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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Thanatos 19 …是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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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色正好,一望无际的蓝天堆叠着层层云彩,阳关顺着云彩缝投射下来,把实验中学的红色塑胶操场晒得滚烫。
操场上密密麻麻摆着一方阵小马扎,上面坐着的全是蓝白校服的初三学生,头顶有几顶临时拉起来的遮阳棚,旁边两台饮水机中灌的是冰凉的糖盐水,让整场仪式显得更为人性化。
“中考在即,让我们用汗水浇灌梦想,一起扬帆远航…”
站在主席台上念这篇无聊透顶的誓师稿子的正是秦宏扬。作为年级永远的总分第一和两类竞赛都有突出奖项的全能学霸,他来读这篇稿子倒是当之无愧。平时这种对于所有人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讲话在他的色相加持下,竟然也有不少女生支楞着脖子听。
秦宏扬的头发一向留得偏长,秀气的长相配上长过耳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像是上个世纪美得雌雄莫辨的港星。
黎怀坐在小马扎上,整个屁股深陷下去。他用手肘杵旁边的段旭:“瞧他的头发,这么长了!不是规定头发不能过耳的吗?”
段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爸说了,要是我有人家的本事,我把头发留起来编地毯他也没意见。”
“啧。”黎怀还想品头论足一番,秦宏扬已经收起了读完的讲稿,保持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下了台。
接下来的环节是校长讲话,照例是由方校长上台。方军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从容不迫地走上了主席台。
“三年时间如白驹过隙,同学们,我们首先要感谢在身后默默支持的父母,感谢传道解惑的老师,感谢朝夕相处的同学…”
秦宏扬下台后就回到了自己班级所在的方阵。一排排小马扎数过去,他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却突然一愣。
学生们坐得很紧凑,因而空出的地方就尤为明显。除了他自己的座位以外,两列之外另一个空出的座位——
应该是属于陈泠泠的。
台上的方军还在滔滔不绝:“…以及感谢坚持到最后的自己。十年磨一剑,我们不惧艰险,迎难而上…”
秦宏扬慢慢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环顾四周。
这些小马扎是几个班委和他提前一天摆好的。因为陈泠泠说不定还有回来的可能,所以他们留下了她的位置。另外两个人——于濛和孟书瑜,她们的存在好似被抹去了一样,在短短几周后就了无痕迹。
小孩子往往比很多成年人想象得更加务实,在考试的高压下,他们对于周遭发生的其他事情都变得迟钝起来。仿佛现在跑向终点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而那两个在旁边跑道上绊了一跤的对手,此时变得不足道矣。
“最后这几天,你们更加要专心致志,不被外力所影响,不分心于除学习之外的杂事…”
主席台上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老师脸色难看地跑到台上,朝着方军低声说了些什么。
方军脸色一变,匆匆道:“这次的讲话就到这里。”
随着他急匆匆的离去,剩下在操场上的学生都相顾茫然。
“这次的誓师会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面各个班级有序离场…”
几个班主任陆续站起来维护秩序,几乎是和赶出栏的牛一般把一众学生赶回了自己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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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将至,承医附院最近把中央空调调到了最低的温度,让每个病房住上去都像是因纽特人的冰洞。几个人挤在一起的病房还好些,到了单人病房,就是冷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肆虐。
孟书瑜缩在被子里,听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高温警报。
窗外响起聒噪的蝉鸣声,绿藤萝编织成稠密的网。迟晚照例进来看病人情况的时候,看到孟书瑜坐在床上不断发抖。
“怎么了?”迟晚平和地问。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新闻:我市实验中学副校长被指控性|侵一女学生,案件持续调查中…
“当啷”一声,孟书瑜手中的遥控器掉了下来。
迟晚看着电视屏幕里闪过一些她熟悉的,和另一些她陌生的脸,思绪也变得纷乱。好在她反应很快,立刻上前一步,拔掉了电视的电源。
“…是你吗?”迟晚望向她。
迟晚的眼神平静澄澈,孟书瑜忽然就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向地面。
每次都是这样。
以前...在那个现在看已经恍若隔世的家的时候,弟弟每次干了坏事——踩脏了刚拖的地,或者打碎了一只碗,受到责罚的总是她。
因为辩解也没有用处,所以她逐渐学会了不去辩解,只要能默默地承受下来,只要能捱下这一次,至少,就能得到片刻喘息。她的性格就在这样的熔铸中定了型,仿佛逆来顺受已经成为了她呼吸之外的第二本能。
她看向迟晚,目光竟带了几分哀求。
迟晚安静地看着她,似乎正在等待着她说些什么。
然而她停顿了很久,嗫喏两声,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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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南岸一片写字楼的附近,有几幢不高的小楼。
其中一栋楼对外开放,里面是一个小型的艺术展,挂了若干幅画,大厅中央躺着一个造型酷似电钻的奇异魔幻现实主义雕塑。
旁边还有一个水吧出售蛋糕饮品,因其招牌饮品“星空”成为了网红打卡的圣地。此“星空”取自梵高名作《星空》,本体乃是色素兑水,但由于极高的颜值,还是会以那台高级“电钻”为背景活跃地出现在承山人民的朋友圈里。
后面那几栋楼是圈起来的私人会所,平时门可罗雀,今天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晏河清穿了一条明黄色的裙子,挎着一个白色的鳄鱼皮包,从黑色的SUV上慢慢晃悠了下来。前来迎接的范成翎难得穿了一套板正的西服,正色道:“我们正在调查三个月内这里的出入记录,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
虽然出入的人不多,但由于时间跨度大,调查起来的工作量也不小。
“不对,不会那么晚,去调查三月份之前的出入记录和监控,”晏河清蹙着眉道:“孟书瑜的妇科就诊记录是在三月...还有一件事,我忽然记了起来——她曾经被指控说偷了英语老师的东西?”
