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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Thanatos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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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湿冷的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铁锈的味道。
陈泠泠推开隔间的门,面容清秀的少年正惊慌地望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当”一声,他手中握着的一截铁棍掉到了地上。
“宏扬…”陈泠泠此时突然见到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她把头别过去,闭上了眼睛。
“泠泠,这是怎么回事?”秦宏扬过长的头发在雨水的洗涤下一缕缕紧贴在头皮上,反而更加映衬出了他五官的精致。他的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温和有礼:“你怎么惹到的这种人?”
“我——”陈泠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实在无话可说。她索性换了个话题,指着地上:“他还活着吗?”
秦宏扬蹲下去探了探刀疤男的鼻子:“活着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
秦宏扬的衣服裤子全是水迹,他捏了捏泡湿的衣角,使自己镇定下来:“这里没有人会来的,我们把他放在这里,他自己醒来就行了。”
“那万一他醒不来呢?”陈泠泠露出个焦虑而担忧的神情,心中却想道:机会,最后的机会了。
“我来报警吧。”秦宏扬的眼中似乎读出了陈泠泠的担忧,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安抚似的摸摸陈泠泠的背:“你不用害怕,这里有我在就行。”
陈泠泠抬起眼睛看向秦宏扬。他嘴唇青白,清瘦的身躯微微发抖着——明明在害怕,却又强迫自己显得很镇定。
“泠泠,回去休息吧。”秦宏扬的声音轻柔而又温和,在这阴沉泥泞的暴雨天像一束安静的阳光:“再过几天就要考试了,不要耽误你复习。虽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我应该能处理好。”
陈泠泠咬着嘴唇,不发一言,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秦宏扬指了指自己的肩头,陈泠泠犹豫片刻,还是安静地靠了上去。两人静默着,陈泠泠闻到一股青草的芬芳气息,可能来自窗外,又像是秦宏扬身上的味道。秦宏扬闭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无边的黑暗里,他隐隐感觉到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了自己肩头。
“宏扬,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呢?”
“不用有一天了,”秦宏扬冲她笑了笑:“现在的你就和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怎么,货不对板,你要退货了?”
“不会的。”秦宏扬摇摇头:“我刚刚看到邹婕从楼底下跑过去。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勇敢。”
“不对。”
秦宏扬长长的眼睫毛上滚落下一滴雨水,他微笑着看着陈泠泠:“怎么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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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晚望着窗外在狂风中东倒西歪的绿树。雷雨天,承医附院的人流一下减少了一半。雨水把后院的绿植冲刷得闪闪发亮,仿佛为每一片叶子都打上一层蜡。
她的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个似乎是装着什么文件的牛皮纸袋,不久前刚送到,她却来不及看。
自从孟书瑜那一场庭审终结之后,孟书瑜更是成了知名人物,乱七八糟的信件和快递纷至沓来,几乎要把承医附院的门槛压瘪了。大部分是一些爱心人士寄来的信件和各种礼品,从草莓熊到康复杠,琳琅满目的各色物品都堆在了迟晚的办公桌旁,让不少同事都险些以为她承接了医院的小卖部业务,那个站在那里呼三喝四的胖大妈终于下岗了。
当然,也不乏少量奇奇怪怪的东西,像阴沟里的污水一样被排放到这里,譬如一些夹杂污言秽语的信件,还有几张过度裸露的照片一起寄来。迟晚把这些都挑出来扔掉,顺便极富闲情逸致地挑选了一位幸运嘉宾回信,建议他立刻就医治疗他的生|殖|器疱疹,并支付她的互联网问诊费用。
因此,这份匿名的文件并没有引起她太大的注意。正好下雨天人流量稀少了很多,她便端了一杯龙井坐下来,准备把最近还没拆的信件简单浏览一遍。
然而她撕开牛皮纸袋的封口,发现这并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份让她摸不清头脑的合同。
这合同似乎是房产相关,所谓术业有专攻,迟晚正准备不情不愿地摸出手机打给晏河清,却没想到屏幕一亮,晏河清已经先打了过来。
“晚晚,”刚一接电话,晏河清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十分急迫,又浅浅带了点按捺不住的欣喜:“孟书瑜没事吧?”
“你稍等,我看一下。”迟晚走到急诊病房,看到孟书瑜正慢慢扶着墙壁在做复健。她看上去仍然很吃力,一低头几颗汗珠就滚进了衣服领子里。
“没事,她正在活动。”迟晚道:“怎么了?”
“实验中学那边出事了,陈泠泠差点被人袭击。”晏河清语速极快,难为她每个字还能吐出来清清楚楚,而不是黏成一团浆糊:“好在没受什么伤,也没引起恐慌。凶手已经被抓到了,他们在自我防卫的时候给了他一棒,现在人也醒了。”
迟晚茫然地听着,感觉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太急迫,让她一时间无法转过弯来。如果说是陈泠泠因为提供证据而遭到报复,现下木已成舟,甚至庭审结果还没出来,为了单纯报复单枪匹马突入校园,也未免太得不偿失。现下的情形更像是灭口——
但为什么呢?
