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Thanatos 21 睡吧。 ...

  •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雨水从窗户上滑过,留下一串珍珠似的痕迹。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在窗外沉默地,静谧地把楼宇包围起来。
      屋子里开了冷气,迟晚拿起遥控器把除湿功能打开,一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晏河清。
      晏河清说:“你要答案,我就告诉你答案。你精心准备了四年的研究,是我暗中操纵了伦理审核,把当年手术的受移植者从那个一穷二白的学生换成了那个有钱的酒鬼,然后消息不知怎么泄露出去,他们为了找到替罪羊,把你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你被下令停止一切临床和实验工作,骂你的贴子打印出来可以绕A大医院三圈半——”
      晏河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既然觉得都是我干的,那就都是我干的。你满意了吗?”
      迟晚穿了一条白色睡裙,黑色的长发柔顺地贴在颈后,竟显得有些楚楚可怜:“你不是缺钱的人。”
      晏河清笑起来,笑得有些神经质:“你是在为我辩解吗?即使我那样对待你,你还要替我辩解吗?”
      迟晚沿着沙发边缘缓缓坐下,平视着坐在另一个角落的晏河清。她的目光淡然,像是一湖没有波澜的水,只有一片死寂。
      晏河清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看见迟晚的目光,忽然梗了一下,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贴着迟晚坐下,手缓缓覆上迟晚的手。迟晚的手冰冷一片,过瘦的手关节处很明显地凸出来,像一件美丽而毫无生气的瓷器。
      “晚晚…当年的事很复杂,我不否认有我的因素在里面。”晏河清抓住迟晚的手,带着几分游离的目光好像是喝醉了:“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给你一个真正的答案,好不好?”
      迟晚被握住的手像触电一般往后弹了一下,却终究是没有抽出晏河清的掌中,她叹了口气:“我累了,我要休息了。”

      迟晚的家是给她一个人住的,床自然也只有一张。晏河清很顺从地带着小宫宿在沙发上,迟晚略带迟疑地看着她有些窘迫地挤在不大的沙发里,一只手悬空在外面:“其实换我睡沙发,你睡我的卧室也可以。”
      晏河清:“你睡沙发不也一样吗?”
      迟晚冷冷看着她:“我比你瘦。”
      晏河清:“…”
      她微笑起来:“晚晚,如果你邀请我和你一起睡,我会很乐意。你非要跟我抢沙发,还是算了吧。”
      迟晚冷哼了一声,转身甩上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忽然一个惊雷炸开天幕,迟晚对着窗户侧卧着,在昏暗的房间中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细听之下,雷声和真正的炸弹炸开的声音差别很大,然而迟晚显然没有完全转换过来,每个这样黑暗冰冷的雨夜,她都无法安睡。雷声入侵着她的神经,反复提醒着她同样也是这样黑暗的夜里,她看见炮火,看见血沫横飞的残肢,看见士兵把流出来的肠子重新塞回肚子里。
      那是没有法律的地方,唯一的法律就是荆棘网围起的那一片临时建筑上悬挂的牌子,它宽恕一切活着的生灵,给他们以暂时的庇护。
      每当这个时候,她和同伴们一同起来紧急转移营地,似乎冥冥中总有个声音,在她痛苦万分的时候不停提醒他,她在这里的理由,和他们,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不是为了自己崇高的理想,是为了避难,是迫不得已的苟且偷生。
      迟晚白皙的额头上青紫的血管凸起,她强忍着胃中的不适,颤抖着手拉开床头柜抽屉,翻找半晌,终于翻出一板白色的药片。
      正当她准备把那一枚药干吞下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晏河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床前。
      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你进来干嘛?”迟晚佝偻着腰扶着床头柜,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她颤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晏河清把一杯温水塞到她的手里:“怕你噎死。”
      迟晚的手碰触到温热的玻璃杯壁,就意识到这杯水的温度是特意调好的——大约她在里面翻箱倒柜的时候,晏河清就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
      “不用拿那么惊讶的眼神打量我。”晏河清一挑眉,坐在她身畔:“你这种人,大晚上摸黑起来找东找西,总不是为了找棒棒糖吧?”
      迟晚就着温热的水把药片缓缓咽下,终究是恢复了平静。晏河清静静地占据了她床铺的一边,看到迟晚似乎是默许了,便躺了上去。迟晚的床单风格和她本人一样,简约的深蓝色网格,没有一丝多余的赘饰。晏河清把头埋进迟晚的枕头里,闻到和她身上同样的味道,像是空山新雨,又像是雨后清晨。
      迟晚背对着她侧卧,连睡姿都是一样板正。窗外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淅淅沥沥地沿着窗台的棱角流下来。这让迟晚稍感安心,或许是药起了作用,她用手挡住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她慢慢进入昏昏沉沉的状态,仿佛又回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暮色四合,妈妈在灶台上研究那一锅骨头汤,一不小心手抖又放多了盐;爸爸依旧坐在书房里,一丝不苟地看报纸,然后忽然一切都变了,猩红的血沫从锅中溢出来,尖叫和刀光打破了寂静——
      她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圈住了她的腰,一个非常非常熟悉的人,那个人在她的耳边说:“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看,睡吧。”

