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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Thanatos 17 迟晚本就白 ...

  •   一辆黑色的SUV掠过医院大门,静静地停在停车场里。
      “医院那边发来通知,说孟书瑜已经醒了。”李言推开车门,颤颤巍巍地从上面爬下来:“但是她目前的状态仍然不是很稳定,我们取证的时候要非常谨慎,不能伤害她。”
      晏河清从另一侧跳下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素净的薄荷绿长裙,荷叶边裙摆随着微风微微摆动着。她伸出两根手指玩弄着裙子后摇曳的飘带,一边道:“我怎么觉得,我们现在的侦察偏离了重点?”
      李言沉默片刻,而后和颜悦色道:“你是什么意思?”
      晏河清看着他,笑盈盈道:“本来是为了破解于濛的被害之谜,现在两个人还在局里拘着,案也没结,重点却完全滑到了孟书瑜身上…言哥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李言舒出长长一口气,温言道:“从现在我们所了解的情况所看,孟书瑜也是这场案件中关键的一环。我们只有充分了解到她和于濛之间的瓜葛,以及她遭受校园暴力的情况,才能建立起逻辑链,从而明确凶手的报复心理…”
      “言哥,你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知不觉,他们两人的脚步都放缓了下来,晏河清偏过头,灼灼看着李言:“那一段视频,你觉得是什么人录制的?”
      李言眉心一跳,脱口而出:“你也察觉出了?”
      晏河清哂笑道:“那是当然。第一个视频流传出来后,我反复看了很多遍,在1分钟开头的几帧画面露出了房间的内饰——名牌地毯和高定西装,现在的学生虽然奢靡,也远远不至于此。这些年龄的学生都还在变声期,声音都比较尖细,背景音却是低沉的成年男人声音,这些视频的录制者根本不是任何一个学生,对吗?”
      李言盯着晏河清,刚刚的笑靥如花此刻在她的脸上消失殆尽,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对。”李言斟酌一番,而后凝重道:“技侦科的小吴在于濛的邮箱里发现了传送过来的原始文件,传送者他还在定位,但是那个账号显然是有备而来,IP只能追踪到境外的服务器。这些学生…他们只是传播者,而不是始作俑者。”
      “假如拍摄者另有其人,那么这件事就远不止学生之间那点事那么简单。”晏河清抬头望着李言:“恐怕…”

      急诊科的走廊依旧人头攒动,光影从人群的缝隙之中流泻,最终照射在迟晚安静的侧脸上。
      晏河清匆匆掠过走廊,直接道:“孩子呢?”
      “在一区的普通病房,”迟晚平淡道:“她状态不是很好,也比较怕人,你们取证的时候不要吓到她。”
      因为最近事故频发的特殊原因,孟书瑜被安排在唯一的单人病房里。这间病房空间狭小,晏河清推门而入的时候,她正蜷缩在床上,紧闭着眼。
      本来宽大的病床只被她占据了一个小角,她伸出的一只手紧紧掖着被子的一边,骨节都被攥得隐隐发白。
      “睡着了?”晏河清瞥了一眼,向迟晚悄声道。
      迟晚摇了摇头:“她自从醒来以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们为了避免刺激到她,没有给她手机,所以她也不知道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些事情。”
      李言皱眉道:“也就是说,我们来不止是‘询问’,同时也是‘告知’?”
      迟晚的目光落在一同前来的两人身上。李言眉头紧锁,晏河清正抱着手沉思,两个人似乎心中各有所想。
      “是的。”她最终颔首道:“我们还请了精神科的会诊,初步判断她可能有抑郁症和一些行为障碍。”
      晏河清耸了耸肩,然后直接快步走了进去。
      “你好,请问…你是孟书瑜对吧?”
      蜷缩在床上的女孩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她床头的晏河清。
      晏河清今天的打扮非常地平易近人,搭配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和有些甜腻的嗓音,连站在一旁的迟晚都险些被她迷惑住。
      然而女孩却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拢了拢身上的被子,有些吃力地试图扒着床板坐起来。
      晏河清扶住她的肩膀:“不用起来,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几句话想要问你。”
      女孩警惕地打量她和李言一番,然后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证据呢?”
      “不好意思…”不知道是牵动了她的哪根神经,她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是说…你们的证件…能给我看一下吗?”
      晏河清若有所思地看向李言,他把自己的警官证取了出来,递给孟书瑜看。
      眼前的女孩和档案上的那张证件照简直已经判若两人,她的眼窝深陷,嘴唇有些青紫,原本圆嘟嘟的身材现在干瘪得像根烧火用的老柴禾。
      她接过李言的警官证,费力地看完上面的寥寥几行字后,再把它还给了李言。
      “不好意思…”她咳嗽了几声,续道:“不好意思。”
      在场的几个人都以为她要接下去解释些什么,然而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抿着嘴垂下了头。
      最终还是迟晚出声打破了这片尴尬而诡异的寂静:“书瑜,在你昏迷的这几周发生了不少事情,我们想了解一下事件原委…”
      孟书瑜似乎是更为信任这个一直在她身旁的管床医生,她求助般的目光紧紧黏在迟晚身上。迟晚在她的注视下苦思了很久,最后道:“嗯…就从你跳下来的那天开始吧。”
      晏河清冲她露出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循循善诱道:“告诉姐姐,什么事让你从学校的顶楼跳了下来?”
      女孩瑟缩地抬起头,双手捂住耳朵:“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晏河清逼近了她两步,忽然道:“是因为那些视频,对吗?”
      孟书瑜反射性地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用双手抱着头,惊恐道:“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干的,和我没关系——”
      眼看着她摇摇欲坠,几乎是准备立刻昏死过去的样子,迟晚制止道:“行了,她现在的状态不能接受你们高强度的询问。你们先出去,让她缓一下。”
      晏河清盯着半坐在床上的孟书瑜。她头发凌乱,涣散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医院的后山有一座小花园,大片白色的厚瓣栀子花肆意地绽放,浓烈的香气随着微风飘进了病房。窗外摇晃的绿藤萝把那些栀子花衬得更加娇俏,朝着湛蓝的天空盛开成一片花海。
      “有人这么问过你,对不对?”晏河清突然看着孟书瑜:“你满怀希望地告诉了他们,却没有得到好的结果…”
      孟书瑜佝偻的背霎时和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你昏迷了这么久,应该不知道,于濛已经死了吧——”
      “行了,小晏。”李言轻轻地制止了晏河清突然咄咄逼人的一串提问,孟书瑜却突然神情激动了起来。她急促道:“我有一个朋友,叫陈泠泠,我想要见她…”
      晏河清和其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你见不到她。”她温和道:“因为——她现在在看守所里。”

