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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Thanatos 12 为什么取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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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的强光照在陈泠泠的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脸照得愈发惨白。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表情平静得吓人,仿佛她不是坐在审讯室,而是平常上课的教室。
“…陈泠泠?”李言一边调试着手中的对讲机,一边试探道:“说说你是从什么途径和吕守义认识的。”
“通过孟书瑜。”陈泠泠说起话来比吕守义通顺多了,她不慌不忙:“吕守义和孟书瑜是同乡,孟书瑜参加的那个助学计划,就是吕守义告诉她的。正因为那个计划,她才能来到实验读书。”
李言敏锐地察觉到,她波澜不惊的语气突然波动了起来,像是在压抑些什么。
“因此,我跟吕守义有了几次交集,他也认识我。”
“当然,你们现在把我也拘了进来,所以我说的话的可信度,在你们这里要大打折扣了吧。”陈泠泠歪着脑袋,微笑道:“不过我很好奇,李警官,我还是未成年人,在没有关键证据的情况下,你们又凭什么提审我呢?”
“凭这个。”
李言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播放了一段录音。
陈泠泠有些惶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吕大哥…她晕过去了…现在怎么办…你上来吗?”
其实李言也捏着把虚汗,他早就知道了这小姑娘满肚子曲曲绕绕,但仍是没想到对话起来如此棘手,如果不是这份刚刚调出来的语音记录,他也不敢贸然提审。
他咳嗽一声,缓缓道:“这是你在两点二十八分与吕守义之间的语音记录,而装凶器的消防柜上发现了他的指纹。”
他平静地看向陈泠泠:“小姑娘,把段旭他们引上去,其实也是你策划好的吧?虽然他极力否认,但是你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诱导他们,简直太简单了。我想,你有必要解释一下,以排除你和吕守义共谋杀人的可能。”
李言说到最后,表情已不复往日的和蔼,而是罕见的冷峻。
然而他惊讶地发现,面前容貌秀美的女孩冷哼一声,嘴角浮现一抹讽笑。
“共谋?”陈泠泠轻蔑道:“他算什么东西,也能和我共谋吗?”
晏河清慢慢踱进刑侦支队的走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各路刑警把本就狭窄的走廊挤了个水泄不通,兴致勃勃地围观这场难得精彩的审讯。
“干嘛呢?”她伸手拍拍一个实习生,把他手里的耳机顺走:“借我也看看。”
只见陈泠泠换了个姿势,两条裹在肥大校服的长腿交叠起来,怡然自得道:“我只是在恰巧的时间,通知了恰巧的人罢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李言的手按在桌子上,低沉道:“陈泠泠,我至少从你的嘴里听到了三个版本你那天的活动轨迹。现在——”
他的神情显得无比严肃:“请你最后认真地阐述一遍,你那天到底做了什么。”
末了,他不忘补充:“即使你说谎,我们也能从证据中发现蛛丝马迹。相信你也明白,要给人定罪,从来不是只凭证词。”
陈泠泠倒是丝毫不为这一通半威胁的话所动,她弯起眼睛,恶劣地笑道:“什么证据,现场不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吗?”
晏河清听了这嚣张的话,手里动作一顿。
显然,里面李言那颗上了年纪的心脏也受不了这样的挑衅,他说:“你——”
他的话还没出口,陈泠泠那双秀气的杏眼就弯起来,她飞快道:“那一天,我暗示段旭和黎怀把于濛骗上去,没想到他们直接把她弄晕了。也好,省了我的事——我让他们两个在三号直梯门前等我,我则打电话叫吕守义上来。他上来了之前我就立刻离开了,正好走到底下的时候,就看到于濛掉了下来…”
李言忍不住打断:“你叫他?把话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叫他上来。”
晏河清呼吸一滞,敏锐地捕捉到了陈泠泠脸上一闪即逝的笑容。
她已经知道陈泠泠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想阻止陈泠泠这么说。她一把抢过身边人的对讲机:“言哥——”
然而已经迟了。
“为什么要叫他上来?”
