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Thanatos 15 可是我们只 ...
-
在这个时间点，还留在学校里只有初三的学生，寂静的校园中偶尔传来几声不合时宜的笑声。
方副校长带着范成翎几个人匆匆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虽然步履如飞，却并不显得惶急，锃亮的皮鞋仿佛生了眼似的，避开了所有容易打滑的地方。
承山气候潮湿，他们走的又是布满青苔的小路，晏河清突然跟喝醉了酒一样一晃，就直直地往墙上跌去。
“小心，”方军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待她站稳后便立刻松开：“这里一直容易打滑，我早就想换成水泥路了。可惜这里的建筑都受文物局保护，现在都还不能动工。”
晏河清却跟没事人似的，扶着腰端详起了那面墙上的文字：“我们都活在阴沟里，但却仍有人仰望星空[1]...阿瓦达索命[2]...马老师大sb？”
墙上是一堆喷漆罐喷出来的狂草，她随便挑几句话念出来，继而惊讶道：“方校长，这种话你还留在学校的墙上？”
方副校长似乎是习惯了这么被询问，神态自若道：“实验中学的办学理念向来有‘自由’这么一项。如果学生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制止他们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范成翎上学的时候就是个往墙上这么写的主儿，此刻听了这一通道理，茅塞顿开地拊掌道：“方校长的治学理念，真是先进极了，我真是那个无比佩服，佩服啊...”
走在一旁的迟晚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实验中学本就不大，眨眼间到了教学楼，正是两节晚自习之间的休息，灯火通明的楼道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他们刚走到电梯口，一个圆滚滚的身躯跟洲际导弹一般朝着方军弹射而来，方副校长伸出两根手指使个四两拨千斤，这大炮弹便转了半圈后停在了原地。
“走路不长眼，”方副校长摇摇头：“惯的你们的。”
此炮弹好巧不巧又是黎怀，他依然是口无遮拦，看到范成翎便指着他道：“警察叔叔，又是你！”
他忽然又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露出个惊悚的表情：“你们上次已经带走了泠泠，这回...这回又打算带走谁？”
范成翎脸一沉：“且慢——小胖子，你怎么知道我们带走了陈泠泠？”
黎怀：“学校里都传遍了，泠泠为了报复...把于濛从天渡商场上推了下去！”
他提到“报复”的时候，似乎是面有异色，不过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被他含含糊糊地带了过去。
迟晚平视着他：“报复？报复什么？”
黎怀挠了挠头，静默了片刻后道：“没...没什么。”
方军两条平直的眉毛皱了起来。他说：“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黎怀：“段旭说的。他还说，他要想方法把泠泠从里面捞出来，她现在在里面呆着，肯定吃不好也睡不好，万一判了刑，那就更是...”
这段话就开始脱离实际并富有青少年所独有的幻想色彩了。晏河清笑盈盈道：“这位小哥哥还真是忠贞不渝。”
她脸上继而笑容一淡，凑近黎怀道：“倒是你，把人家的话都抖落出来，没安什么好心吧？”
黎怀从小就是告状精成精，早已练就了城墙厚的脸皮，只稍稍停顿片刻，便恍若无事地撇撇嘴：“反正他只是开开玩笑。”
“叮当”一声，面前的电梯门打开，黎怀看上去也不想和这一群大人再多说些什么，含混不清说了句“上课去了”便准备掉头离开。
“等着！”方副校长忽然道。
被校领导叫住毕竟不是什么好事，黎怀畏畏缩缩地转过身来，方军伸出手把他正好卡在一半的校服拉链拉了上去。
“走吧。”他说：“衣冠不整算什么样子。”
实验中学的电梯是后来才修的，为了使它和这一片的建筑风格吻合，可以看出设计师煞费了不少苦心。刚一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故意做旧的镜子，外周镶了一圈雕龙画凤的铜框，脚下快要在承山潮湿气候里解体的木地板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方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自顾自地开了口：“最近学校事太多了，我抽不出空来和你们警方对接，真是不好意思。”