“是的,”范成翎回忆道:“那好像是去年的事了吧?”
晏河清勾着手指,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方校长,似乎就是做英语老师出身的?”
范成翎愣了一下,冷汗忽然噌噌地流了下来:“那她当时想要偷的东西,会不会不是钱包,而是...”
而是当时,已经被录制下来的,用来要挟她的视频。
但是,当时在赵国兴阐述这件事时,他却理所当然地默认了,贫困生出身的,“劣迹斑斑”的孟书瑜,试图偷钱包,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儿。
假如连他都先入为主地这么想,那初三二班其余的学生,又是如何去看待这样一个学生的?
“阿范!阿范!”负责调查的小刑警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刚刚我们在检查二月十六号的监控的时候,有了新发现!”
春江花月夜的监控室在地下一间不大的工作间里,里面除了站了几个刑警,还站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唔,老江。”范成翎很自然地顺手勾住他的肩膀:“二月十六号,那是什么日子?”
江岩,目前暂居这“春江花月夜”的主人之位,乃是一位后现代主义画家,前边展览里一半云山雾罩的画儿,倒都是他的大作。
他眯起眼睛,脸上肥肉堆叠成几道不怎么美观的褶子,笑眯眯道:“二月十六号,黄董来我这儿看画,顺便请了实验中学几位领导小坐了片刻。”
晏河清挑眉:“小坐片刻?”
江岩笑容不改:“不是我的主场,我只是提供个地方而已。”
晏河清指着监视屏幕的一点,露出一个虚虚的笑容:“黄董请客,怎么还叫学生来啊?”
江岩摊开手,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意有所指道:“告诉您是黄董请客,已经是看在您家面子上,至于别的——”
他摇了摇头:“我一个破画画的,不管这些。”
晏河清抱起手,似笑非笑地端详着这油盐不进的死胖子,瞬间换了个称呼:“江叔,我好歹当年也是在你这儿长大的,进去看看没意见吧?”
江岩大手捋了捋裤子上的褶皱,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能有啥意见!快进去吧!”
春江花月夜作为高档会所,里面的设计自然也是被层层推敲过,只是不知道这重金请来的设计师是不是专治强迫症,里面的道路歪歪扭扭且永远不对称,范成翎转过一个拐角,险些跟一面快一人高的仕女屏风撞了个脸贴脸。
“我去,”范成翎呲牙咧嘴:“这胖子能让我们进来,估计本来也没安什么好心。”
晏河清摇了摇头:“他们不大可能会犯低级错误——这些场所定期清扫,我们得不到任何遗留下来的痕迹。”
范成翎奇道:“那你还进来看些什么?”
晏河清微笑:“但是,只要发生过的事情,就必然会有迹可循。”
九曲十八弯的路到了尽头,晏河清推开被厚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多功能会议室。两条黑色皮革沙发相对摆放,底下的地毯上勾勒出一圈圈繁复的同心圆纹理。
范成翎恍然大悟道:“这是...那视频里出现的房间?”
晏河清点了点头。
范成翎拈起一只手撑住额头:“但是...还差些什么...就算你找到了视频中的房间,就算你证明了方军和那个女孩一同进出过这个房间,这却也不能算是侵犯的直接证据。”
他向后一歪,斜斜地靠在沙发靠背上:“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开庭,我们必须要能够一锤定音的决定性证据才行。”
晏河清挨着范成翎旁边坐下,又自顾自得挪远了些距离:“所以,我要让他自己亲口承认,他犯下了这件事。”
范成翎:“嗯?”
虽然他知道晏河清脑子里一向有一百八十个馊主意,还是忍不住好奇道:“我们晏法师什么时候学会调配吐真剂了?”
晏河清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续道:“你觉得这位方校长为人如何?”
范成翎思虑了一会儿,才道:“说实话,在看到这些证据之后,我甚至还是不敢相信这个方校长是这样的人。”
他顺手展开桌面上摆放的一张菜单,凝重道:“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对细节其实一直都很关注...那天我们去实验中学,你滑了一跤,他把你扶起来之前甚至还询问了你,把你扶起来之后又立马松了手...”
晏河清把那张菜单拿起来,上面林林总总列了一大堆天价酒水。她略微扫了一眼,微笑道:“那是因为,我在他心里的意义,和孟书瑜完全不一样。控制型的□□犯,对于‘掌控’的欲望远远超过侵犯本身,对于在他能及范围之外的我,可能还算半个人,至于孟书瑜...”
她把头一偏,冲着范成翎:“那顶多算个物件,譬如...一个挂在钥匙上的吊坠。你的钥匙扣忽然有了想法,还试图背叛你,你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