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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Thanatos 14 人的情绪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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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晚本来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晏河清的一句话效果简直堪比解封魔咒。她瞥了一眼晏河清,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投向“蒙面侠”黑色的口罩:“我们确实在为孩子寻找合适的学校。既然您看上去很了解,能不能为我们讲解一下这次事件的因果?”
范成翎嘴角抽搐一下,觉得气氛怪异到了极点。
裹在一身黑色底下的女人倒是丝毫不觉有异,那双露在外的眼睛仔仔细细把迟晚扫描一番。迟晚人生得又高又瘦,一张五官深邃的脸上架了副眼镜,看上去就属于长期遨游在知识海洋里的类型。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神神鬼鬼道:“你们也知道,实验每年都有自己的内部‘名额’。”
范成翎和迟晚都有些不解地望向她,只有晏河清微微点了点头。
B省的教育资源分布极其不平均,承山这几所市重点囊括了几乎全省最好的师资,每年的重本率能甩出其他学校一倍有余。近几年,教育厅为了均衡教育水平,强制这些学校面向全省学生‘公平招生’。
因而,中考对于承山的初中生来说,其实是一次全省范围内的严苛竞争。在这种情况下,每所学校都保留了一些“名额”,即不通过全省统考,而从初中部直升上去的途径。
“我知道,实验中学内部的‘名额’,同样是经过层层考试才能得到。”晏河清微微前倾,微笑道:“所以呢?”
女人忿忿不平道:“问题就在于,现在有人不通过考试就可以得到这个‘名额’!”
“哦?”晏河清交叉双手,好奇道:“这是为什么呢?”
“从今年开始,根据计划,要增加几个贫困生的名额。”
晏河清一看她的脸色就能猜到,这几个名额,想必是从正常的名额里挤出来的。
“您家孩子是不是本来就在保送的边缘?”她惋惜般地搓了搓手,设身处地想象道:“可惜…明明成绩不错,就因为没有别人穷,就要和这个来之不易的‘名额’擦肩而过了。”
“你这是误会了。”女人沉沉道:“我也是那个时代过来的,要是真的是穷人家的孩子——我们让着点也没什么。”
她从牙齿里挤出来一声冷哼:“就怕是,装穷呢!”
迟晚一愣,突然想到了装在抽屉里的那部苹果手机。
她试探道:“您…认识孟书瑜吗?”
“怎么,你们也认识她?”女人皱了皱眉,而后收敛起来:“你们是她的什么人?亲戚?”
“不是,”迟晚淡淡道:“只是碰巧认识而已。她有一些…看上去还算比较昂贵的东西。”
“嘿!”女人撇了撇嘴,可惜没有人能看见:“保不准是从哪里偷来的呢!”
迟晚停顿片刻:“您是什么意思?”
女人不屑道:“上次她偷英语老师的钱包,被逮了个正着!她开始还不肯承认呢,要不是人赃俱获…”
范成翎叹了口气。这和上次班主任赵国兴所说一致,他几乎能想象出孟书瑜在班级中的处境。
无论如何,为什么要去偷窃,这下…连她的那部手机都显得可疑了起来。
他还欲再问几个和孟书瑜有关的问题,迟晚忽然开了口。
“谢谢您。“迟晚微微颔首道:“我们会重新考虑的,毕竟,我们也不想让孩子染上小偷小摸的坏习惯。”
范成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滑倒,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个人设。他连忙附和道:“是的、是的。”
但是总觉得背后阴森森的。
他和晏河清,迟晚一并离开了活跃的“蒙面侠”,若有所思道:“所以,就为了这么件事,他们聚了一大帮人在这里闹?”
晏河清和迟晚几乎是异口同声,同时脱口而出:“不会。”
“肯定远远不止如此。”
晏河清冷笑一声:“所有的人,都是无比自私,无比利己的生物。如果只是贫困生挤走了两三个名额,那么排在前面的学生和家长根本不会在意,排在后面的则本来也不指望这条途径。只有不上不下的学生家长,才最为忿忿不平。然而今天聚集了这么多人,肯定是发生了更为剧烈的改变——能让所有人都共情到自己身上的改变。”
迟晚的回答则更为简单。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悬挂起来的巨大横幅,红底白字颇为触目惊心:
“公平在哪里?”