范成翎：“哪里的事，本来这事也不该归您管吧——”
电梯门开启，方军按住按钮，一边缓缓道：“孟书瑜...我对那孩子有印象。理论上，初中部只对承山本地招生，但我们也和周边几个地级市有对接，接受一些很优秀而家庭条件并没有那么好的孩子，由助学计划负担他们的学杂和生活费。”
“听上去很合理。”晏河清紧跟在方军后面，走进了他的办公室。这间房间不大，实木的办公桌上放了三两奖杯，办公椅后方是一扇窗户，巨大的香樟树正随着风缓慢摇曳着。
方军拉开办公椅，却没有坐下，而是拿水壶接了几杯水，才缓缓道：“我刚刚说的方法，就是先用助学资金垫付。属于她的助学资金账户里应该还有一些余额，而剩余大部分的欠费可以走助学贷款的形式。等到她有能力了再慢慢偿还。”
这确实是比较合理的方式，范成翎思虑片刻，还是忍不住道：“那她的父母...真的不管她了吗？”
方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当时在几个城市设点招生宣传的时候，我有时间都跟过去了。小地方根本不遵守计划生育，一家七八张嘴很常见，他们一没有能力管她，二没有管她的理由。”
方校长的眼睛大而端正，他有些怜悯地看向范成翎，那眼神中似乎又沉甸甸地压着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干柴被点燃，几乎驱散了屋中濡湿的暑气。
“等一下，方校长。”晏河清探过身去，看着水晶奖杯下的落款，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有点好奇，这个助学计划叫什么？”
“蓝帆计划。”方军说：“已经资助了不少孩子，本来是一批企业家牵头成立的，现在已经收到了来自多方的资助。”
晏河清颔首，狭长的眼角弯起，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计划。”她说。
方军踌躇了一会：“那么就先这样，等我和助学资金负责人那边沟通，再和你们联系。”
范成翎得了这样一条逐客令，心中总算稍微踏实一些，沿着楼梯一跳一跳走了下去。迟晚缀在他身后，扶着遍布铁锈的把手，唯恐自己不小心踏空——连轴转到现在，她是真的有些吃不消了。
“咦？晏河清呢？”范成翎走到一半，回头望向迟晚身后。
迟晚摊开手：“刚刚好像走得比我们还快。”
话音未落，一双从黑暗中伸出的手搭上了迟晚放在扶梯上的手。他们现在在三楼的楼梯口，楼道都暗了下来，只有从楼梯的缝隙下面反射些光亮上来。
迟晚：“晏河清，松手。”
晏河清的食指在她手指上轻叩，一边扔了一串钥匙给范成翎：“我要去趟厕所，你先去把车开出来。”
范成翎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遵旨，姑奶奶——迟医生，咱们走吧。”
晏河清说：“慢着…迟医生得留下来陪我。”
范成翎：“…”
晏河清牵起迟晚的一只手，神态自若：“你不知道我们女生都要手牵手一起上厕所的吗？”
范成翎端详了她半天，还是忍不住道：“晏奶奶，你几岁啦？”
二楼的学生此时都放学回家了，空荡荡的楼道倒映着走廊玻璃上投射进来的几缕微光。只有卫生间还开着灯，投影在地板上的楔形光亮被人影分割成毫无美感的细碎几何图形。
迟晚的背抵在卫生间的木质门框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凸起摩擦着她的脊骨。她的目光清明，平视着晏河清：“…你想说些什么？”
晏河清说：“你认为本次案件的受害者——孟书瑜，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迟晚凝视着她，平静道：“你弄错了，这次案件的受害者是于濛。”
晏河清抱着手堵在门口，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于是迟晚又思虑了一会，还是缓缓道：“一个典型的校园暴力受害者形象，这类人往往不是完美无缺，毫无瑕疵的受害人，在特定的环境下，她们的缺陷被放大...”
漆黑的楼道里，有些突兀的争吵声忽然打破了寂静。晏河清反应比迟晚更快，拉着她闪身躲进了厕所的储物间里。
“你们去干嘛？”
一个有些惶急的男声在厕所门口响起。
青春期的孩子还在变声期，对声音很敏感的晏河清立刻分辨出这破锣一般的声音是段旭。
接下来的女声有些尖刻，却是晏河清未曾听过的：“能去干嘛，当然去把那些字涂掉。”
忽然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似乎是段旭被推到了地上。接下来是黎怀的声音，和刚才夹着若有若无谄媚的声音不同，有些阴阴的：“你今天是不是想告密来着？”
“胡说八道！”段旭的反应很快：“我没有，没有...”
