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Thanatos 22 因为这是老 ...
-
在方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四周一片哗然。
他的律师倒是似乎无知无觉,一双三角眼仍然平顺依旧:“对于方军与孟书瑜发生关系这一件事,我方并不予否认。我方想举证的是,这段关系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有悖世俗、有违道德,但是却是在双方自愿的情形下发生。”
迟晚坐在旁听席上,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词。
在判定侵犯或否这一类案件中,是否自愿是最容易被所有人翻来覆去研究的一个因素。一对处于平等关系的男女甚至情侣,在这个议题上往往要推搡很久,然而一对社会地位明显完全不对等的师生,只要发生了关系,就必然是不正当的,位高者就必然有滥用职权之嫌。从这个角度来说,方军已经是在丢卒保帅了。
只是不知道,他还能如何为自己申辩?
律师续道:“由于所还原的经过都是基于孟书瑜一人所提供的笔录,所以自然也有其倾向性。”
范成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这是截取的孟书瑜的银行流水。可以看到,这里,孟书瑜的账户上有定期的大额汇款,是来自方军先生。此外,这是两者之间聊天记录,不存在断章取义的现象,我已经将其提交作为判定的证据之一。”
放出来的聊天记录有些话过于露骨,就连脸皮厚如晏河清也震撼了一下,深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
从聊天记录上来看,孟书瑜和她看上去乖巧的样子判若两人——不但在接收每一次转账后都发送一些卡通表情包和暧昧的话语,甚至还会主动约方军一同出来。
晏河清皱起眉头——有了这些证据,就会给判定侵犯增加不少难度,事已至此,方军要接受行政处罚,这一定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只要他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就完全达不到她们的目的。
“这些分别是二月十六日、二月十九日以及三月二十五日两者之间的通话录音。同样,我已把这些提交作为证据之一,真实性可由第三方验证。”
“我上次给你又转了五千块钱,收到了吗宝贝?”
“收到了…”
“你看,老师对你好不好?”
似乎是推搡,又似乎是欲拒还迎:“别这样老师…”
“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老师永远不会伤害你,但是只要,只要你愿意的话——”
中途似乎是转换了一些学校的话题,直到孟书瑜的声音怯生生地问:“老师,你上次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对。”
“我和你一起去…只要你把那件白裙子买给我。”
“当然宝贝。老师不会拒绝你的要求,因为这是老师爱你的方式,这是老师爱你的方式…”
迟晚坐在一旁,忽然笑了一声。
晏河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她旁边,她看向迟晚:“你笑什么?”
迟晚:“‘因为这是老师爱你的方式’——李国华也是这么说的[1]。”
晏河清微笑:“假如只是这些聊天记录的话,赢的还是我们。”
此时范成翎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一旁上蹿下跳了,直到辩护律师将这一段录音播放完毕:“其余两段通话记录情况类似,我就不在这里播放了。”
范成翎道:“很有意思的通话录音,但是我们都知道,孟书瑜是一个尚不满十五岁的女生,这个年龄的孩子,如何辨清好坏?”
律师道:“我们不是在讨论道德问题,在您提出的这三次所谓侵|犯中,有两次甚至都是孟书瑜主动提出,在事后她还多次索要报酬,我想,这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天真无邪的孩子吧?您可以判定方校长道德上的失职,但是不能就此认定侵|犯的存在。”
范成翎深吸一口气,忽然滔滔不绝道:“那是因为,二月根本不是这桩事情最开始的时间。这件事最开始,其实要追溯到——”
方军的表情忽然变幻起来,正在观察他的迟晚若有所思地和晏河清对视一眼。
“——追溯到去年,方军先生,您在这个班级里担任英语老师的时候。”
方军的表情变得冷峻,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晏河清和迟晚毕竟不是微表情研究学家,也难以从这几秒钟之间的表情变化看出他的虚实。
“实验中学向来有教政不分离的传统,即使已经身居副校长的位置,您还是坚持抽出时间完成一些作为教师的本职任务。然而,究竟是为了坚持传统,还是为了什么别有用心的目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但我们知道,根据同班同学的反馈,在您任课的这段时间,您经常会点孟书瑜起来回答问题,又或是把她的作业公开展示。孟书瑜的英语底子本来就薄弱,这样公开她的作业,让她经常遭到其他同学的嘲笑。您在这个时候不但没有嘲笑她,反而抽出额外的时间给她补习,这让她不禁产生一种不该有的错觉——你对她是特别的。”
“这种年龄的女孩,如果认为一个长辈对她是特别的话,无疑会让她产生一些不符常理的幻想。”范成翎冷冷道:“根据她的同学匿名反映,有不少孩子都目睹你们在课余时间的空教室内有一些举止怪异的拉拉扯扯。”
“这是来自一位同学的证词,”范成翎展示了一份电子笔录,上面大概描述了去年夏天,初三二班的某个同学因为等待家长在学校里多逗留了半个小时,结果恰好看到方军在塞给孟书瑜一个盒子,而后被孟书瑜飞速地塞到了抽屉里。由于好奇,他趁孟书瑜走后偷偷地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心形的挂坠。
“不过,这依然不是决定性的证据。方军先生,你知道你的疏忽在什么地方吗?”