陈泠泠娇俏的面容在审讯室耀眼的光照下变得近乎妖冶,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她露出个有些瘆人的笑:“从我出生以来,就从来没有过顺心的时候。不错,我讨厌于濛,讨厌她嚣张跋扈,讨厌她有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更讨厌她做过的那些事。叫吕守义上来,当然是我精心策划的,为了——”
“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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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疯了!”范成翎捏着嗓子在办公室里尖叫,以至于不少同事都纷纷侧目。
“你能不能做些符合你直男身份的事。”晏河清把他翘起的兰花指压下去,幸灾乐祸道:“案情进度怎么样?”
“不管谁说的是真的,我都得连夜加班。”
范成翎抓狂道:“吕守义还是那老样子——不是他干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一问就是有人在陷害他,我看先给他送精神病院去治被害妄想吧!陈泠泠倒是招得很痛快…我们查了,大厅监控也确实抓取到吕守义上了一号直梯,时间也能对的上。而且,吕守义上去之前陈泠泠就走了,这也符合我们之前的假设…”
假如吕守义独自来到楼顶,看到神志不清的于濛,为了怕她突然醒来,很有可能找东西把她彻底敲晕,这符合他们关于凶手的推论——凶手对于于濛患有恐高症不知情,至少,对于其严重程度不甚清楚。
那把被遗弃的消防斧,也证明了凶器是就地取材。
“怎么,你觉得不是他们做的?”晏河清抱着手,好奇打量着范成翎;“现在搜集到的证据和她说的都能对上,说到底,也只有吕守义一个人在负隅顽抗。”
“我只是觉得…太粗糙了。”范成翎神情犹疑不决:“心思那么缜密的女孩,怎么采用破绽如此之大的杀人方法。如果于濛在她离开,吕守义却还没到达楼顶的空档期醒来,那她的谋划就完全落空了。她为什么不等到吕守义上来,交接完成之后再离开?”
“因为她要掐着时间给自己营造不在场证明。”晏河清的声音淡淡的:“和那俩蠢货一起下来,再目击到于濛的坠落,多么完美的证明。”
“这就是另一个疑点。”范成翎蹙眉:“你记不记得我们当时对凶手心理的猜测…如果为了复仇,为了宣扬正义——即使是自以为的,如果自己觉得自己做的事百分百正确,为什么还要去费劲营造不在场证明。”
晏河清摇摇头:“你太爱钻牛角尖了,办了这么多案子,犯人的心理永远难以琢磨。在他们踏上犯罪道路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思维就和普通人分道扬镳,我们在这里做的,也仅仅只是搭建一个大概的逻辑框架。再缜密,再合乎情理的犯罪也是犯罪,掩饰罪行是人的本能。”
“不过,”她停顿下来,把目光投向窗外在风中摇曳的梧桐树:“这个案子确实疑点众多。譬如像吕守义所说,就算他被王碧兰辞退了,为什么不直接报复她,而是去找她的女儿报复?再比如,陈泠泠看上去对吕守义态度轻蔑,却又借了他的手杀人…”
她伸了伸腰,向范成翎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我准备下班了。这些疑惑,就请范大神探为我们解答吧。“
范成翎看着晏河清袅袅婷婷地平移出市局的走廊,觉得自己的腰间盘都突出了三节。
“嘶…我得抽空去做个按摩。”范成翎摸着自己的腰,沉痛哀悼:“这是工伤,胡队,能不能报销?”
他向一桌之遥的胡海锋看去,发现胡海锋正拿着办公室那台几乎要报废的电话,表情呆滞。
“什么电话,午夜凶铃?”
