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Thanatos 20 ...

  •   “下面我们分发一下这次模拟考试的卷子。”
      今年年初,实验中学的黑板全部都被财大气粗地换成了电子触屏,赵国兴伸出指头在虚空中戳了几下,仍然觉得十分不习惯,好不容易把一张表格从桌面导出来,他开始机械地诵读:“这次考试总分在700分以上的共4人,690分以上共…”
      一声懒懒的“报告”打断了他。
      陈泠泠套着松垮的校服外套,没有系拉链,面色如常地站在教室门口:“老师,我刚刚从警察局回来,所以迟到了,现在我能回我的座位吗?”
      赵国兴看着陈泠泠平静如水的表情,嘴角抽搐了一下,讲台底下的学生更是各个都露出了无比精彩的表情——有妄图英雄救美的,有怜香惜玉的,也有担心的,当然还有幸灾乐祸的…
      随着赵国兴一点头,陈泠泠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自然地坐了下来。
      她谁也没有看。
      一节课在古怪的氛围中很快地过去,下课铃打响的那一瞬间,赵国兴匆匆地抱着一摞教案冲出教室,与此同时,陈泠泠站了起来。
      教师里所有的学生把目光一齐投向她,她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向所有人,缓缓地开了口:“他们知道了。”
      一半人困惑不解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上次恶作剧的事,钱包的事,还有视频的事…警察都知道了。”陈泠泠把手中的书甩在桌子上,发出“砰”的声响。“这意味着什么,你们还不懂吗?”
      “看到这样的视频,把它发到群里,任由它传播,有可能构成传播淫|秽信息罪,我们都要挨个去警局谈话…”
      “等等。”黎怀乖巧地举起了手,露出一个看似天真的笑容:“据我所知,那个群统共也没到五百人吧?我们只是在校园里这个封闭的小环境里发了一些照片和视频,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小胖子脸上露出一个夹杂着一点市侩的笑容,定定地看向陈泠泠。
      陈泠泠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她俯身看向所有人,笃定道:“但是,这些照片导致了她的跳楼,所以现在我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即使并没有真正的惩罚,现在这个时间,谁想为了她被叫去不停地谈话?我有一个办法,让我们能不用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浪费时间。”
      她的这一席话倒是正好戳在大部分人的点上,他们原本就觉得此事和自己毫无关系,又恰逢一步步逼近的考试,于是纷纷抬起头来。
      陈泠泠看着那一束束疲倦又冷漠的目光向自己望来,内心冷笑一声。

      “怎么可能和他们没有关系呢?每一桩校园暴力,沉默都是最大的加害者。他们不说话,他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行为,但他们的每一次无声的纵容,每一道望向受害者的赤|裸的目光,都是无形的凶器,是构成杀死孟书瑜的千分之一…”
      那个平时看上去都很寡言少语的医生,苍白的脸色突然带上了些潮红,正在用力地和晏法医争辩着什么。
      “即使你说的都对,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丝毫意义。”晏河清伸手把迟晚因为过于激动而垂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微笑道:“强者捕猎弱者,践踏弱者的尊严,在这样的丛林法则下,让人们认识到他们的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这种心理,恰好能被我们所利用,我们只需要做位于他们更上游的狩猎者,不就可以了吗?”

      两个年轻女人不休不止的争辩仿佛还在陈泠泠眼前盘绕着,她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地看向一众学生们。
      “你们听说过亚伯拉罕与羊的故事吗?事到如今,我们需要一只‘羊’,你们觉得谁来做比较合适?”