方军此时显然不似方才那么镇定,但他依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愿闻其详。”
“你具有强烈的控制欲,认为自己的计划总是万无一失。学校被你划分为你的地盘,是安全的,宛如家一般的地方,但是你认为你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被发现、不会被记录下来吗?”
范成翎举起手中的U盘,肃穆道:“在你企图在空的阶梯教室强迫孟书瑜的时候,有一个学生恰好位于阶梯教室的小隔间之后。她本来是去取清洁工具的,但看到这一切,她用随身的智能手表全部记录了下来。”
他开始播放一段视频,里面的人已经整个做了模糊处理。
“这段视频,我也已经作为证据提交了。更重要的是,由于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是去年九月,而孟书瑜的生日是在十一月,也就是说,这发生于孟书瑜不满十四岁的时候。视频中的电子挂表准确展示了年月日,你还有什么可以抵赖的?”
“这不可能!”方军脱口而出。他自忖平时都警惕异常,学校里哪里有摄像头,哪里学生禁止进入,甚至哪里清洁人员去的不频繁他都清清楚楚。他唯一一次在学校,唯一昏头那一次,他是仔仔细细检查过的。
不可能这么巧合,一定是有圈套……
眼看他忽然瘫坐在被告席上,整个厅内犹如炸开了锅一般。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庭审竟然如此精彩,正议论纷纷之时,辩护律师忽然开口了。
“关于孟书瑜的真实年龄一事,我还有话要说。”
他扬起手中一个小小的绿本子:“孟书瑜,本名孟娇,青岚县人。她的小学是在县里读的,由于不符合入学标准,她的父母将她的年龄篡改小了一岁,这是她真正的出生证明。”
全场哗然。
方军副校长的双眼茫然地平视着前方,好像对此事一无所知似的。
后排几个人几乎是按捺不住跳了起来,议论声和闪光灯的声音此起彼伏,林立的“炮筒”个个张开血盆大口,把发生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肃静!”
审判长似乎也很是头疼,他扶着脑袋,缓缓道:“暂时休庭。”
迟晚的眼睛一直盯着方军看,此时她忽然道:“看他的表情,好像也对此并不知情。”
晏河清听到之后,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把律师的名字记了下来。
这场庭审,孟书瑜没有公开出席,而是被安置在旁边的小会议室里。迟晚去接她的时候,晏河清一起跟了上去:“为什么带她来?她其实可以留在医院的。”
“我也没想带她来。”迟晚摇摇头:“她自己要来的。”
“哦?”
迟晚把头偏向晏河清那一侧,炯炯有神地看着她:“或许我们有时候总是要面对一些我们不愿面对的事情,那么我宁愿早一些面对。我想……她的想法或许和我一样吧。”
“或许如此。”晏河清玩味地打量她:“庭审的结果不公开公布,10个工作日之后水落石出。到了那时候,她还有承受的能力吗?”
“晏河清,我总觉得很奇怪。从悬而未决的于濛那个案子,到我们现在聚焦在孟书瑜这件事上,就好像有人一步步带领我们,将重心转移了一样。就连今天的庭审也有着许多疑团,比如方军为什么那么爽快地承认了?他难道不知道但凡他承认了,即使被判无罪,他的名声也会大打折扣?”
晏河清说:“那么多证据,他不得不承认。”
“不,”迟晚摇摇头:“让他无话可说的那段视频,我一直大为不解。为什么陈泠泠会恰巧出现在那个地方,那个位置,又恰巧录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和晏河清一同走到了人民法院的正门。外面的雨暂时停了,天气阴沉得宛如要滴出水来,密不透风的乌云黑压压地盘踞在头顶,昭示着暴风雨即将席卷这座城市。一阵风吹过,在法院门前的空地上汇集成龙卷风一般的漩涡。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晏河清没有正面回答迟晚的问题,只是笑道:“承山的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