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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Thanatos 16 医生诊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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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晏河清起了个大早,匆匆叼着个糯米团子冲进刑侦支队办公室,没想到范成翎比她更早,正耷拉着满布血丝的眼睛端坐在座位上。
“我昨天跟你说的,实验中学的学生,你有没有让网络部查封他们的账号——”
晏河清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范成翎举起自己的手机,示意她自己看。手机上是一段打了马赛克的视频,上传时间是凌晨,转发量已经飙增到了上万。
晏河清随手点开视频,一边道:“这不可能,播放量为什么会这么高?”
“按照道理来说,如果只是这样一段平平无奇的不雅视频,确实不会引起骚动。”范成翎缓缓道:“但是倘若是利用人们的猎奇心理,给这视频安个耸人听闻的背景——”
在范成翎说话的同时,晏河清正翻来覆去看着这段视频的配文。
“这段文字很有水平嘛。”她再次瞥了一眼,评价道:“既点出这是实验中学的学生,又语焉不详地暗示了拍摄者的身份,再遮遮掩掩表明很快就会被公关掉——简直就是引起恐慌的利器。”
视频很短,大约只有一分钟,嘈杂的背景音下,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正抱着头蹲坐在地上,小声地求饶。拍摄者似乎是绕了女孩走了一圈,然后开始用不堪的语言羞辱女孩。
“等等,停一下。”晏河清指着屏幕的一处:“这里,胸前有一颗痣,这应该就是孟书瑜了。”
范成翎奇道:“你能确定?”
晏河清没有解释,只是点头:“我能确定。”
范成翎打开电脑,拖出一个窗口:“技侦那边联合网警一起拉取的数据,在大约半夜两点四十分左右,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营销号突然一齐发了这个视频。”
他继而把页面拖拽下来:“这些是开始转发的账号,这些是后来的…”
晏河清盯着那一列的账号,刚开始还是齐刷刷的用户加数字格式的僵尸号,往后就慢慢像是复活一般,变成了有头像有昵称的真正账号。
“一场有预谋的行动。”晏河清迅速下了结论:“既然如此,现在绝对还不到结束的时候。他们既然精心策划过,就一定会达成他们的目的,你觉得会是什么?”
范成翎手指在键盘上敲敲点点,示意晏河清:“现在的评论几乎都是站在被拍摄的女孩一方,痛斥拍摄者,并且衍生出了几个派别…假如这个被拍摄的女孩是孟书瑜的话,这会不会也是某种复仇计划的一部分?利用舆论对加害者的谴责,来达到陈泠泠,或者说她的更多同谋们所谓的‘惩恶扬善’的目的…”
现在时间尚早,办公室冷冷清清,一缕阳光透过那两扇漏风的窗户照到布满划痕的办公桌上。晏河清眯了眯眼睛:“有可能,但又不太可能。虽然现在孟书瑜失去知觉躺在医院,但是通过这么多人的描述,我们很容易勾勒出她的形象——一个胆怯,内向的女生。”
晏河清伸出手在手机界面上一滑,指出几条几乎是荡|妇侮辱似的评论:“虽然舆论现在倒向孟书瑜,但是也不乏这样的评论出现。只要出现在公众面前,不管是以哪种姿态,都要抵挡住‘审判’的压力——你觉得她的心理防线有这么坚强吗?”
范成翎“唔”了一声,摸着下巴:“反正无论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很快都会水落石出了。”
平静的办公室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范成翎伸手拿起电话:“喂,技侦吗…”
晏河清在旁边看着他静默了几秒,然后反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匆匆冲出了门。
技侦办公室里人丁凋零,唯一一个瘦削的男人缩在靠墙的角落,看上去活脱脱像晾晒了三年的萝卜干。
他看到范成翎进来,便立刻站起身来:“我们调取了于濛各个社交账号的聊天记录,和部分孟书瑜的聊天记录,发现了这样一个群。”
他微微侧身,把屏幕让出来便于范成翎看到:“这些都是实验中学学生私下建的用途不同的各种群聊,其中这个人数最多,涉及所有年级的匿名群聊,主要用途就是八卦和闲聊。”
“几周前一个账号在凌晨两点匿名发布了三段有关孟书瑜的视频,过了一段时间又撤回了。但这段视频已经在学生之中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三段?”晏河清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都是哪三段?”
技侦部的同事扫了她一眼,续道:“其中第一段和现在流传在网上的那个…那个视频内容一致,至于后面的两段…”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之色,似乎是难以用语言描述,他直接点开了两个视频文件给他们播放:
一段是孟书瑜在小声地呻|吟,甚至都分辨不出是欢愉还是憎恶;另一段则更直白,暴露地出现了交合的画面。
“这已经涉及到了强|*了——”视频只播放了一个开头,范成翎就直接站了起来,拍着桌子愤慨道:“还是在这么多人的群里传播!难以想象那么小的姑娘还怎么上学,怎么面对她的同学…”
晏河清垂下眼睛,显得更为冷静一些:“这些视频是谁发在群里的?”
同事搓了搓手,说出那个既定,又仍旧显得有些冷酷的事实:“发布者比较谨慎,即使是匿名群也用了新注册的小号,但我通过IP追踪…应该是于濛无疑。”
范成翎捏着笔,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忽然扭头向晏河清道:“我也工作了这么多年,但这还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思考自己所做的事的正确性…”
晏河清正撑着脑袋沉思,这时忽然伸出手来制止了他继续絮絮叨叨:“先不要说这么多——那你能帮忙查出这次突然曝光的主导者吗?”
