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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Thanatos 13 哪两口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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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承山四面环山,山间灌来的风无孔不入地扫荡过整片街区。市局大门前那两棵歪脖子树在山风中瑟缩着发起抖来,几乎整根脊梁骨都要贴到地上去。
今早晏河清尤其地忙,在处理完两起交通事故,欣赏完一出伦理闹剧后,她整个人都跟散了架一样,摇摇晃晃地扑到办公室的沙发上。
“小武?什么事这么高兴?”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仿佛她全身上下只有这一处能动似的。
“没…没什么事。”小武上班摸鱼被逮了个正着,脸瞬间变成了颗熟透的苹果:“追了一小会儿剧,我…我这就去干活!”
晏河清倒是毫不在意,毕竟此人本来就是划水大户,她轻松道:“没事好呀,没事就跟我一起去复勘。”
谈及此处,她又头痛起来。
天渡商场一案现在处于一个非常凝滞的状态——陈泠泠一口咬定她指使吕守义把于濛推了下去,吕守义却矢口否认这一点。
目前所有的证据都能与陈泠泠的话相对应,只有最关键的地方无从印证。范成翎在阐述这一点时,悄声对她说:“如果能在现场找出点…找出点什么的话,就不必这么快结案。”
“搞什么,”晏河清反问:“你还想替她翻案?工作这么久,我第一次见嫌疑人交代的这么痛快,警察却不相信。”
“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小武跟在晏河清身后走到门口,她巡视一圈空荡的停车场,牙酸道:“算了,开我的车去吧。”
晏河清的车就停在他们身后的一片树丛中,是辆黑色的卡宴。这静静伏在地上的大家伙被刑侦支队无耻地私车公用过不知道多少次,保险杠上那几道深深的凹槽,用范成翎的话说:“是它荣耀的勋章。”
“去死吧你。”晏河清如是回答。
她跳上驾驶座,小武也跟在后面怯生生爬上了副驾驶。晏河清启动车子,在一阵妖风中冲出了市局的停车场。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晏河清悠闲地把手枕在脑后,旁边的小武似乎是终于憋不住了,支支吾吾道:“师姐,你能开开窗户吗。”
狭小的车内空间里弥漫着晏河清身上的香水气息——她好像只用这一种香水,所有随身物品都是这种味道。
那是一种类似檀香与雨水的混合味道,与晏河清本身的气质十分不相称,用在她身上,就好像妲己遁入空门一样滑稽。
晏河清把车窗摇下,呼啸而至的风立刻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清爽许多。她吸了吸鼻子,发现那点香水分子跑了个干干净净,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小武,”晏河清决定做些什么来填补一下她空虚的内心:“上次的现场勘查结果你知道吗?”
“嗯嗯,我都看了。”小武点头如捣蒜,恭敬道:“屋顶边缘的玻璃有几道明显的划痕,推测是凶手把死者拖拽并推到江中造成的。现场血迹不多,一是因为凶手没有伤及死者的大血管,二是因为…凶手简单清扫过。”
“记得很清楚嘛,”晏河清点了点头,补充道:“当时我们去看了那个厕所,抹布和水池都验出了鲁米诺反应阳性。完成清扫并保证不留下有效的个人生物痕迹,起码要一刻钟的时间…”
红灯转为绿色,晏河清踩下油门,一边回想着——大厅的监控再次捕捉到吕守义的身影是三点半之后,也就是说,他这半个小时的去向是未知的。他嘴里翻来覆去,只强调他什么都没干,光待在店里了,当问到他具体都干了些什么,他却又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简直就是犯罪嫌疑人的标准模板嘛!
何况,假如陈泠泠是在诬陷他,也没这个必要把自己都搭进去。承认她策划了一桩谋杀案,对她自己有任何好处吗?