      看守所傍山而建,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之中。这里离市局并不远,不过十几分钟车程。
      夕阳的余晖洒在窗棱上,前台的刑警已经就着窗外的蝉鸣声打起了瞌睡,忽然有人在他前方叩了叩。
      “您好,”来者彬彬有礼道:“我是吕守义和陈泠泠的代理律师,请问该怎么走?”
      刑警睁开一双有些惺忪的睡眼。眼前的人身穿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带一枚有些特别的玫瑰金领带夹,左手提着黑色公文包。
      “喔,你先登记一下,陈泠泠和吕守义是吧…”

      陈泠泠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正半阖着双眼假寐。
      看守所环境并不好,大块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水泥墙体,配上底下一圈发黄的瓷砖,仿佛某个八十年代凶宅的现场还原。然而陈泠泠似乎毫不在意,好像周遭的环境和她平时上课的教室并无二致。
      “你的律师要见你。”一个女警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陈泠泠跟着女警来到一个小房间,律师正隔着一扇玻璃窗等她。他本来带了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现下把眼镜摘了下来,一双三角眼竟是显得有些凶狠。
      律师看到陈泠泠落座,径自开口道:“首先,请你把完整过程向我叙述一遍。这是一起重要的刑事案件,有半点疏忽都不行,我已经草拟了三份方案,请你先过目…”
      陈泠泠看到律师的目光一直黏在那张陈列着“方案”的纸上,心下了然,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纸上打印的铅字旁,有一行铅笔手写的小字:
      为什么要说谎?
      陈泠泠凝视着他片刻,然后抓起眼前的笔写道:
      规定:会见不被监听,录音。
      律师没有表情的面孔顿了一下,朝她先摇了摇头,再点了点头。
      陈泠泠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悚然一惊。她不假思索开口道:“这件事说来很复杂,要从我们去天渡广场几周之前说起。那时候孟书瑜忽然告诉我她有了轻生的念头…”
      她嘴上一边连篇胡扯着,一边写的却是完全不干连的话:
      他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律师点点头道:“从那里,天渡商场那里开始,你再讲一遍。”
      他一边手上飞速地写道:
      这次为了你,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摆平。你在两天之内就会出来。
      陈泠泠精致的脸庞瞬间变得苍白。她顿了顿才续道:“那天我们来到了天渡商场,我就领着他们去了冰激凌店,为了让吕守义能够辨认出他们…”
      同时,她急促写道:
      那她呢?
      律师盯着她,缓缓掏出刚刚摘下的眼镜戴上。他望着陈泠泠扑闪着的浓密睫毛,忽然道:“你刚刚说,商场顶楼的玻璃碎了。”
      他把袖子的一角卷起,直视着陈泠泠,若有所指道:“一块玻璃只要有了裂缝,就再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样子。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换一块新的好。”