      雨水延续到了第二天,不过不再是摧枯拉朽的暴雨,而是细密的小雨。人民法院坐落在一片连绵起伏的绿色之间,过道旁两把木质长椅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格外发亮,长长的石阶缝隙里青苔都冒起头来。
      晏河清撑着一把伞,踩着一双尖头高跟鞋,用脸颊和肩膀夹起手机,正匆匆说着什么。范成翎从另一侧冒出来,冲着她道:“我在这里。马上就开庭了,准备都充足吗?”
      晏河清嫌弃地看着他:“离我远一点,你伞上水都滴到我的头上了。”
      范成翎倒是丝毫不以为忤,他兴高采烈地把伞甩了一圈,续道:“媒体来了一大部分,这回只能赢,不能输。”
      晏河清问:“来得都是哪几家?”
      范成翎掰着指头:“传统纸媒,像是承山报社和新会报社,还有一些新闻网,一些新型的比较有名气的自媒体:界限,四合日志,氯化清……”
      晏河清脚步一顿:“这些?”
      范成翎不解道:“怎么了?”
      晏河清说:“似乎主营的业务不太相关啊。传统纸媒也就算了,界限主要做金融方面的议题,氯化清更是哗众取宠的成分居多,只有四合日志还算符合一点。”
      范成翎思索道:“你是说,这次说不定有意外发生?”
      晏河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将视线缓缓投向前方。因为下雨,法院的大厅里铺了长长的地毯,迟晚正缓慢地推着轮椅向前走。因为实在联系不到孟书瑜的家属,她特意向医院请了半天假,陪同孟书瑜一起参加庭审。这场庭审,作为当事人的孟书瑜理应到场,但由于判定她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参加公开庭审,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出现。
      或者说,因为本次庭审将被公开受理,不出现是个更好的选择。
      孟书瑜脸色苍白,手上甚至还挂着吊瓶,脖子后绑着支具,光是样子就已让附近的人议论纷纷。有敏锐的记者已经举起手中相机咔咔乱闪,准备立刻编辑个抓人眼球的标题先发布。
      二号厅历史悠久,甚至座椅都是沿用之前的长椅,墙上还有一些花样诡异的老式壁画。方军和辩护律师坐在另一侧,方军穿着一套铅灰色的西装,表情肃穆,却倒是没有窥出一丝半毫的愧疚感来。
      “现在开庭。”
      后排的相机似乎是被忽然唤醒的猛兽,张开光圈开始捕食。迟晚坐在旁听席上,看了一眼手表。
      “方军先生,你被指控性|侵承山实验中学初三二班的学生孟书瑜,你承认这件事的发生吗?”
      方军双腿交叉,严肃道:“我否认。”
      一阵吸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范成翎悄悄向晏河清道:“铁证如山,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反驳。”
      晏河清说:“铁证确实如山。”
      但是,看到席上辩护律师势在必得的架势,总感觉有什么关键,被忽略了。
      四下一片寂静,连空气都凝滞异常,范成翎开始陈述:“我们调取了春江花月夜上半年的监控,孟书瑜分别在二月十六日、二月十九日以及三月二十五日出入了春江花月夜的大门。”
      范成翎沉沉地看向方军,后者正气定神闲地微笑着看向他。
      范成翎续道:“由助学计划资助来到实验中学就读的孟书瑜,因为家庭条件、生活习惯都与周围的同学大相径庭,因而没有和周围的任何人建立起任何亲密关系。这样的女孩是最佳的下手对象,我们不但截取到春江花月夜外部的监控片段——”
      他挥挥手,屏幕上出现了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里面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副驾下来,不用怎么分辨就能认出是孟书瑜。
      “我们还设法得到了一些春江花月夜内部的视频。”
      屏幕上涌现出新的片段:方军似乎是喝醉了,正跌跌撞撞进入到会客室,旁边孟书瑜正搀扶着他。这个片段就显得暧昧许多——同时也显得十分荒诞不经,毕竟方军的年龄,做孟书瑜的父亲都绰绰有余。
      辩护律师的脸色瞬间暗沉下来。
      范成翎心中也举棋不定。这些春江花月夜内部的视频显然也不是仅仅简简单单就能获得,否则江岩就可以直接关门大吉了。这些视频都是晏河清以各种特殊手段得来的东西,毕竟是私人途径,用来举证也让他心中捏着把汗。
      “这间会客室并没有安装监控,但通过验证现场遗留的痕迹,我们依然有所发现。”
      范成翎用目光示意晏河清,她站起来,从容道:“会客室的大部分陈设都定期清洗,这为我们寻找证据带来一定的困难,但地毯由于是特殊定制款,清洗周期较长,我们在外包的洗护机构中找到了之前的地毯,从地毯上提取到的精|斑与方军先生的DNA呈现高度吻合状态。”
      “这是孟书瑜本人关于她当时的遭遇的陈述。”
      晏河清展示出一份记录:“她在里面,提到从一月份起方军先生反复以职务之便胁迫她,在威逼利诱之下,她不得不就范。这些厮打与遭受虐待的痕迹,是孟书瑜非自愿的证据。”
      她切换页面,呈现出几张照片,分别是一些青紫的淤痕。
      “请看这里,”她指向其中一张:“这是较为陈旧的瘢痕,初步推断为拖拽所形成,而这些痕迹,则为掐伤。”
      “此外,这是孟书瑜三月的就诊记录。可以看到,结合各种量表的鉴定结果,她被诊断为重度抑郁,此外,她的妇科就诊记录中记载了出血以及轻度撕裂伤——”
      她仰起头,看着方军:“我们结合精神鉴定的结果,认为方军对于孟书瑜实施的侵犯,是造成孟书瑜现在罹患重度抑郁以及神经性厌食的客观原因,这不但是一桩利用权力实行犯罪的案件,且情节恶劣,已经造成了被害人的精神失常。”
      方军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右手大拇指上带了一枚显眼的扳指。他用那只手摩挲下巴片刻,淡淡地开了口:“对于和这位孟书瑜女士发生关系的事实,我并不否认。”
      “但是…”他正襟危坐,眼中忽然精光四射:“我想我有必要强调,这一切都是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发生的——下面就请我的辩护律师,将真正的真相公之于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