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高架十字迷宫

24、Thanatos 23

　　实验中学。
　　雷雨天，学生们都被勒令留在教室，一切课外活动以及需要出教学楼的活动都被停止，教室里开着惨白的白炽灯，秦宏扬作为班长，正和蔼地站在教室的最前面带着大家一起做室内操。然而底下十个有九个是心不在焉的，心恐怕追随富兰克林的风筝已经飞到了天外，即刻就要和雨水一起飞走了。
　　课间操一完，照例是二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
　　陈泠泠悠哉游哉地走到楼梯口，向上爬了两层。实验中学的楼梯间是长条形状的老式落地窗，窗棂上雕龙画风的复杂花纹配上电闪雷鸣的天气，倒是平添了几分阴森。
　　初二的教室就显得略有人气，学生们还没被繁重的课业摧残掉心智，走廊里吵吵嚷嚷挤作一团。越过一群还在丢沙包的女生，陈泠泠迅速锁定了拐角里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女生。
　　这个女生安静地拿着一本书倚着墙壁，一看到她就瑟缩发抖：“你怎么来了？”
　　陈泠泠：“孟书瑜那些事动静太大了，听说你们要被转移。”
　　“转移？”女生瞪着眼睛，像无助的困兽般不知所措：“转移到哪里？”
　　陈泠泠言简意赅：“遣送回家。”
　　“不要！”女生仓皇地尖叫起来，把旁边的沙包爱好者们吓了一跳。
　　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突出了，又惴惴不安地压低声音：“比起这里，我真的更不想回去…”
　　她忽然握住陈泠泠的双手，哀求道：“你肯定有办法吧…你那么有想法…帮帮我…”
　　陈泠泠冷声道：“我不但没有办法，我还身处困境之中。”
　　她没有挣开女生的手，把她拽到了楼梯间。她环顾四周，发现还是有不少人在这里来来往往，又拽着女生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实验中学有内走廊和外走廊，外走廊是半露天式，中间被一道铁门分隔，另一端是正在维修的老教室。
　　陈泠泠踮起脚，直接从铁门旁腾空翻了过去。为了避免出现影视剧里往往会出现的一幕，她特意提醒女生：“这上面很滑，抓紧了。”
　　经久失修的栏杆上锈迹斑斑，还附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女生小心翼翼地双手抓着铁门，终于也有惊无险地翻了过去。
　　旁边是正待翻修的老教室，镶嵌的单片玻璃早已出现裂缝。陈泠泠把生锈的老旧门把手拧开，迎面而来是一股湿热的潮气。老旧的教室连空调都没有，陈泠泠毫不在意地把灯绳和电风扇一起拉开，电火花在灯管里微弱地跳跃两下，终于还是有气无力地亮了。
　　电风扇就像是有CD值一般，冷却三分钟才呼啦呼啦地开始工作。教室很久没有人来打扫，电风扇霎时天女散花似的把灰尘吹向每个角落，尘埃旋转起舞，落在陈泠泠的身上，她却宛如没有看见一样。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陈泠泠的手攀上女生的肩头，带着几分焦灼：“我比你早一年参加计划，对不对？”
　　女生带着几分茫然点点头。
　　“但是我和你，其实扮演的角色并不一样。你们都是‘猎物’，只有我是…‘眼’。”
　　还没等女生咀嚼出她话里的深意，陈泠泠继续迅速道：“你不用现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只需要明白我知道的远远比你们多。”
　　“我需要你保管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放在我这里太危险了——他们已经把我锁定了。这份文件可以改善你现在的处境，甚至说，打破这一切的一切。你以后就不用再像这样，担惊受怕，担心今天是孟书瑜，明天就会变成你——”
　　窗外一道闪电落下，忽然将原本昏暗的教室映照得亮如白昼。陈泠泠借着一闪即逝的电光，看到女生惨白而衰败的脸色随着闪电亮起一瞬，而后变得颓唐，她吞吞吐吐道：“其实，我觉得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你知道他们怎么骂孟书瑜吗？”女生本来是蹲坐在墙角，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他们说她是拜金女，是婊|子，是贱|货，年纪轻轻就知道怎么勾引男人…”
　　女生用手捂住脸，无助道：“我不想被这样骂，求求你了，我不想出头，不想被大家发现，你就让我这样安安静静好不好…”
　　陈泠泠还待再说些什么，女生忽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冲她大喊：“你走吧！我不想帮你的忙了！”
　　陈泠泠企图上前一步，拍拍她的背让她稳定下来，然而就在此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窗外响起两声沉闷的响声。这声音和雷声不太一样，她的耳朵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顺着视线望窗外的走廊上落去时，几乎是脊背都跟触电了一般——
