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Thanatos 18 如果是错误 ...
-
迟晚沉默地站在原地,好像一座静止的雕像。过了很久很久,她的声音变得十分凝滞:“晏河清,我以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晏河清手中拿着她用来遮挡伤口的腕表,深紫色的皮质表带无力地垂下来。她冷笑道:“许无涯,这话从你自己嘴里吐出来你都不信吧。过去?现在埋在西郊墓园里的许德昌和张淑琴也是过去时?”
迟晚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薄怒,她按着胸口,硬生生地把那股怒火压了回去。
“晏河清,你没有任何立场来指摘我。”迟晚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平静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人是注定走不到一起去的,即使是在某一个节点遇见了,也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而已。”
晏河清看着迟晚,慢慢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迟晚下意识地觉得她会出言反驳,会讽刺,会向她冷笑,这些都非常符合晏河清平素的习惯——然而她什么也没有。
她缓缓挪动了一小步,垂下头,额头抵在迟晚的肩上,低低地道:“如果是错误…也好。”
她靠近的时候,迟晚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像回到了每一个雨后的清晨,她撑着伞在实验楼底下等她的时候。
仿佛心脏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攥住了,迟晚伸出手,像她既往做的那样,轻轻地抚摸了晏河清的背。
透过晏河清起伏的脊背,迟晚恍惚感受到了她薄薄胸腔中用力跳动着的心脏。
晏河清抬起头,看向迟晚。只短短的一瞬间,她的所有脆弱都被重新收敛好,换上了她惯有的笑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短暂的错觉。
“带我去看看孟书瑜吧。”她说。
孟书瑜依然蜷缩着侧卧在病床上。如果不是没拆掉的支具限制了她的行动,晏河清丝毫不怀疑她会把自己缩成一个乒乓球。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进来的晏河清和迟晚。
晏河清施施然走了进来,努力挤出一个和蔼到近乎慈祥的笑容。她冲着孟书瑜道:“我们现在简化一下流程,我问你问题,你回答对不对就可以。”
她旋即道:“那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这些视频中拍摄的人是你吗?”
孟书瑜抻着脖子看清了晏河清举着的手机屏幕,然后迅速地点了头。
“我甚至没有播放它。”晏河清沉沉地看着她。
孟书瑜有些惊恐地看着晏河清,垂在两旁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迟晚见状在一旁道:“你继续吧。”
晏河清竖起两根手指,重新看向孟书瑜:“第二个问题,你是被强迫的吗?”
孟书瑜缓缓张开嘴。
“不是。”她呆滞地说。
晏河清皱了皱眉,重复道:“不是?”
孟书瑜看着她,忽然尖叫了起来:“不是!真的不是,我——”
就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问题。”孟书瑜的表情彷徨不定,晏河清像是没看见似的:“这个视频所拍摄的地点,是不是在春江花月夜?”
一瞬间,孟书瑜瞪大了眼睛,望向晏河清没有任何笑容的脸。
“我…不是…”孟书瑜仓皇地开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甚至有些滑稽:“我不知道,什么是春江花月夜…”
晏河清有些疲惫地挥挥手,语气难得一见的正经:“这次就先到这里。”
她凝视着半卧在病床上的孟书瑜,眼里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可奈何:“不过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
孟书瑜被她阴沉的语气吓了一跳,无助地看向静立一旁的迟晚,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迟晚的脸色也同样地阴沉了下来,乌云密布的样子配上她本就冷峻的脸显得尤为可怖。
晏河清离开病房的脚步很快,迟晚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以至于晏河清忽然刹车转向她,她险些撞到晏河清身上。
“晚晚现在在想什么?”晏河清冲她扬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迟晚就知道那个惯常的晏河清挂牌营业了。
今天的晏河清,失态的时候有些过多了,就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忽然频频出错一样。
“是不是在想,又知道了我的某些秘密?”她用食指抵住迟晚的嘴唇,耳语道:“春江花月夜因为连年亏损七八年前就转手给了山城地产,我们只是名义上的股东,但那地方我小时候当成第二个家一样住,所以看一眼内部装修,就知道是那里,也不奇怪吧。”
“你总是这样,不肯听我的解释。”
这话似乎已经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在翻旧账了。
“解释?”迟晚把领子竖起来,两道锐利的目光向晏河清射去:“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自从那件事以后,遇山去哪里了?”