这句话却是对着旁边技侦的同事说的,他沉吟半晌,道:“我还在追踪,但我根据经验,这次的风波不但是有预谋的,而且主导者比较像一个组织,甚至说是一个专业的公司。”
他从桌上随便抓了张纸,示意道:“一般以个人为起点的信息传播,而后一传十,十传百,会是这样金字塔一般的传播模式,而这回事件的传播模式是一张大网,你甚至找不到它真正的源头。”
“组织?”范成翎绞尽脑汁道:“我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要有组织地传播这样一个视频?这样除了把可怜的受害者再网络凌迟一遍,还有什么意义?”
晏河清看着干净的电脑桌面上那两个突兀的视频文件,忽然道:“不是一个视频,或许,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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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的下午,澜江的江水似乎都随着一碧万顷的天色一同荡漾起来。
迟晚刚刚抢救完一个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忙中偷闲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了手机。
倘若一个对迟晚很熟悉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按照迟晚的习性,肯定是先把沾上血点子的白大褂扔进污衣桶,然后再把身上自己的内衬脱下来搓洗五遍以上。
如果能看到迟晚的手机界面,那就更加惊人——堂堂迟医生上班看手机,竟然不是看工作群,不是查阅文献,而是刷微博!
“您好,”一个有些微弱的声音打断了迟晚的思路:“请问一个叫孟书瑜的病人是在这里住院吗?”
来者是个尚有点婴儿肥的女生,看上去像是个刚实习的大学生。
“你是谁?家属吗?”迟晚伸手推了推鼻梁间的眼镜,淡淡地打量着来客。
“呃,不是的…”女生似乎是刚上岗不久,神情里带着几分忸怩:“我是丰都新闻的实习记者,请问能不能采访…”
“病人现在神智没有清醒,需要静养。”迟晚站起身来,打断了她。她人长得瘦削又高挑,无形中给了人很强的压迫感。
女生看上去也是个没什么经验的,丝毫不懂死缠烂打的精髓,见状便嗫喏道:“如果是不方便打扰,那就算了。”
“且慢,”迟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叫住她:“你本来是想采访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女生转过身,磕磕巴巴道:“就是…就是验证一下…现在网上流传的那些传闻的真实性…”
迟晚皱了皱眉,不动声色道:“然后呢?”
“然后?”女生似乎是没意料到她会接着问下去,不解道:“当然是回去撰写一篇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呢…”
迟晚点点头,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女生一愣,露出几分尴尬之色:“现在网上传的到处都是…”
迟晚顿了一下,掏出手机——早上炒得沸沸扬扬的事件,到了下午竟然风向大转弯,凭空多出了许多指向孟书瑜的骂声。
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发布了另外几段只有几秒的极短视频,里面的孟书瑜与第一次的视频不同,似乎是颇为欢愉;此外,这个账号还惟妙惟肖地设置了一个知情者身份,暗中指认孟书瑜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一尘不染,收受了不少财物。
迟晚将页面一口气拉到最底端,表情也变得愈发凝重:
原本一起疑似校园暴力以及性侵的案件,到了现在已经被带到了财色交易的方向上。
“早知道就不那么早站队了!”
“我就说,这种事情必有反转,一个巴掌拍不响…”
宣泄感情的廉价文字瞬间挤满了评论区。愤怒的,得意的,怜悯的人们,通过一张虚拟的大网开始消费起与他们几百,甚至几千公里之外的,一个躺在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的女孩。
迟晚拉开搜索框,正欲搜索更多信息,徐子川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办公室,一脸惊恐道:“不得了了师姐,前门那里忽然聚集了一群记者!你快去看看怎么办呀…”
迟晚起身走到走廊里。急诊科的ICU设置在走廊尽头,门前设置了两道玻璃门作阻隔。如今,这第一道门前竟然和丧尸围城似的簇拥了不少人,迟晚绕开他们企图穿过那一道玻璃门,果不其然受到了众人的炮火攻击:
“医生,请问您是孟书瑜的主管医生吗?我是xxx自媒体…”
“请问网上传播的关于孟书瑜收受高档手机和名牌包的那一段指控属实吗?”
“医生,你能从专业角度讲讲孟书瑜有没有遭受性侵,到底是遭受性侵还是…”
迟晚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来源望去,发出问题的是个唇旁两撇小胡子的眯缝眼男人。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谁料这眯缝眼丝毫不以为杵,反而认为只有自己的问题切中肯綮,洋洋得意道:“果然,我就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这位先生,请你出去。”迟晚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她眉毛几乎是倒竖起来,盯着他直直道:“你已经严重妨碍到了我们的医疗工作…”
这时候,ICU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护士匆匆跑出来,在迟晚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
迟晚一愣,然后抛下身后的人墙,换上隔离衣就冲进了ICU。
ICU里仪器的滴滴声交替作响,不同的管道有条不紊地运作着,头顶几盏明亮的白炽灯把女孩的脸色照射得更加惨白。光照在她薄薄的眼皮上,映衬出表面一层青紫色的血管网,像溪流一般蜿蜒盘旋着。
在一片安静里,孟书瑜睁开了眼睛,有些费力地转动眼珠,最终把目光投向她的正前方。
医生诊台上放着一束快凋零的栀子花,这脆弱的生命在迟晚精心的呵护下竟然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光在它周围描摹出一圈金边,就在孟书瑜注视它的同时,一片洁白的花瓣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