胡海锋罕见地没有对于他的玩笑话进行道德批判,而是表情凝重道:“差不多——刚刚沈局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尽快结案。这个案子卡在中考前夕,给承山各个中学都带来了恐慌,而且…涉及未成年人犯罪,我们务必要仔细完善案宗。”
沈濯泉,市局的副局长,自从半年前一次行动伤到了腰,现在还在家里歇着,属于长时间掉线状态。
“什么乱七八糟的?”范成翎忍不住拍桌而起:“不说别的,关在里面那俩人的口供都没对上,未成年人犯罪?就算陈泠泠说的都属实,她也没有直接参与犯罪,对于这种边界模糊的行为本来就需要反复商榷,怎么就直接盖棺定论未成年人犯罪了?这么快要求结案,这么欲盖弥彰的行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给我们封口费了?”
胡海锋看到这厮一口一个“封口费”,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小范,作为公职人员,有些字眼就不能从你嘴里吐出来!不过,这也是我要说的——”
他环视办公室一周,沉沉道:“沈局再次强调,案情进度要保密,涉案细节绝对不能向无关人员透露。”
范成翎本来加班时就比平时烦躁,此刻又欲发作,被胡海锋凌厉的眼神扫了一道,无处发泄的肝火在肚子里结成了个大疙瘩。
“天干物燥,小范,多喝梨水。”李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边,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眯眯地塞给他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万事都要分正反两面看,”李言慢悠悠道:“你反过来想,突然要求结案,很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站在了一个分岔路口上,再往前一步,就是隐藏的真相。所以,他们才如此心急火燎地要求结案,生怕我们再查下去…”
他们?
范成翎心中一动,谁从一开始起,就最希望这个案子赶紧结束?
是学校——
晏河清把自己的车启动,一路开上澜江大桥,经过高楼林立的南岸,来到江滨一处高档小区。
此处楼房主打的是“精品”的概念,因而海拔并不是很高。与之相反的地价,自然是拔地而起,令人咋舌。
她打开门,一只昆明犬已经在黑暗中向她扑过来。
AI控制下的灯自己亮起,照亮了整座复式公寓。公寓装潢是北欧极简风,黑色的大理石地面和惨白的墙把气氛烘托得无比冷清,只有几声狗的低吠勉强营造出“家”的氛围。
“小宫,”晏河清挤出一丝微笑:“我回来啦。”
这条狗肩背挺阔,皮毛油光水滑,美中不足是它的奔跑姿势——比起跑,不如说是一瘸一拐地跳过去,再轻轻咬住晏河清的裤脚。
“今天不是溜过你了吗?”晏河清象征性地摸摸它的头:“我现在有事,改天我们一起去爬山好不好?”
小宫喉咙里呜咽两声,伏在地板上,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要不是晏河清平时深知此狗习性,十有八九会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骗过去。
“蹬鼻子上脸了你!”她挪动到冰箱前,取出调配好的“加餐”,一股脑儿地倒进墙角的碗里。
“你已经是条老狗了。”晏河清不忘提醒它:“你以为还和年轻时候一样吗?晚上吃加餐,就会和我一样长胖。”
小宫抬起两只前爪,昂首挺胸瞪着她,俨然一幅不受嗟来之食的样子。
晏河清便不再理它,自己走到饭桌旁坐了下去。
今天刑侦支队一片大乱,所有人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她便大摇大摆地趁胡之危——拿着胡海锋的账号登进了市局的内网。片刻后,她翻出一份案件记录。
这案子捂得密不透风,但其恶劣程度还是读起来就触目惊心:
在除夕夜,一对夫妇惨死家中,丈夫被砍了二十七刀,血流满了整间客厅。当时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但大部分知情人都认为这是明显的蓄意报复,凶手也很快被从境外引渡了回来。
晏河清徐徐长叹了一口气,把拍下的照片打印出来。
打印机油墨喷吐之间,一张年轻的,意气勃发的面容,隔着五六年的光阴和她对望。
…迟晚。
她一直很想问她,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晏河清环顾四周,阒静无声。小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只碗舔了个底朝天,现在正眯缝着眼睛,惬意地在墙角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