无人回答。晏河清闭上了嘴,平静又坦然地望向她。
这话晏河清回答不上来,迟晚自己同样也回答不上来。两年前那场血腥离奇的案件重新席卷了迟晚的脑海,痛苦和屈辱的记忆碎片交叠,最后定格在眼前晏河清平静的微笑上。
.
微风吹落一片叶子,窗外生机盎然的绿植昭示着承山已经进入了盛夏。范成翎优雅地翘起小指拭去额角旁的汗,然后继续着他枯燥无味的案卷整理工作。
旁边的桌面错乱放着几个蓝色塑料文件夹,他把一叠笔录塞进一个文件袋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瓶带着凉气滋滋作响的汽水瓶“腾”地一下被拍在桌子上,范成翎手忙脚乱地去查看支队那张为数不多的公共财产有没有被这巨力砸出一个深坑,一边抬起头望向来者:“胡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胡海锋近来加班不断,没来得及剃的络腮胡挂在脸旁实在是有些有碍观瞻。大约是被晌午的日光晒得头晕眼花,范成翎十分没有眼力架儿地讪笑道:“瞧瞧——您最近准是太忙了,这件事过了可以好好拾掇一下自己…”
“太阳都没下山,你先想下班了?”胡海锋雷霆一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把一个U盘扔在桌子上,向范成翎道:“自己看。”
范成翎拎起那个小小的U盘,先按照职业习惯上下左右查看了一番。这玩意有一个闪光亮紫色的外壳,不是市局里通用的朴实无华款,更像是某个案发现场的证物。
他把U盘插到电脑上,里面是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似乎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取,里面人来人往,范成翎眯缝着眼睛来来回回看了两三遍,忽然暂停在一个点上:“吕守义?”
胡海锋点点头,范成翎扭头就去看监控下方显示的时间节点,而后整个人停滞下来:“这个时间点,吕守义出现在这里的话,如果还要完成杀人与清扫现场这两件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他像个跳跳虎似的从座椅上弹起来,警惕地看向胡海锋:“这段视频的拍摄位置在什么地方?来源呢?”
胡海锋两只大手在他肩头有力地一按,滔滔不绝道:“经过我们的调查,天渡广场的七楼有一家密室逃脱店,店内有几个商家设的自用的摄像头,有一个设在后门右角的摄像头刚好能拍到一部分店外商场内的画面。”
范成翎喃喃道:“这太刻意了…就好像专门送到我们手里…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
胡海锋神色凛然看向他:“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为什么之前没有排查这里?”
范成翎掰着指头算:“因为这里不是重点,据陈泠泠所说,她和吕守义约定的地点是天渡商场顶层,所以我们对其他楼层只是常规排查,不会去想到搜查这么偏僻的摄像头…陈泠泠?”
胡海锋果不其然严肃道:“她翻供了。”
“据她所说,她和吕守义约定在七楼大厅的转角见面,也只是为了谈论一些私人问题而已。反而是吕守义的状态呈现出相当大的改变——他开始痛哭流涕,甚至苦苦哀求我们不要放他出去。”
范成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奇道:“这小姑娘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胡海锋摇摇头,慢慢道:“这个暂且不论。我们把吕守义的照片拿给七楼几家店的店员看,因为他之前也替吕立志代过班,加上他比较好辨认,有两名店员都指认出在那个时间段见过他。”
范成翎:“那他之前为什么不承认?假如他如实说明,我们针对七楼排查,就极大可能排除他的嫌疑。”
胡海锋沉沉道:“只有可能,他想要隐瞒一件事,这件事如果暴露,对他的危害比被当作杀人案的嫌疑犯甚至还要更大。”
.
