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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Thanatos 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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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雨季过去的第一天,骄阳似火取代了乌云蔽日,只有地上坑坑洼洼的水迹还残余着零星暴雨过境的印迹。
一望无际的蓝天上浮着几朵厚实的云彩,阳光穿透云层投射到整座承山市,傍山而建的城市在雨后变得熠熠生辉。
今天距中考只剩两天,学校开始布置考场,给所有年级的学生都放了几天假。
坐在初二班级里的女生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摞书从课桌桌洞里拿出来,放进书包里。她的同学在后门叫她:“邹婕,有人找你。”
她懵懵懂懂走出去,看到来人后,又反射性地想回到教室。
范成翎和李言站在后门,着的虽然是便衣,但由于他们这段时间出入实验中学过于频繁,许多学生都把他们认了个脸熟。
“邹婕同学,我们想请你回答一些问题。”范成翎穿着白衬衫,有型的西裤勾勒出他修长的腿,倒是较之平常显得玉树临风许多。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害怕,他温和道:“你不用担心,都是一些小问题,你如果不愿意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邹婕思索片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今日的市局比平时热闹许多,形形色色的女孩挤满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这些女孩倒是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就是寡言少语,几乎是问十句回答一句,这也为那些正在录笔录的小实习生增添了不少麻烦。
胡海锋脸色青白,从后门冲进来,看到范成翎:“人都带过来了吗?”
范成翎说:“在读的基本上都在这里,但是还有更多毕业的…”
胡海锋冷哼一声:“那两个人招了。”
晏河清端着一杯咖啡,游手好闲地晃荡进来。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平跟小皮鞋,和胡海锋他们仿佛根本不在一个次元。她拎起胡海锋手上那本笔录看了一眼:
这两个大白天持械闯入校园的原本是两个城中村里的地痞流氓,和吕守义在某次械斗中不打不相识,此后便有了交情。吕守义经常会找点“私活”给他们干,无非就是上门堵人,打架斗殴的时候压压场子。因而在听到要去学校里找一个学生不痛快,他们起初是不答应的,但是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晏河清说:“可信度几成?”
胡海锋挠挠头:“五成吧。”
晏河清反驳他:“最多三成。”
胡海锋有力的大手往桌子上一按,铿锵道:“吕守义一直通过一个号码用短信联系他们,但是我们这回核查出来这个号码的登录设备和地点都换了。”
晏河清点点头:“联系他们的不会是吕守义,而是隐匿在吕守义后面的人物。还有一点…你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就是地痞流氓那么简单?”
胡海锋压低声音:“后面医院抓的那个络腮胡也就算了。那个刀疤脸,他手上的是枪茧。”
他环顾四周,办公室里吵吵嚷嚷,人声鼎沸。范成翎在身后跟一个女孩正在说些什么,那女孩表情难看,似乎马上就会哭出声来。
会长期持枪的人无非就那么几类:军人,运动员,以及…警察。
这两个人拿着尖刀棍棒冲进校园,其胆识已经远超一般的地痞流氓。我们的世界被划分为不同区域,普通的流氓是不会、或者是说不敢跨区域作案的,他们的恶有秩序且等级分明。敢于这么做的人,说明他们已经习惯于用暴力碾压规则,这样无秩序的恶,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形成。
晏河清伸出手,敲了敲胡海锋久经磨砺的三角肌:“蓝帆计划那边呢?你们排查到了哪里?”
胡海锋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团乱象,叹息道:“初步排查出来,蓝帆计划以助学为名义,选取了很多女学生进行赞助,但私下却利用这些女孩子进行性|贿|赂,孟书瑜便是典型的例子。”
“蓝帆计划的真正设立者是山城地产,他们用孟书瑜以及其他三名女生作为条件,换取了承山实验中学学区房的部分资格。此外,他们安排这几名女生在实验中学就读,这里面也包含了相当多的意思。”
晏河清了然地扬起一抹笑容。
这些人不去豢养风情万种的情妇,不去夜总会里一掷千金,非要来祸害这些无辜的孩子,是因为他们的核心欲望不仅仅是发泄,而在于控制。当这些孩子就在他们周围的生活环境之时,他们可以尽情使用手中的权柄去压迫、去奴役乃至于去引诱,如此,他们真实的欲望被放大,被满足了。
她回想起前夜迟晚给她看了一遍孟书瑜的卷子,上面工工整整记满了笔记。
孟书瑜无疑是符合蓝帆计划的入选标准的,但不是因为她勤奋好学、从不抱怨,也不是因为她家中一贫如洗,为数不多的资金都倾注在她的弟弟身上,而是因为她安静,没有主见,易于控制——
完美地符合了作为猎物的标准。
她准备离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却在转身的时候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陈泠泠乖巧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上是蓝白色的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一件平平无奇的纯黑色T恤,正无辜地看着她。
晏河清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陈泠泠把手里那张单子递给晏河清,摆了摆手:“因为…我也是蓝帆计划的受害者呀。”
晏河清转着手中的笔,笑吟吟地看向她:“是么,我怎么没在那份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陈泠泠冲她眨眨眼睛:“因为…我是自愿加入的。和她们都不一样,我在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但是我还是填了。都是同样的事,好歹他们还给我钱。”
晏河清皱眉:“什么同样的事?”