陈泠泠那边还有什么能够隐瞒的事,能让人不惜任何代价去掩盖?
迟晚的视线又落回桌子上那份来路不明的房产合同上。她又捏着牛皮纸的边角拎起来反复确认了三遍,的确是寄给孟书瑜的不假。寄件人没有任何信息,也没有留下任何的地址。
迟晚想不明白,又对自己上班光明正大地摸了这么久的鱼产生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愧疚感。她干脆拍下一张照片给晏河清发过去。
对面的对话框上方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又恢复平静,晏河清却是迟迟没有回复她。迟晚看着晏河清的头像,鬼使神差地点进去。
晏河清的头像是一张拍立得,似乎年代比较久远,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她的脸还带着几分青涩和稚嫩。背景是满树盛开的西府海棠花,朴素得倒是不太像晏大小姐平素招摇过市的风格。
这时对面沉寂已久的对话框终于发来消息。
晏河清问:晚晚,你从哪来的这份合同?
迟晚:别人寄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寄给我,是寄给孟书瑜。”
晏河清那边飞快地打字道:“这份合同表面上并没有任何纰漏,是一项关于产权交易的合同。但是第一点他的房屋成交价远低于市场评估价,却没有缴纳相关税费,第二点接收方这家公司资料信息不全,如果换做是我,我会觉得这不是在交易,而是在做慈善。”
“稍低一会儿,”晏河清托着脑袋,思虑一会儿才回复:“我调查一下这家公司。”
然而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想,这家公司恐怕只是披着个皮包公司的套子,要找到真正的受益人才行。她盯着甲方“山城地产”那几个大字陷入了沉思,如果甲方是山城地产,那么受益者最有可能是谁?
她还待继续想下去,范成翎一个电话打过来,上来劈头盖脸道:“你在哪里?”
“在家呢呗,还能在哪。”晏河清隔着电话翻了个白眼:“大周末的,你查什么户口来?”
“来一趟局里,要开会,沈局也来了。”范成翎言简意赅,然后没等晏河清回话就挂了电话。
晏河清钻进地下车库,卡宴以火箭炮一般的姿态发射出去,她一边风风火火地上路一边研究到底又是什么事把沈局惊动了。
路上雨水倾泻,车子不多,晏河清的SUV像一叶孤舟似的在风雨中飘摇着,总算飘到了市局。她急匆匆踏进大会议厅,发现几乎所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到齐了,大部分人周末赶来加班都是一脸疲态,只有范成翎和胡海锋打鸡血般地正襟危坐,双目炯炯有神,让晏河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家都就坐吧,大周末把大家叫到这里来,是想总结一下案件进展。”沈濯泉站在黑板面前,不紧不慢道。
领导发话,无疑就是那些老生常谈,诸如案件到了紧要关头大家再加把劲,千万不能泄露机密之流,不过好在沈濯泉没有废话连篇的习惯,平素在局里人缘也好,大部分人还是在恭恭敬敬地接收圣旨。
“首先是于濛之死,”沈濯泉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由于我们目前被孟书瑜的事情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但不代表我们不追查下去。与于濛死亡有关的两个最重要的嫌疑人,吕守义和陈泠泠,前不久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我们分析于濛生前的社会关系,发现其母与吕立志曾有过纠纷,这可能是吕立志怀恨在心的原因之一。”
“最近胡海□□针对此段关系深入调查下去,发现了更多二人之间的交集。吕守义和于濛之母王碧兰在十年前共同居住于青岗县遥平村,这十年二人交集颇为密切,王碧兰曾多次帮吕守义寻找工作。”
胡海锋交叉双臂,健壮的肌肉在衬衫下起起伏伏,他接着叙述道:“吕守义分别曾于卫城安保公司,陆定建材公司等公司工作,这些公司均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由山城地产资助或山城地产持有股份。不但如此,王碧兰名下的那所建材公司也与山城地产关系密切。”
晏河清一愣,想起了迟晚发给自己的那份合同。
“我们开始调查山城地产,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巧合——山城地产的总裁黄建新,竟然也是青岗县人。不但如此,他的山城地产突然发家的时候,恰巧也是王碧兰的建材公司如火如荼的时候。我们经侦团队正在调查两者之间的关系,诸位大概可以想象到吧。”
“就像两株同生共存的藤蔓一样。”晏河清插嘴道。
“是的。”沈濯泉严肃地点头:“接下来是孟书瑜事件。大家觉得这两者之间存在关系吗?”
会议室里变得热闹许多,大多数人的意见倾向于于濛一案是揭示出孟书瑜事件的导火索,但二者并没有实际关系。
“不对。”晏河清忽然缓缓说道:“他们的关系恐怕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