　　窗外暴雨的掩映下，出现了两个模糊的黑影轮廓。雷雨天气，加之旧教室的窗户上污迹斑斑，根本无法看清窗外来人的脸。然而从身高体型判断，这是两个成年且身形高大的男子。这个本该是学生上课的时间，两个成年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旧教室！
　　陈泠泠早就预料到那段视频被播出后，他们会有所行动，但却没有料到他们真的敢公然在白天闯进满是学生的校园，幸好她在进来的时候锁了门…
　　然后她瞳孔紧缩，看到他们举起手中长条状的不明物体，向不堪一击的玻璃窗上砸去。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容不得她再细想。老教室有两个门，一个通向外走廊，另一个则通向内走廊。外走廊的门已经被她进来时锁住了，剩下内走廊的门是传统的木质门闩结构，并不牢固，在她用力摇晃摇晃两下之后应声而落。她抓住早已魂飞魄散的女生的手，立刻向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内走廊冲去！
　　内走廊是一条长而平缓的走廊，尽头通往楼梯间。陈泠泠一边拖着女生飞快向前，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一切。眼下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她知道楼梯间下那扇门是锁着的，并且是那种老式铁链锁。在教室间和两个成年男人开展追逐战似乎也不现实，毕竟她们并不是体育特长生，用不了十分钟就会被追上。
　　极其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陈泠泠匆匆回头，后面气势汹汹的二人离她们只有半个楼道的距离。她深吸一口气，拉起女生的手，极速地往楼梯口冲下去。
　　旧教学楼的楼梯间是四方形，楼梯旋转而下，陈泠泠跑到二楼的时候，忽然用力把手中的东西甩出去，然后用尽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楼梯。
　　被她甩出去的是一颗小小的玻璃弹珠，它沿着木质的楼梯地板，咚咚地滚了下去。
　　此时后面的两个男人距她们还有两层楼的距离，由于楼梯间结构特殊，弹珠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声音就宛如是人下楼的声音一般。虽然细听还是能分辨区别，但四方形的楼梯结构遮挡住了上面人的视线，根据惯性，他们多半会一直追击而下，这样就又多出来两层楼的时间——
　　陈泠泠拉着女生极速右转，冲到了最近的一间女卫生间，而后立刻反锁上门。
　　“咔哒”一声，弹簧把锁芯顶上，陈泠泠却来不及感到庆幸。她知道，既然他们已经嚣张到直接入侵校园，那么就必然是抱着一击即胜的决心来的。
　　厕所里贴着青绿色的瓷砖，地板上污水横流。通向外界的窗户只剩下半片，倒是省去了推开它的时间。陈泠泠探头向下看，果然在她的预料之中，一架空调外机静静地卡在外墙上。如果直接从二楼跳下，距离还是稍微有些高了，将这台空调作为垫脚石却是再恰当不过。
　　陈泠泠把女生驱赶到窗台旁，让她赶紧爬下去。女生颤手颤脚地把自己悬挂出去，脚却仍是够不到那台空调机。她小心翼翼地把脚拼命往下伸，却还是差一点点。
　　陈泠泠忍不住大喊道：“直接跳啊！”
　　女生犹豫再三，终于闭着眼跳了下去。然而经过这一点犹豫的时间，陈泠泠已经听到厕所外面传来了撞门的声音。她把身体探出窗外，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女生嘱咐道：“赶紧回班里，找个人多的地方，不要报警，先不要报警——”
　　门把手在剧烈地摇晃，似乎马上就要在暴力之下四分五裂了。陈泠泠看了一眼已经爬到了一楼的女生，知道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她自己了。窗台上明晃晃印着女生留下的两个脚印，她抬起腿在那两个脚印旁边印下两个新的脚印，然后毅然决然地找到一间隔间钻了进去。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之后，整个卫生间的门板都被卸了下来。陈泠泠进的隔间是唯一一个有马桶而非蹲厕的隔间。她整个人蜷缩在马桶上，屏住呼吸，连最轻微的响声都不敢发出。
　　她竖着耳朵聆听隔间外的动静。那两个人好像指着窗外的脚印正在嘀嘀咕咕些什么，而后扑通一声，一人率先翻了出去。
　　她模模糊糊听到出去的那人似乎是在呼唤他的同伴，另一个人却迟迟没有回答他。他的脚步在整个卫生间中盘旋一圈，他的雨靴发出笨重的响声。
　　终于，他似乎是赶时间，也急匆匆从窗台上翻了出去。
　　卫生间里安静下来，陈泠泠抱住自己的膝盖，把长长的一口气挤牙膏似的从自己的肺里挤出来。
　　然而，她的一口气还没吐完，她的视线就汇集到了某处。
　　隔间的门距离地板大约有一个头的距离，那里忽然近乎鬼魅般地浮现出一张被雨水冲刷得惨白的人脸。这张人脸甚为恐怖，一道刀疤从右上一直延伸到到左下。
　　那张脸是一个男人的脸，已经被雨水浸泡得惨白。
　　他的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找到你了。”
　　窗外忽然响起雷鸣声，陈泠泠还来不及惊叫，就听到一声钝器击打头部的声音。
　　零星的雨点从窗外飘进室内，混杂着血迹一齐从那张脸上缓缓流下，在污浊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