陈泠泠开始放声大笑,笑得有些癫狂:“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事——晏、法、医?”
“可是你的资料显示你是寄住在你的表舅家,你的表舅一家都是公务员,家境殷实。”晏河清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都是假的吗?”
陈泠泠漂亮的脸庞在灯光下变得扭曲:“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也没有办法理解我吧?你无法想象,我怎么样从泥坑里爬出来,为了爬出来,我费尽苦心,努力去迎合他们的喜好——”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脸:“你们以为他们喜欢这样的?不,漂亮根本不是他们选人的首要因素,他们喜欢听话的、乖巧的、欲拒还迎的,要在那里生存下去,你首先得学会的是怎么样一边当婊|子一边立牌坊!”
晏河清端详着陈泠泠,看着她秀美的面孔上露出的极其痛苦的神情,就好像长年戴在脸上的面具终于被撕毁了一样。然而那面具戴的时间已经太长,长到已经深深嵌入血肉里,如果要撕下,只能撕扯得一片血肉模糊。
在这一天,市局从分局抽调来不少人手,刑侦支队连着经侦支队一起,开始了对这起恶性案件的深入调查。蓝帆计划面向全省招收的学生统共有上百名,光是核查这些基本信息就是开天辟地的大工程。范成翎的脑袋已经被胡海锋布置下的任务炸成了马蜂窝,搬了一张行军床到办公室做好光荣殉职的准备。
一些初三的学生到了中考的时刻,其中就有着此次案件的主人公孟书瑜。她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不过仍是体力欠缺,属于走路五分钟充电两小时的状态。
天高气爽,扑面而来的是炎热的夏风。实验中学周围聚着不少焦急的家长,正三五成群地站在树荫下乘凉。
迟晚站在一片树荫下面,难得没有穿衬衫,而是穿了一件黑色圆领T恤。晏河清站在她身旁,用手指抵住她的锁骨,往领口下画线:“怎么不穿你的衬衫了?”
迟晚一把攥住她不安分的爪子,但是一股异样的感觉还是从她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传开。她冷冰冰道:“太热了。”
“听着你的声音就能解暑。”晏河清百无聊赖地玩起迟晚的头发:“怎么这么久?这么几道破题,要是我们晚晚早就做完了,对不对?”
迟晚伸出一根手指揩去晏河清额角旁两滴汗,正色道:“现在中考早就不让提前交卷了,还有——你也太虚了吧。”
晏河清的桃花眼眯成一道细线,露出非常危险的神情,趴在迟晚的肩头上,附耳道:“我虚不虚,你要不要试一试…”
她还有八百段毫无下限的话语没有讲出来,远处校园的门却是突然如洪水过境一般涌出许多学生,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形成一片五光十色的海洋。
首先走出人群的是秦宏扬,他拿着笔袋,穿着干净的白T恤,挺拔的身姿像一棵生长中的小树。
晏河清看向他:“哟,小帅哥,考得怎么样?复习之余还有空跑去救小女朋友,是不是早就胸有成竹了?”
秦宏扬的长发已经被他绑了起来,站在一群剃了圆寸呆头呆脑的男生之间,显得孤傲而离群。
他温和地笑了笑,昂起头,将流畅的下颌线对着晏河清。他说:“其实我这三个月已经在学习高中竞赛了——就算我三个月不复习,也还会是第一。”
晏河清看着他自信的样子,不由得恍惚了起来。
很久以前的曾经,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老旧的琴房里,几只吊在天花板上的电风扇马力十足地转着。琴声如泉水一般叮咚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晏河清穿着黑色的西装拎着一把小提琴推开琴房的门,看向眼前的人。坐在钢琴前的少女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胸前缀了些碎钻,长发从肩旁披下来,宛如星河坠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外面披的是一中那件堪比八十年代绣花床单的红白校服。
晏河清匆匆把她身上的校服扯下来:“马上该我们上台了。”
又踌躇道:“离高考几个星期?”
对面的人平静道:“三个半。”
晏河清有些急躁道:“三个半——你语文看完了吧?数学肯定早就搞定了,我是不是不该——”
对面的人忽然打断道:“晏河清,你在担心我?”
晏河清表情凝固了一下,还未接话,少女又开了口。她漆黑柔顺的长发在电风扇下那阵旋转的风中飞舞起来。
她说:“晏河清,只要我想当第一,我就一定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