再次想到范成翎神神鬼鬼的吩咐,晏河清伸手按住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幸好天渡商场离得很近,在她思考的时候,车子已经行驶到了停车场。老旧的商场像一头玻璃巨兽盘踞在江边,那些镶嵌在钢筋上的玻璃窗宛如巨兽身上的鳞片,在阳光的照耀下,映射出北岸的众生百态。
屋顶上的风更为猛烈,晏河清在一阵强风中把领子竖起来,想象着自己脱离了市局,脱离了整个承山,而是参与极地科考的队员——这样能聊胜于无地增添一点她薄弱的意志。
“师姐!师姐!”在不远处挥手的小武迅速让她的幻想破灭:“这里的玻璃全部都修复好了。”
晏河清走过去,果然,现场已经和当天大相径庭。
天渡广场毕竟还是要做生意的,原本塌陷的玻璃基本全都修缮完毕,当时散落在旁的玻璃碎片都进了市局的仓库。他们也算吃一堑长一智,楼顶全部换成了牢固的电子锁,案发现场至今仍是用警戒线围起来。
晏河清轻轻越过警戒线,弯下腰细细地查看:
商场只是把那两块碎裂得比较彻底的玻璃换了,其余的都保持原状,那几条划痕依然安分地呆在那里。
她顺着划痕,来到换上的那两块新玻璃旁边,默不作声地思考着。
由于这两块玻璃跌得粉身碎骨,无法通过裂纹走向推断受力方式,只能通过现场的拖拽痕迹推测是凶手本欲击打于濛,结果直接或间接地“误伤”了本就有老化迹象的玻璃,然而玻璃没有立即碎裂,可能延迟了一两分钟才破碎。
在这期间,凶手把于濛转移到了旁边较为完好的玻璃上。
现在,这片区域的玻璃统统被钢筋螺钉加固了一圈又一圈,宛如绑了夹板的伤员。新换上的玻璃小题大做地采用了防弹玻璃的规格,非常充分表现出了安全负责人未雨绸缪的赤诚之心。
晏河清蹲下去,伸出手去摸那片玻璃。
新换上的玻璃光滑如镜,映照出一碧如洗的天色。广袤无垠的天空像是无边无际的海水一样,温柔地把她包围。
她一连摸过几片玻璃,忽然在一处停了下来。
“小武,把相机拿来!”她一边吩咐小武,一边用手反复地摩挲那片玻璃。
这是正相邻那两块新玻璃的没被换掉的玻璃之一,拖拽痕迹就是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屋顶最边缘。晏河清拿起相机,对好焦连拍了若干张——那上面有一些微小的小凹坑,不仔细检查很难发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晏河清喃喃自语。
在天渡商场的原始设计里,每块玻璃之间有一道不小的缝隙,底下是承重的钢筋。晏河清几乎是贴在地面上仔细搜查着,终于发现了几块和锈迹斑斑的钢筋混迹在一起的,几乎辨认不出的红褐色痕迹。
是血迹。
“…师姐?”小武看晏河清打了半天哑谜,在旁边好奇地试探道。
然而晏河清却没有解释,她按住小武的肩,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两个人…陈泠泠和吕守义还关在市局?”
小武颤颤巍巍:“范警官好像是这么说的。”
晏河清慢慢起身,让自己平复下来,冷静道:“小武,现场很干净。关键还是在这两个人身上,我们回去让胡海锋他们再提审一次。”
小武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一时间又摸不清状况了。
是这趟白来了的意思吗?
晏河清却心中游移不定,一个猜想慢慢地在她的脑海中酝酿成形,让她瞬时觉得这桩错综复杂的案子变得有趣了起来。
“走吧。”晏河清朝着小武招了招手,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武的错觉,回去的路上晏河清似乎兴致勃勃,连车都比平时开得快了不少。她在两排行道树的残影之间拐到市局,停好车就往刑侦支队的方向走,斟酌着如何跟他们说明这次复勘的情况。
她才刚走到走廊,就传来范成翎熟悉的声音:“真的不好意思,但这不是我们的工作范畴…”
范成翎似乎有点虚,声音都不似平时那么的中气十足:“这种纠纷您应该去找那边的民警,就在楼下,我来给您写个名字,您直接去找他就行了。”
“范警官似乎有点不太厚道吧。”
晏河清愣了一下,这个声音她也很熟悉。
她拐了个弯,果然看到迟晚抱着手斜斜倚着窗。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高领线衫,两条锋利的眉微微拧着,通过她眉宇间淡淡的疲态,晏河清顺理成章推测出她已经值了整整一天的班。
“虽然这本身不属于刑事案件的范畴,”迟晚推了推眼镜,直视着范成翎:“但是孟书瑜的家长两周都没有出现过,医药费也没有缴纳——”
好了,这下晏河清明白他们争辩的主题了。她冲迟晚抬眉笑了笑,静静地挑了个好位置“观战”。
迟晚跟没看见她似的,续道:“既然孟书瑜和你们现下这桩案件的诸多涉案人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范警官不觉得应该关心一下这种异常的状况吗?”
