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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Thanatos 25 这是一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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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晏,你觉得这桩案子还有更多没有被发掘出来的关系吗?”
发言的是李言,他的面容看上去就比宛如吃了激素的胡海锋和范成翎憔悴许多,一根系在胸前的领带皱皱巴巴,让人分不清上面是污渍还是领带本身的花纹。
晏河清凝神道:“根据我的一些…比较私人的背景知识,我能提供一个线索。山城地产和我们已经做了多年对手,原本承山的房地产行业还是处于较为平衡的状态,但是自从教育局开始实行划片分区的学区房政策之后,山城地产就开始专攻这一项,一些讹传的天价学区房其实都是挂在它名下的。”
“新建的临江小区观澜,开盘的一个噱头就是户主拥有实验中学的入学资格。但实际上,你们也都知道学区房一般都是选取离学校最近的‘老破小’,像这种隔了一条江也能被‘划片’到实验中学的新建商品房,我们一直都不明白黄建新是怎么操作的。”
晏河清说得很委婉,但胡海锋和李言都明白她在暗指什么。从她的角度看,山城地产必然是以某种手段贿赂到了实验中学和主管划片的教育分局,只是研究半天愣是没有扒拉出人家的马脚来。这厮这时提出这一点,难免有借公差行私务之嫌,难怪她刚刚在他们讨论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直不发一言。
“另外我还在思索一些东西,”晏河清轻轻把其中关窍一笔带过,转换了个话题:“于濛一案和后来的孟书瑜事件瓜葛太多了,现在仍然没有解决的一个问题是——录像的来源是哪里?”
在第一次庭审之前,他们就已经反复询问孟书瑜是在何时何地被拍摄的那一段被广泛传播的视频。然而孟书瑜不能给出确切的回答,他们只能凭经验推断极有可能是方军那一方录制下来的用来要挟她的工具。
“假如是方军录下来的,”晏河清单手轻叩桌子:“我有一个关键点没有明白,他为什么要传播这段视频?”
“为了报复吧。”范成翎谨慎地思索道:“很有可能孟书瑜做了一些激怒他们的举动,譬如扬言要告发到老师那里甚至报警等等。”
“确实,传播视频对那样一个小姑娘是个非常大的打击。”胡海锋续道:“但之后那个轰动全市的庭审——我想不明白,这样做对于他们有什么好处?现在方军虽然还在等待庭审结果,但丢工作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晏河清:“如果,如果方军只是一个庞大链条上的一环…”
于濛、王碧兰、吕守义还有山城地产,这些名词在她的脑海中纠缠成一团,却理不出丝毫头绪来。
沈濯泉坐在旁听着这些锐气勃发的年轻人发言,却不置一词。在晏河清提到山城地产与实验中学的联系时,他眉心一跳,似乎是突然回忆起了什么。
“好了,听了大家的探讨,我来总结一下下一步我们查案的方向。”
沈局到如今腰伤未愈,加上老人上了年纪,此刻脸色已经透出几分倦容。然而他一双正气凛然的眼睛依旧是光彩不减:“现在王碧兰、吕守义和山城地产存在某种利益关系是已经确定的事,那么我们不妨把他们暂且作为一个整体来看。结合我们小晏的话,假设山城地产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实验中学的学区房资格,你们觉得会是什么样一种手段?”
范成翎和新来的两个年级警官还在角落里打哈欠,胡海锋已经整个人跟神舟七号一样从座椅里发射出来:“赶紧彻查一遍孟书瑜的资料!从她从青岗出生那一刻开始查起…另外,来几个人和我一起再次去实验中学取材一次!”
“啊?”范成翎迷茫道:“为什么?”