      在座一众心智尚未发育完全的中学生似乎是被陈泠泠这一番连哄带吓的暗黑|童|话似的比喻惊到了,一时间竟然无人回答。过了半晌,坐在前排矮个子的男生忽然磕磕巴巴小声道:“其实,当时我见到过方校长、方校长和她在厕所…”
      另个短发女生把头发一撇,尖声附和道:“就是,这是方老师自己惹出来的事,本来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我可以提供一个证据,那天她去偷方校长的钱包,我其实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原本低气压的教室忽然被七嘴八舌的讨论淹没,仿佛这些学生真的在进行什么激烈的学术讨论。陈泠泠面带微笑,怡然自得地将话题慢慢引导向预先的方向,就像是端坐在船尾的掌舵手。段旭手撑着腰,坐在鼎沸的人声中间,远远地看着陈泠泠镇静自若的笑容,忽然就打了一个寒颤,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夏季来的很快,闷热的城市上方响起一声惊雷,昭示着雨季的降临。连绵不断的雨水灌溉着这座山城,排水系统很快就不堪重负,多余的雨水从井盖的漏孔中钻出来,从高架桥上的沟渠里一泻而下,承山的几个地下通道都因为积水的原因被封闭,需要绕路的车辆在跨江大桥上汇集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晏河清坐在银色的跑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开到最高档的雨刷已经快不堪重负,瀑布一般的水流从前窗玻璃上盘旋而下,前方等待的长龙仍是望不到尽头,只能依稀看到几盏车灯在灰蒙蒙的雨天中闪烁着。旁边坐着的小宫不满地汪汪大叫,刚试图伸出两只蹄子去拍打车窗,就被晏河清疾言厉色地喝止了。
      她盘算片刻,觉得自己今天开这辆限量版的“大牛”出来游街实在是杀鸡用牛刀,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看着路面上披着雨衣的交警费劲地疏散着交通,她心中忽然又燃起来个念头,便直接扭头从队伍中间飞驰了出去。
      正后方的司机诡异地看了这辆车一眼,然后将车缓缓向前驶去,填补了晏河清离开后的空缺。所有人都在这里等待了一个小时以上,要放弃掉这一段沉没成本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总归是要考虑再三。但是晏河清不一样,似乎是堆砌起她的成本太多太富余了,以至于她可以如此漫不经心肆意挥霍,做出一个决定就立刻去执行它。
      晏河清把车子开到承医附院附近一片新小区里,这里是第一批完成的回迁房,高高的建筑群在雨中沉默地矗立着,拦腰被雾气隐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底下的单元门清晰可见。
      晏河清占着下雨天没什么人的优势,飞快地完成了找车位停车把狗赶下车一系列操作,却在下车的那一刻发现自己没有带伞。
      她耸了耸肩,然后无所谓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迟晚正坐在卧室里整理一沓厚厚的论文,忽然听到了莫名其妙的敲门声。这个天气下几乎所有快递外卖都停摆了,所以到底是谁会敲她的门?
      她打开门,果不其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不速之客正浑身湿漉漉地连带着她的狗儿子一起无辜地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我没带伞,澜江大桥上堵车了,回不去。”晏河清无所谓地摊摊手,把小宫推搡到迟晚眼前。“买一送一,满意吗?”
      迟晚深吸了一口气,忍住自己想骂人的冲动——一半是因为晏河清竟然对她使用如此肤浅的苦肉计,一半是因为自己还偏偏十分没出息地吃这一套。
      她斜斜瞥了一眼,晏河清身上的水沿着薄得有些露骨的白色裙子往下滴,片刻之间光滑如镜的地板上就出现了一片水渍,连忙把她推进洗手间里。
      她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一套睡衣和干净毛巾,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处理完人再来处理狗,她看着小宫凶悍的眼神,一时间竟无从下手。迟晚租住的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同时塞下这一大一小两个活物显得倒是颇为吃力。
      迟晚思虑片刻,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她在家里极少开火做饭,加上她本身自带的洁癖,厨房里几乎是一尘不染,水池里连一星半点的油垢都没有。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对小宫生硬道:“你上来吧。”
      小宫冲着她吠了两声,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迟晚没有办法,蹲下来试图把它抱上去,奈何此狗这时倒成了抵死不从的烈妇,一边爪子牢牢抓着地,一边对着洗手间发出心机的呜咽声。
      “怎么了?”晏河清的声音从洗手间里遥遥传出来:“晚晚,你欺负我们家小宫,怎么办?”