“公平?”范成翎揉揉眼睛:“什么是公平?”
晏河清还待开口说些什么,刚吐了半个字出来,声音便被鼎沸的人声盖过了。
忽然之间,原本挤在门口的人群一阵骚动。黑色的人流宛如摩西分海一般让出一条通路,那块灯匾由此大放光芒,耀目的灯光照在那几条大红色的横幅上,让本来刻板的宋体字都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咳…”
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个菜市场大甩卖同款大喇叭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戴了副圆框眼镜,鬓角微微有些花白,正在调试那大喇叭的音量。
“家长们,你们好。”他一开口,便显得不怒自威,连那滑稽的大喇叭都吊诡地融入了当下的情景:“我是承山实验中学主管教务的副校长,方军。”
人群顿时又是一阵喧哗,不少家长都在小声交头接耳。
方副校长掀起眼皮,目光在那几条横幅上停留片刻:“我最近收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意见,都是有关我们最近的几项关于初升高的变动,包括单独增加贫困生指标和大幅度取消校内直升名额。首先,我需要强调一点,这一举动是经过充分考虑后作出的,并不完全是我们学校所能控制,而是教育局作出的决定。”
这句话就如同一滴水溅入了油锅,家长们的不满简直要化作实质满溢出来。
方副校长脚下踩着保安亭门前的台阶,因而比所有人凭空高出了一截。他从上往下看,人群浪潮似的在夜色中起起伏伏。这些学生家长基本上都是下了班匆匆赶来,要么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光瓦亮,要么一身格子衫,可怜的发际线在俯视的角度更是一览无余。
他们中有写字楼的白领,有附近大学的教授,有提着公文包的律师,但此刻都摩肩接踵、吵吵嚷嚷地挤作一团,倒是和菜市场没什么分别。
“请大家安静一下。”方副校长掂了掂手中的喇叭,严肃道:“虽然是局里下来的新规定,却也得到了我们学校内部充分的认可。”
他停顿片刻,一双炯炯有神的眼扫过集聚的人群,倒是一时震慑住了大半的人。
他伸手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抖开来:“每一年的中考,直升名额几乎占了我们实验中学一半有多,最后从其他市能进入我校就读的学生就只有这么些。”
他把那轻飘飘的纸向前一扬,也没人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有站在前排的家长依稀分辨出那是一张柱状图。
“一直以来,实验中学都秉承着自由,平等的概念办学。”方副校长把喇叭竖起,那几根鬓边的白发都一并变得慷慨昂扬:“我从教师做起,到现在还是坚持不脱离课堂。我常跟学生们说,我们实验出来的,不要怕考试,考试正是你的舞台。”
“与此同时,我们也要给所有人一个机会,取消直升名额的用意也是在此——”
他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慢慢抛出个问题:“我想问问大家,有多少人是承山本地人?”
底下几乎没什么人应答,即便是三代没挪过窝的老土著,气焰也衰减了不少。
“你们十几年前,二十几年前,通过公平的考试来到这里,现在我们要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方校长未免话说的太轻巧了些。”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
晏河清踮着脚望过去,发出声音的同样是个全身包得严严实实的“蒙面侠”,较刚才那个高瘦一些。
她往前走了两步,两根酷似圆规的细腿祥林嫂一般叉开,声音尖锐又突兀:“现在的贫困生和我们那个时候根本不一样,什么叫穷乡僻壤出刁民,您也不是没领教过。”
这句话似乎一下子就点燃了某种隐形的引线,站在西北角的一小撮家长顿时骚动起来。
晏河清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迟晚的左耳。
迟晚把头机械地转过去:“...你做什么?”