女声不似刚刚的高亢，沉了下来：“别忘了你也在那个群里，要是追究起来，我们没有人能抽身。”
“好了！我知道了！”段旭有些焦躁道：“那你们赶紧去把那些字全涂了，今天黎怀看到警察来学校了…”
女生不止那一个，往厕所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狭小的储物间里容下两个成年人有些困难，晏河清几乎是环抱着迟晚的腰，贴着墙站着。青春期女孩子的脚步很轻盈，不知怎地，迟晚却觉得越来越临近的脚步声像重锤一般敲击地面。
她们在最尽头的小隔间，晏河清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拉住了迟晚的袖子。
脚步声在旁边的隔间停了下来。
迟晚抬起头看晏河清的脸。
晏河清站到了储物间的拖把堆上面，她圈住迟晚的腰，神色不变，朝迟晚作口型：“上来吧。”
下一秒，脚步声停在了她们隔间的正前方。
迟晚已经很久没有离晏河清的距离如此之近过，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嚣张地侵犯着她的神经，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晏河清一直在用余光注视着她，即使是如此细微的表情也没有放过。或许是为了报复，又或许她本身就是如此恶劣的一个人，她贴近迟晚，几缕碎发若有若无地拂到了迟晚的脸颊，朝着她的耳廓轻轻吹了口气。
迟晚的瞳孔骤然放大——
与此同时，隔间外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
女生张狂的笑声歇斯底里般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透了进来：“孟书瑜——开门啊！你不是最喜欢藏在这个隔间吗？你——开门呀！”
“行了，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在医院里躺着呢。”
另一个声音响起，似乎是在劝阻她：“我们把那些字盖掉，省得他们来检查…”
一阵悉索声后，喷涂的声音响起。
晏河清和迟晚进来的很匆忙，根本无暇顾及墙上有没有画什么字，这时她的好奇心几乎是满溢了出来。然而为了避免发出惊动她们的声音，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呆在储物间，一边看着近在咫尺的迟晚。
迟晚眼帘低垂，没有半分看向她的意思。
脚步声越来越远，象征着那几个学生已经离去。晏河清却迟迟没有放开迟晚，继续以一种过于亲密的古怪姿势和她相依。
“晏河清，”迟晚终于忍不住道：“你离我太近了。”
晏河清忽然强硬地把她的脸扳过来，直直地盯着她。
厕所昏黄的灯光照射进晏河清的瞳孔，里面错综复杂的情绪就像三月池塘的杂草一样疯狂生长，让迟晚心中忽然一惊。
晏河清忽然低低地冲着她笑，用下巴贴着她的肩膀，暧昧道：“更近的距离，也不是没有过。”
咯噔一声，破旧的木门差点光荣殉职。
晏河清被推搡出来，一只手扶着墙的样子有些狼狈，脸上却满是旗开得胜的笑容。
迟晚仍然站在储物间内，脸色阴晴不定，平坦的胸廓起起伏伏。
晏河清冲着迟晚露出一个近似挑衅的笑，迟晚的目光却忽然越过了她，慢慢道：“晏河清...你的手。”
晏河清收回手来，才发现上面沾了一片白色的油漆印。
她抬头往后看，一片刺目到不正常的白闯入她的视野。
“这是她们刚刚涂上的。”迟晚说：“…为了掩饰底下的字。按照他们刚刚的对话推测，多半和孟书瑜有关——”
“多半还不是什么好话。”晏河清冷笑道：“她们刚刚是不是说‘你也在那个群’之类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范成翎，这些孩子之间可能传播了一些视频之类...比如于濛发给孟书瑜的那段视频。”
迟晚没有接她的话。她端详四周一圈，看到角落有一盆涮抹布用的水，她忽然端起那盆水往墙上泼了上去。
新涂上去未干的油漆混着污水一起流了下来，雪白的墙壁上蜿蜒着若干道痕迹，底下的字透了出来。
迟晚盯着那行字许久，才淡淡道：“可惜，字倒是写得挺好看的。”
墙上用黑漆写了笔走龙蛇似的两个大字——
“贱货”。
这面墙刚好正对刚刚的储物间，迟晚静默地看着污水横流的墙壁，很久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把目光投在地面上的一滩积水上。
涉世未深的小孩有的时候反而可以体现出一种更加尖锐的残忍，眼前墨迹淋漓的两个大字像是锋利的刀刃，忽然将迟晚从恍惚的梦境中惊醒。
晏河清靠近她一步：“你——”
迟晚没有动，任由她温热的气息把自己吞没。她有些悲哀地看向她：“晏河清，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这样一句话，‘爱要求一点未来，可是我们只剩一些当下的瞬间了[3]。’”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Thanatos 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