈泠泠的小指，做出一个约定的姿势，意有所指道：“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些不堪的秘密。”
陈泠泠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呆呆地望着他。片刻之后，她甩过头，向晏河清道：“我要回去了。”
“你去哪里？”晏河清抱着双手，用脚尖点着水泥地：“你还有地方住吗？”
陈泠泠低着头，机械地发出声音，像是一块电子提示板：“我在学校保留了宿舍，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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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河清爬上卡宴的副驾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差点没把她的老腰闪着。迟晚端坐在驾驶位，淡淡道：“怎么过来要这么久？”
晏河清摸摸鼻子：“看了一出好戏。”
孟书瑜趴在驾驶座的后排，突然出声道：“泠泠呢？”
晏河清闻言转过头去，看到孟书瑜天真的表情，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乱七八糟。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道：“她不会来了。”
“不来了吗？我还有几句话想跟她说。”
晏河清抄起后座一包香蕉小蛋糕塞到孟书瑜的嘴里，含糊不清道：“她可能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孟书瑜愣了一下，弱弱地驳斥道：“不会吧——我还问她要不要后天一起去看书展呢。”
迟晚此刻已经启动了汽车，卡宴载着三个人平稳地行驶在承山弯弯曲曲的街道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和蓝天白云，盛夏时节，路边的植物茂盛地爬满砖块的缝隙，在无人的角落里盛开着三两朵黄色的野花。
迟晚把遮光板缓缓拉下，把冷风开到最大，一边问孟书瑜：“你想跟她说些什么？”
孟书瑜说：“我想跟她说，我原谅她了。”
察觉到晏河清和正在等红绿灯的迟晚目光同时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她顿时像只兔子一般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又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我原谅她了。”
“你们可能都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看过泠泠在那里看那个视频…”
孟书瑜非常艰难地开口，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那时候那个视频还没完全传开，但是她看的那个和他们传的那个不一样…”
“不一样？”晏河清虽然知道对于孟书瑜来说，回忆这些就是在揭她刚长上几寸的伤疤，她还是忍不住道：“哪里不一样？”
“晏河清！”迟晚企图制止她。
孟书瑜却摇摇头，慢慢道：“这些…这些现在都没有关系了。泠泠当时看的那个视频，其中有几帧包含着男人闪过去的画面，但是后来的那个就没有了。”
晏河清闻言忍不住开始端详起孟书瑜来。孟书瑜比她想象得要更加聪明且敏感——陈泠泠观看的视频显然是没有传播出去的原始版本。后来，他们可能在发布之前，发现有几帧画面泄露了拍摄者的信息，就把那几帧删除了。
孟书瑜是一个心思非常纤细的女孩，她凭借着这个推断出来，拥有原始视频的陈泠泠才是传播这个视频背后的始作俑者。
那么当她从四楼跳下去的时刻，把她推进深渊的最后一只手，并不是那传开的视频本身——
而是她的，自以为的好朋友，早已背叛了她。
孟书瑜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胆怯又受惊的表情，晏河清把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像是见到了件稀罕的宝贝。
极致的善良便是愚钝，这是她一直铭记在心的原则。孟书瑜被她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浑然不知晏河清在思考一把火把她烧了能烧出几颗舍利子来。
在晏河清研究孟书瑜的时候，迟晚把车四平八稳地开出去，脑子里却完完全全是另一个问题，连看孟书瑜的目光都变得同情万分。
孟书瑜既然只是瞥到陈泠泠看的视频一眼，就能迅速地判断和她周围的同学传播的不是同一版本，那便说明她对那个视频已经了如指掌，说明——
她一定在某个时刻，把这个伤害她，侮辱她，给她带来极大创伤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Thanatos 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