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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Thanatos 11 这里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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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同华是一家日用品公司的董事长,本来老来得子是一件大喜事,结果等到小秦宏扬长到六七岁,顽劣的小男孩闯红灯恰好遇到了一辆超速的货车——
司机立刻踩了刹车,然而却于事无补。小男孩飞出去五米远,血肉化作了涂在地上的泥。
这件事发生在九年前,秦同华不断上诉,最后市局不得不介入其中,当时还是警局新人的李言经手这起事件,他偶尔想起来就会讲给范成翎和晏河清听:
穿着体面的老董事长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然而又有什么用呢?死人不能复生,就算是给那个司机判个五马分尸,也换不回来他活生生的儿子。
后来李言看他精神状态堪忧,一度担心他会直接疯掉,他却奇迹般地慢慢恢复了正常。
李言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老董事长去领养了一个新的小男孩,岁数和原装的相仿,名字也干脆直接继承原来的叫秦宏扬。
这个崭新的秦宏扬慢慢抚平了秦同华的丧子之痛,他本来每月要来市局一次,什么都不干,就专门坐在办公室看着来来往往的刑警抹眼泪。
后来这个次数变成了三个月一次... 半年一次...一年一次...
“再后来,就没见过他了。”李言面有异色:“可惜那个孩子...”
一直作为一个已死之人的替代品,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长大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当时的晏河清打了个哈欠,恶劣地点评道:“可以被替代的其实根本无足轻重,有些人是永远都不能被替代的。”
“喂,”底下的老板娘拽着嗓子喊他们:“你们是那俩孩子家长么,把那条破裙子带走,我们这儿还得继续做生意呢,没闲工夫陪你们耗。”
晏河清一边欣赏着胡海锋铁青的脸,一边找了个范成翎拿来的物证袋把那条十分有伤风化的裙子装了起来。
“做什么生意?”范成翎悠闲地溜达下楼,把他的警官证明晃晃地在老板娘眼前一晃:“今天,您这黑店——别想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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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晚离开城中村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她思虑一会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顺路去了医院。
不管是几点,急诊门口总是热闹得很,今天是几个彪形大汉在外面跳大神一样转圈圈,迟晚绕过他们的法阵,走了进去。
站在分诊台的郭婷一眼瞥见她:“小迟,正好你来了,我看那小姑娘也好得差不多了,赶紧转去普通病房吧。”
迟晚知道她在说什么——孟书瑜的手术费和ICU费用至今依然是一分没交,如果这个大窟窿再不填上,就只能先由科室垫付。倘若那样,科室今年的绩效怕是要化作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她作为刚入职没几个月的新人,就光荣成为了让绩效凭空消失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叹了口气:“知道了,婷姐。我一会儿再和学校那边通个气吧…”
迟晚在更衣室换好白大褂,正准备去查看孟书瑜的情况。她刚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就差点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轮床轧到脚。
“对不起!师姐!对不起!”徐子川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那快散架的轮床硬是被他推出跑车的气势来。
他和两个护士七手八脚把输液瓶吊上,看着那旁边滴答乱响的监护仪慢慢恢复了平静,才腾出一只手揩下额头的汗,对随后而来的迟晚道:“这个是割腕的,刚刚血压下去了不少。”
他端详了一下轮床上铁塔般的身躯:“真是没想到,长成这样也会割腕。”
迟晚顺着他的视线往床上看,竟然看到了一团门口同款络腮胡。这位大哥想必是健身房常客,胸肌跟两座山头似的拔地而起。
“门口那些人,难道是…家属?”