“因为孟书瑜案子的性质改变了。”晏河清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颇有深意道:“而且…很可能不止孟书瑜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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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承医附院依旧是灯火通明,只是人流量少了许多。迟晚照例在病区内巡视一圈,大部分病人都已经休息,楼道内阒静无声。
她特别看了一眼孟书瑜,才回到自己的值班室里。小姑娘最近情绪稳定了许多,已经掏出笔开始写卷子了。
值班室里摆着两套学生用的书桌椅,迟晚拿出电脑,在搜索框中键入“蓝帆计划”这几个字。
据孟书瑜所说,蓝帆计划是承山市一项运作成熟的助学计划,已经资助了许多和她一样贫困的学生。
迟晚点开蓝帆计划的页面,网页排版流畅,经费支出清晰明了,最大的窗口是接受资助的孩子们上大学以后写回的感谢信。
非常严谨又充满关爱的网站,这是迟晚的第一感觉。她把鼠标移到“计划小船们”这一栏,所有接受捐赠者的信息都列在此处,隐去了能够辨认出真实身份的信息,只保留受捐赠者的年龄,户籍,贫困程度和现在就读的学校。
看上去确实是运作良好又成熟的助学计划,但看着这些小朋友就读的学校,一种诡异的感觉突然从迟晚心里升腾起来。
“一中”,“实验中学”是很常见的几类标签,再不济也是像“五中”,“培德中学”这样的区重点。
假如是几年前的迟晚,可能并不觉得有任何异常。然而她已经悲哀地发现,现在的她迅速地嗅出了里面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学校,太好了。
“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些学校太优质,优质到和助学计划的初衷不匹配。所谓助学计划,只是提供基线教育保障,而不会是乡镇贫苦学生跻身省会市重点的绿色通道。
迟晚的手轻轻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这样的机会应当是十分稀缺的,照理会有很多孩子挤破头皮来争取。
那么,这个助学计划的入选标准会是什么样子?
迟晚还在网页界面上流连忘返,值班的护士在外面敲了敲门:“迟医生,你的病人找你。”
迟晚揉揉眼睛,把眼镜重新架在鼻子上。急诊的晚上一般都不太平,她正准备出去迎接夜半惊魂,却看到孟书瑜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孟书瑜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根笔,像个不倒翁一样摇摇晃晃。
“迟医生,”她吞吞吐吐:“这个时间点不应该麻烦你,但是…”
迟晚目光清浅,温和地看着她:“有什么事,说吧。”
孟书瑜说:“想请教你一道题。”
迟晚:…
她把孟书瑜领进办公室。孟书瑜的双侧脸颊在灯光照射下深深凹陷下去,伸出的手骨瘦嶙峋。她捏着一张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大约是过于紧张,边缘已经被汗渍浸湿得皱皱巴巴。
迟晚接过卷子看了一眼,是最后一道平面几何。一般这种压轴题都会有些难度,但却还没有超纲。她沉吟半晌,然后拿着孟书瑜的笔画了一条辅助线。
“喔…”孟书瑜接过卷子看了半天,然后十分费力地试图给迟晚鞠个躬,却因为活动受限最后变成了点个头:“谢谢医生。”
迟晚粗粗扫了两眼她写在卷子上的解题过程,发现孟书瑜的数学比她想象得好不少,但是她的解法依然是循规蹈矩的。数学是一门需要天赋的学科,迟晚看着那张写满数字和运算符号的纸,心里开始掂量起来。
她是为什么被选入蓝帆计划的?
迟晚向孟书瑜道:“能看看你的英语作业吗?”
孟书瑜顺从地答应了。她取出一本厚厚的练习册,黑色碳素笔的标注挤满了每一处空白,不少是令人啼笑皆非的音注,要么就是类似“德先生和赛先生”的意识流。这背后的原因也很简单——英语是最能反映出家长财力的学科,任你是多么油盐不进的顽石,从小补习班外教双管齐下,再有甚者干脆下令在家里不许说国语,培育出个“小翻译”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迟晚认真端详孟书瑜的时候,孟书瑜也在研究迟晚。迟晚拿着她的卷子,紧锁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脸部曲线流畅如雕塑,行为举止也如同雕塑一般——从没见过她对着谁笑过。
或许她会和我是一样的人,孟书瑜忍不住默默地想,有什么原因,让她和我一样,变成了再也不会笑的人。
“还给你,”迟晚此时已经翻看了一遍她的作业本:“时间不早,早点休息吧。”
孟书瑜乖巧地点点头。
迟晚走回值班室,看着自己拖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紧缩的眉头又慢慢舒展开。至少孟书瑜的精神状态比起之前已经大有好转,在这个处于风口浪尖的时刻简直就是奇迹。她开始做卷子,说明她现在还有着活下去的欲望,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预兆。
驱使我们活下去的欲望…迟晚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笑靥如花的脸,她摇了摇头,又迅速地试图把这张脸从自己的记忆中彻底删除。
一切都静悄悄的,趁着这个风平浪静的时刻,迟晚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准备开始休息。
值班室的床垫是大家高额公款公用购入的,非常软和,就为了在值班的时候增添一些聊胜于无的慰藉。迟晚听着窗外树叶的沙沙声,感受着自己逐渐失去知觉,平日里总是趁着这个时候突袭的梦魇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来临。
门外响起几声松散的敲门声,而后又没了声息。迟晚朝外询问道:“小丁?”