      吕守义坐在会见室里,和刚刚陈泠泠的表现迥然不同。他眼珠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屁股下好像有个平底锅在炙烤他一样,以至于律师刚进入房间,他就跳了起来。
      “放我出去!”他把厚实的玻璃窗拍打得哗啦作响:“我虽然上去看了一眼,但是作案的根本不是我,怎么能凭个指纹就断案!是谁在污蔑我,是不是,是不是陈泠泠那个小贱人…”
      律师懒洋洋地坐下来,斜睨着他。等到吕守义一番语义不通的话颠三倒四说完,他才不耐烦地开口:“先管管你自己吧。”
      他瞟了一眼吕守义身上不知道多少天没换的衬衫,厌恶道:“王碧兰这几天就没合眼,一直在市局那边虎视眈眈盘踞着呢。”
      律师个子很高,他倾下身,颇有深意地望着不安分的吕守义:“你说,如果她看到你被拘进去了,会不会想当然地认为你就是杀害于濛的凶手?”
      吕守义愣了一下,刚才的焦灼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的不是我…”他低下头,低声道:“你也不知道,我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啊。你说说对不对?”
      律师十指合拢,瞥着他:“这些话,你出去自己和王碧兰说吧。”
      吕守义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我不出去了…”他缩起头,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嗫喏道:“我看,在这里呆着也挺好。您大人有大量,就让我在这里多呆几天吧。”
      律师没有搭理他,对着玻璃上的反光把自己的衣领整理得熨帖齐整,然后冷笑了一声。
      “这可由不得你。”他说。

      .

      傍晚的医生办公室,大多数人在和前来接班的同事交接,只有迟晚坐在窗边一张办公桌前,在电脑中翻找着些什么。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她打印出一张纸,然后快步走到走廊,望向一直在那里等待的晏河清和李言。
      “这是孟书瑜之前的就医记录。”她冷淡道:“她之前就有过精神科的就诊记录,最早的一次是在去年。”
      李言:“有没有知情同意书的签字记录?这么小的患者,一般都会有家属来陪同吧。”
      迟晚摇摇头:“能找到的只有她自己的签名。怎么,你们在怀疑什么?”
      晏河清撑着脑袋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道:“孟书瑜不是本地人,和家里人的联系也很淡薄,可能都是她自己来就诊吧。”
      她继而转向李言道:“你先走吧,我可能还要取证一些事。”
      李言叹了口气,本就挤在一起的五官皱成一团:“我直接去车上等你。”
      他看着晏河清和迟晚折返回办公室的背影,明白晏河清是要确定是否有性|侵存在。孟书瑜现在的戒备心理很强,他作为一个年长异性,在场只会加剧她的恐惧。
      只是不知道,她的戒备心从何而来…

      晏河清跟着迟晚一前一后慢慢踱步着,走在前面的迟晚忽然转过头,晏河清就直直地撞进她的目光里。
      迟晚的瞳孔漆黑如墨,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她凝视着晏河清,慢慢道:“孟书瑜有一次妇科就诊的记录。她的精神科就诊次数更多,大约有六七次,诊断是重度抑郁。”
      晏河清脚步停滞了下来。
      迟晚静默片刻,续道:“在她跳楼之前,已经发生过两次自伤的行为。就像是行走在飘摇吊桥上的旅客一样,她最终还是坠入了深渊。”
      晏河清忽然抓住她的手,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走在吊桥上的人,可远远不止她一个。”
      迟晚几乎是凝固在了原地。
      晏河清冷冰冰地看向她,眼底再无笑意。
      一般晏河清看谁都是用漫不经心的目光懒懒扫过去,但看迟晚却有些细微的差别。她总习惯把几分和煦而温柔的笑意藏在看向迟晚的目光中,就像三月吹面不寒的春风。
      此时她看向迟晚的目光里却再也不是春天。
      她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搭在迟晚的腕骨间,轻轻一抹,就把她手腕上的手表卸了下来。
      “或许我也需要一个答案。”她冷冷道:“许无涯,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迟晚本就白皙的脸此刻血色褪尽,仿佛终年不见光的吸血鬼暴露在日光之下,又仿佛被掀起面具的林间妖怪——
      她纤细的手腕上,原本戴着手表的地方,陈列着几条深深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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