“何况,”她平淡道:“你们现在应该处在‘停滞期’。为什么不换个方向——譬如说,帮一个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钱的倒霉医生解决一下逃单问题,以免她不但要赔上今年的绩效,还要沦为科室里的众矢之的。”
晏河清忍不住笑出了声,同时仔仔细细打量起迟晚来。
十年前的她,不,即使五年前的她,都不会这么说话。当时的迟晚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型机器,固执地,倔强地信仰着自己的规则,以至于医务科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接到电话就惊恐地喊:“又是她跟病人吵架了?”
现在的迟晚,好像终于在滚滚红尘中把自己的棱角,连同她信奉的那点准则一齐磨得不见踪影。
“停滞?”范成翎吃了一惊,看向迟晚:“你怎么会知道?”
“上次陈泠泠去看望孟书瑜的时候,我都如实地汇报给你们了。”迟晚的表情很平静:“她临走之前,我观察她的语气表情,是准备再次造访的,然而她却迟迟没有再来过。同时也没有传来任何这个案子破获的消息——她是被拘进去了,但你们不能下定论吧?”
范成翎捂住眉心:“说实话,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迟医生,请你务必不要把你了解的这些信息告诉别人。”
迟晚点了点头,淡淡道:“这一点请放心,警官。既然你工作也很繁忙,那么我们不如各退半步,去学校和校方一起商量一个方案。”
范成翎本就打算再去学校里获取一些信息,此时如释重负:“这样也好,我看现在还有点时间,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发——”
晏河清在旁边笑得春风拂面:“我开车送你们去?”
范成翎顿时古怪地看向她:“免费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晏河清指着他的鼻子,昂起头:“不要用金钱玷污我乐于助人的本性。”
范成翎揉揉眼睛,觉得最近自己一定是加班加到精神失常了。迟晚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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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河清坐在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自己的车这回向前挪动了几厘米。这回的路完全不似刚才回市局那般通畅,明明宽阔的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卡宴跟黏在蛛网上的小虫一样,艰难地在凝滞的车流中移动着。
“要不然你们下车走过去吧?”晏河清无奈地敲敲玻璃:“应该是赶上了下班高峰期。”
“快到了吧,”范成翎挠了挠头:“靠——”
一个转弯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这场堵车的罪魁祸首。承山实验中学门口横七竖八停了不少车,几个举着硕大横幅的人不要命似的站在道路正中,严重破坏了交通秩序。两三个安保正试图把他们驱赶到马路牙子上,不断有人在叫骂,场面一片混乱。
本来已经过了初一和初二学生的放学时间,初三学生都在上自习,大门前却不知道为什么站了不少学生。他们大部分看上去也不是自愿的,都惴惴不安地缩着头,任由旁边焦躁的家长提溜着。
“这干嘛呢?蟠桃大会?”范成翎一头雾水地跳下车。
迟晚慢慢地从后座下来,环视一圈周围:
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黑压压的人潮包围了整个校门,那块写着“实验中学”四个大字的灯匾费劲地透过他们露出些光亮来。门前一个女人戴着口罩,举着块大白板,上面跟索命一样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字,迟晚甚至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们先去。”晏河清指着方向盘,摊了摊手:“我得先去停车。”
范成翎随手拉住一个全身上下封的严严实实的“蒙面侠”,大大咧咧道:“打扰一下,这是在干嘛?”
“蒙面侠”愣了一下,警惕地打量着他,却迟迟不开口。
“哎哟,大姐您别误会呀。”范成翎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张口就来:“您是家长吧?是这样的,我家小孩要上中学了,我和老婆盘算着能不能把他弄进实验来。只是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弄出来这么大动静?”
“蒙面侠”顿时脸色稍缓,可惜围着口罩,只能看见她露在外面的眼睛放大些许。
范成翎见状,见缝插针道:“您家孩子能考进实验,成绩肯定很好吧,也不知道能不能传授给我这个‘后人’一点儿经验?”
“蒙面侠”得了这一顶高帽,终于开了尊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满载着愤慨:“拉倒吧!我劝你也别上实验了,本来以为是老牌重点中学,谁能想到出尔反尔!你——”
她扫了一眼后面姗姗来迟的迟晚,续道:“你们两口子看上去都挺年轻的,大姐作为过来人劝你们一句,别报实验了,改成一中或者师大附都好啊。”
迟晚忽然喜当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悚然一惊,整个人都凝固了。
范成翎戏精上身,还打算再即兴表演一番,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哪两口子啊?”晏河清笑眯眯的,拊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