今天和她搭班的是个年轻的男护士,一般有事都是直接打她的手机。她接连问了两声也无人应答,于是便准备下床看个究竟。
病房里都熄灯了,就剩护士站亮着微弱的光芒,一扇扇半开的门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混着一两声鼾声。
忽然间,一道黑影从狭长的走廊尽头闪过!
迟晚尾随在后面准备去看个究竟,这样一个深夜,有谁会在这里鬼鬼祟祟?
她走到楼道尽头,看到办公室留下了半条门缝,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那份合同,貌似被她塞在了办公室的文件夹里。
她思考了一下,一边拿出手机打给值班的护士,一边手悄悄攥紧办公室的门把手。就在此时,里面忽然响起一阵巨响,伴着喝骂的叫声,把她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门在此时打开,灯也随之缓缓亮起,晏河清的脸被身后的灯光勾勒出简单的轮廓,她冲着迟晚笑了一下。她的笑中带着些如释重负的意味,和她平时惯常的笑大不相同。
迟晚:“你怎么在这里。”
晏河清:“不放心,来看你。”
迟晚并不相信她的鬼话,她走进办公室,里面一片狼藉,满脸胡茬的胡海锋正死死地压着一个陌生的男子,那人脸上一片片都是虚汗。
胡海锋看着她,双手死死绞着那名男子,一边颔首道:“迟医生,没吓着你吧?”
迟晚摇摇头:“没有。”
她看着地下那半死不活的一摊活物,疑惑道:“这是?”
晏河清兴致勃勃地插嘴:“老胡,你赶紧叫范成翎他们带几个人来把残局收拾了,我来解释。”
胡海锋此时正在把闪亮银色铐子往那人手上套,闻言道:“也好。另外那人本来押在局里什么都套不出来,这回这个也进来了,总该吐出点什么来。”
晏河清没有让他们两个人之间谜语一般的对话进行太久,她转向迟晚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陈泠泠在校园中遇袭?那天,据她们叙述是有两个人,但是我们只抓到一个。”
迟晚恍然大悟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她看向晏河清,淡淡道:“所以你们就拿我这边做诱饵?”
晏河清无辜地耸耸肩,而后拿出一本册子,交与迟晚。迟晚拿手捻开几页,一张张陌生又稚嫩的脸庞跃入眼前。
“怎么,你们也注意到了?”
晏河清看着迟晚波澜不惊的表情,心下已经有了底。她弯起眼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也?”
迟晚修长的手指停留在一页,轻轻抚上那张熟悉的证件照。
孟书瑜究竟在害怕什么?她的案子为什么最后公开受理了?山城地产和这桩案子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一切忽然有了答案,谜底就在这本册子里。
迟晚把那本册子放下,目光灼灼:“蓝帆计划是山城地产开发的吧?”
晏河清注意到迟晚的用词,不是“资助”,也不是“筹立”,而是“开发”。
窗外鸣响起警笛声,迟晚盯着晏河清,忽然道:“晏河清,什么样能够算是圈禁?”
晏河清似乎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回答道:“低级的犯人用锁链,用镣铐囚禁他们的猎物,但我们面对的犯人不一样。他们足够聪明,懂得用权力化作锁链,把规训作为篱笆,他们的罪行,是在整个社会的助力下实现的。”
一阵风从半敞的窗户外吹进来,吹开整本厚厚册子的前几页。这本册子囊括了所有入选蓝帆计划的受资助者,和迟晚在网页上看到的那份大不一样,照片、年龄、性别、基本信息都事无巨细地列在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年轻的女学生。
迟晚举起那本册子,平视着晏河清,眉宇间有股麻木的平静感。
“这不止是一份‘名单’——”
她说:“这是一份‘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