      迟晚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没好气地说:“晏河清,你出来管管你的好儿子,今天这个家里只能留下一个活物,你自己选吧。”
      “小宫,养你一世用你一时,”晏河清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和颜悦色道:“就现在,滚出去。”
      小宫听着晏河清的声调都改变了,又看了看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它的迟晚,重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家庭地位之后,抗议了两声,然后英勇就义一般地跳上了洗手池。
      迟晚打开水龙头开始给狗洗澡,就在她满手泡沫的时候,这狗开始激烈地反抗起来。她一手按着不安分的小宫,一手把水龙头打开,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飞溅得到处都是泡沫。
      “晏河清,你洗完了吗?”迟晚提高声音,无奈道:“过来帮我一下——”
      “好啊。”
      晏河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洗完的澡,忽然形若鬼魅一般出现在了迟晚身后,一只手松松绕过她的腰,手指和迟晚的手指贴合,一起钳制住了小宫。
      迟晚:“我让你帮忙,不是帮倒忙。”
      晏河清对此置若罔闻,帮着迟晚一起给小宫吹干之后,她指指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悠闲地看着她。
      迟晚叹口气,想象着自己手里的吹风机是一把机关枪:“你怎么不去办个残疾人证呢。”
      晏河清正在饶有兴致地翻阅迟晚门口的一叠小广告,迟晚此人强迫症已经深深渗透到了她生活的每一角,以至于塞在她门缝里的小广告都被分门别类地摆好,再等到攒到一定数目一起扔掉。
      晏河清捻起一张来,这张貌似被迟晚归类到了房产类,乃是即将开盘的一段楼盘,上面写得天花乱坠,周边设施从幼儿园小学中学一条龙到医院商铺地铁站,俨然是坐落在宇宙中心的架势。
      迟晚正拎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看到晏河清的举动,她忽然说:“晏河清,明天孟书瑜那桩案子就开庭了。”
      “嗯。”晏河清眯着眼睛,享受着迟晚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掠过她的发缝之间:“现在我们掌握关键性的证据,不怕老东西不上钩。”
      迟晚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为什么会知道家长中有人掌握了他的把柄?”
      晏河清说:“不是掌握,是需要。这些家长大多都不是普通人物,再不济也是个优渥的中产——否则很难把孩子塞到实验中学的实验班。当他们和学校统一战线的时候,他们收获优质的教育,校方收获赞助和一些隐性利益,在这样的情况下,什么校园霸凌乃至更严重的事情都可以被随意地抹平,除了被害者本人,并没有人在乎。但是当他们出现分歧的时候,确切地说,当方校长酿成的这桩事情危及他们自身的时候——‘把柄’就产生了。”
      迟晚端详着她。晏河清的发梢还在滴水,脸颊两侧细密的绒毛在灯光的照射下依稀可辨,过长的睫毛卷曲起来,正眼尾弯弯地微笑着看着她。
      晏河清是个很爱笑的人,但她的笑往往不代表开心,而是和什么别的东西挂钩。戏谑,嘲讽,漠视,甚至…悲伤。从很久以前,她所接受的教导就是心里的真实想法绝对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得体的微笑永远是掩盖一切的最好办法。
      表里如一的人,实在太危险。
      迟晚思虑半晌:“晏河清,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傲慢。”
      “傲慢?”晏河清已经习惯从迟晚的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反驳道:“怎么,你觉得你自己不傲慢么?迟大学霸当第一当惯了,怕是看所有人都跟弱智一样没有分别。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居高临下式的悲悯,实在是廉价而毫无用处?”
      迟晚气笑道:“晏河清,一百个人中九十九个人可以这么骂我,但偏偏你没有这个资格。”
      她拿起晏河清放下的那张广告,上面的一角明晃晃地印着“光耀地产”的徽标。
      “光耀地产的二小姐光临敝居,我却连一间多余的卧室都没有用来接待您,真是我的失职。我要是能居高临下地怜悯别人,也不至于被人弄到丢了工作,家破人亡了——”
      她话音一转,看着晏河清缓缓道:“更不会被人算计到五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晏河清,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那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晏河清抬起头来看她,迟晚向来寡淡的脸上居然也能露出这么精彩的表情,愤怒混杂着不安,又隐隐透出一丝希冀来。
      晏河清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但是她斟酌了片刻,还是慢慢开了口。
      “有。”她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