“我有预感,接下来肯定有你不爱听的话。”
迟晚的脸冷了下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爱听的话难道就不听了?”
“嗯,所以我只捂一只。”晏河清用手绞着迟晚耳畔的碎发,惬意道:“另一只听我说话。”
她凑近迟晚的右耳,压低声音到范成翎听不到的程度:“看到了吗,那一角应该是初三的家长,对于孟书瑜的事情有所耳闻。看看他们,每一张的脸上都明晃晃写着——”
“这样下作的小孩,怎么配和我家孩子在同一个班里?”
晏河清说到一半的话被迟晚打断,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迟晚沉沉地续道:“虽然谁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这些言语本身就对女孩做出了裁决,以后她就只能是‘小偷’,是‘肮脏卑劣的下等人’…”
晏河清抱起双手看着迟晚,她立体的五官一半隐匿在闪烁摇晃的灯光里,让人分辨不出她究竟是什么表情。
“迟晚,”晏河清顿了顿,嘴角勾起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声音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你还是没有半分变化嘛。”
忽然之间,人群又变得重新喧闹,像是将沸未沸的一锅滚水,晏河清和迟一齐向前看去,方副校长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薄怒,跟座韦陀像似的瞪着前方。
“公平在哪里?”他大声读出那横幅上的字,垂在一旁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然而并没有人再吃这一套,疯狂的人群像是吞没一切的行军蚁,声势浩荡地越过了门前维持秩序的保安。
迟晚瞥到蹲在旁边的一个家长,方才还是和和气气的态度,现在却整张脸都涨红了起来,嘴里嚷嚷着“下三滥滚出去”。
晏河清在一片混乱中被推了一把,踉踉跄跄跌到了迟晚的身上,迟晚伸出一只手松松揽住她,她也就无比心安理得地躺在迟晚怀里。
范成翎隔着两个人叫道:“没事吧?”
迟晚:“没事。”
范成翎秸秆一样的身材随着人群摇曳着,一边对晏河清和迟晚道:“方校长看上去倒是个正直的人,我先去把他拦下来。”
这时方军由于人群的推搡,已经退到了保安亭里面,几个一身黑漆漆的保安巡回着替他传达旨意。
“方校长向大家保证,一定会严查此事,但一码归一码,减少直升名额已经定了下来…”
晏河清看向纷乱的人群和已经涣散的秩序,轻轻摇头道:“没用的,人的情绪就好像无源之水,只要被调动起来,就难以平息。归根到底,想让人保持理性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迟晚:“你起不起来?再不起来我松手了。”
晏河清闻言,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迟晚的肩头,抬起眼睛冲她笑。
晏河清明艳的脸庞在黑色的夜中仿佛戴上了一层看不清的纱,只有眼睛中水光流动,让迟晚没来由地一怔。
晏河清拉了拉她的袖子:“那边,范成翎让我们过去。”
迟晚这才注意到,范成翎已经越过了人海,在保安亭内向她们招手。
她和晏河清艰难地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推搡了两步,走到前方时,颇为意外地发现这场事故的焦点竟然还没离开。
方军副校长比远远看上去要年轻些,一张长方脸蛋,几丝皱纹不明显地伏在脸上,倒是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
范成翎正同他交谈着,他把那个红漆大喇叭倒扣在桌上,从肺里挤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今天正好遇到这样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方校长的袖口在刚才的混乱中蹭到了一块漆皮,他不徐不疾把袖子卷起来,把手肘平放,看向校门口的人群:“我接到通知是十天前...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了。”
晏河清无所谓地耸耸肩:“取消直升名额,就意味着初中部的孩子也得和全B省的学生共同竞争,可不是几句漂亮话能搞定的事。”
范成翎似乎是迫不及待想要进入正题,插嘴道:“方校长,我们今天...”
“你们是为了跳楼那个女孩来的?”方校长沉默半晌,缓缓开了口:“我们试图联系过她的家长,并没有人应答。不过,或许...我有一个其他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