骄阳当空,照射在路边的灌木丛上,露出很短一截影子。强烈的阳光炙烤在吕守义的头皮上,几乎是把他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层。
他一边沿着看守所门前那条砖红色的小路往下走,一边轻微地扭头向后看去——一辆黑漆漆的SUV蛰伏在路上,就在他往前走了两步的同时,巨大的SUV也闲庭信步般地向前挪动了少许。
吕守义走到路口拐角,借着停车镜飞速地瞥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远远看去,看不清具体相貌,只能分辨出是个一身黑的高大男人。
吕守义迟滞一会儿,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吕守义在看他,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朝他咧嘴一笑。
男人嘴边有道刀疤,一笑牵扯到旧伤,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这副尊容实在是比审讯室里的胡海锋还要可怕数倍,吕守义顿时惶惶如丧家之犬,恨不得插上翅膀逃离这个地方。
他沿着路又往前走了些许,眼看斜侧方有一条机动车无法驶入的小路,便头也不回地插了进去。
进到巷子里,两侧都是安静的民宅,几件衣物挂在延伸出的旧电线上,让吕守义稍感安心。
他就不该听信那小兔崽子的话…
他甩了甩头,定下来心神。
既然那一次没有被抓到,这一次就更不可能。从十年前开始,那颗种子埋下的时候,他们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证据,只要他还有证据…
阴暗逼仄的小巷走到了尽头,吕守义赫然抬起头,才发现前方是一条死胡同。
身后响起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从那一阵蹬蹬的声响,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坚实的鞋底碰触着地面,它的主人一定是个孔武有力的人——
他机械地扭过头去,看到刀疤脸朝他斜斜地露出笑容。
“背叛可是件不地道的事儿。”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刀锋上倒映着闪亮亮的寒光:“吕守义,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老板看在旧日情分,你早就被取代了——把你扔到一个油水多的闲职上,你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起来!”
“孬种,”男人用刀背抵住吕守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这使得吕守义更加地惊恐,整副身体都颤抖起来。男人道:“怎么,真以为凭你那两把刷子,能混到经理的位置?”
吕守义弓起身躯,整张脸都变得涨红,结结巴巴道:“你不能这样,他们…我还有那些证据,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男人从外衣兜里摸出一个密封袋,手一抖,纷纷扬扬的照片劈头盖脸洒落下来。
吕守义只瞥了一眼那些貌似是复印件的照片。脸就白了三分。
男人又摸出另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个非常陈旧的发圈。这发圈外周有一圈宝石蓝的荷叶边,有些劣质的布料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上面点缀的白色斑点泛出一种很有年代感的微褐色。
吕守义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颤颤悠悠:“你怎么…怎么会有…”
男人龇牙露出一个鼻歪眼斜的笑容:“现在是法治社会,留你的命还有点用处。老规矩,自己了断吧。”
他翻转匕首,竟是坦然地把那它向吕守义递了过去。
看守所男女犯人分隔开,因而陈泠泠的释放比吕守义晚上了那么一两个钟头。好在她看上去也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正缓慢地坐在自己的座椅上用手指梳头发。
看守所鱼龙混杂,女犯人区基本上收容了各种类型,各种意义上的奇葩——从被抓个现行脱光了蹲在墙边哭的小姐,到棋牌室里非法赌博叱咤风云的老大妈,可以说是群英荟萃。因而女警看到正常到几乎显得有些怯生生的陈泠泠站在一旁,不由得泛起一股怜悯之心。
“小姑娘,什么事进来的啊?”
“杀人。”陈泠泠脸色不变,朝她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姐姐能领我直接去市公安局吗?”
市局。
门前连绵的青草肆意生长,陈泠泠绕开院前那几棵枝繁叶茂的树,缓缓走了进去。上到楼梯口,一个女人风一般地闯过,几乎只留下一个黄色虚影。
“你好,晏法医。”陈泠泠向她颔首。
“你应该不认识我吧。”照例穿着不合时宜私服的晏河清停下来,迟疑地看向她:“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今天被释放了,来这里做什么?”
陈泠泠伸手指指楼梯旁的宣传墙上一列照片。那里面大部分是本层的技术人员,其中就有晏河清明晃晃的大头照。此人别有用心地没有跟着市局批发的高糊摄像一起拍照,而是选取了一张照相馆精心拍摄的照片,让她在一众灰头土脸的朴素劳动者中突兀得像是换了个人种。
晏河清懒懒地把目光洒在眼前的女孩身上:“怎么,又反悔了?这回到底要说自己干了还是没干?”
“都不是。”陈泠泠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来实名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