“是咯,”徐子川愉快道:“幸好血已经止住了。”
男人手腕处缠了一团厚厚的绷带,绷带打得很乱,一些褐色的干涸血迹从里面渗出来。
迟晚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腕处系的腕表。
徐子川看着她的动作,盛情赞美道:“师姐,好漂亮的表。”
他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尤其是在他得知这块腕表的价格后。
当时他正忧愁着女朋友的生日礼物,就盯上了迟晚平时一直戴着的这块腕表,系在她纤细手腕上显得尤其好看。他正准备暗搓搓买个同款,结果上网随意搜了搜价格,吓得他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
在他反复数了三遍零之后,他的震惊就逐渐被好奇所取代——迟晚看上去绝对不是买假货或者高仿的人,平时也穿得很朴素,那么她这块昂贵的表究竟是什么来头?
“谢谢。”迟晚抬眼看他,平淡道。
她微微抬起手,手上那块表的彩色珐琅表盘上两个金属小人隔着桥相对而望,在灯火浓郁的夜色中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迟晚站在人头攒动的走廊上,家属嘈杂的吵闹声构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她把目光投向远方,急诊科的大门永远大敞,透明的玻璃折射出人世间的五光十色,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与天际线相衔接,一齐融进承山黛黑的夜里。
其实刚才,她本来根本没打算陪晏河清走过去的。
“陪我走过去。”晏河清倚在她肩上,懒懒道。
“我还有事…”她的话说到一半,就骤然打住。
旁边的人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头一偏,温热的气息就肆无忌惮地侵染着她露在外面的脖颈。
“其实我一直在想,你的胆子真的很大。”晏河清轻轻道:“敢在这么多警察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毕竟,你登记在警局内部系统的‘曾用名’,下面挂的状态可是失踪。”
迟晚的身体霎时跟座雕塑一样彻底冻住。过了半晌,她慢慢平静下来,冷冷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是受害者,为什么不敢出现?”
“受害者么…”,晏河清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戳了戳她单薄的锁骨:“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加害者’巴不得你这个‘受害者’立刻魂归离恨天呢。”
压缩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这个时候终于挣脱枷锁,蠢蠢欲动地翻涌上来。
血,到处都是浓郁的血腥气息,猩红色的液体从洗得有点粗糙却无比干净的布料上蜿蜒而下,再四散流淌成静谧的湖泊。老旧的电视柜闪烁着一点看不清的反光,行李箱的轮子上沾了血,碾过洁白的雪地留下两道殷红的痕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握住了她,又无力地垂下去,她还依稀能感受到虎口处薄薄的枪茧,和手心滚烫的温度。
这里是哪里?
是我的家吗…
你快走啊!有人撕心裂肺地朝她喊——这里不是你的家!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
不要回来!
黑暗中隐隐有玻璃摔碎的声音,一只摔得四分五裂的注射器滚到了脚下。那白色的是什么?药片吗?
远处传来尖锐的惊叫声,像是锋利的刀锋一般,划破这漆黑的,难捱的寂静。
尸体,那是尸体——
迟晚忽然打了个寒颤,一种久违的令人作呕的感觉涌上喉头。明明是带了丝暑气的初夏,她却觉得胃里又湿又冷,仿佛里面密密麻麻长了层滑腻的青苔。
她伸手想去扶起滑落到鼻头的眼镜,手却控制不住地抖起来,险些把那金属眼镜腿一把掰折。
迟晚目光一黯,垂下头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个不时就犯一次的毛病在她以毒攻毒的疗法下已经好了八成,没想到,或许是故地重游的缘故,最近发病得更勤了。
但是她已经不能继续逃避下去,她必须回来,只能回来——
迟晚再次抬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恢复了她标志性的近乎冷漠的平静。她把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扎好,手插进兜里,恍若无事地走进办公室。
她打开电脑,片刻间上面出现了一份详细的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夹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长了一幅颧骨高凸的原始人面容,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刚从周口店新鲜出土的。
旁边的字清楚地标明,此人姓吕——乃吕守义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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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范成翎正化身勤劳的小蜜蜂,鞍前马后地忙来忙去,以至于晏河清进去他都没有丝毫察觉。
“啊啊啊!”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他反射性跳了起来。等到看清来者的面容,才惊魂未定道:“姐姐——能不能进来的时候吱个声!大半夜你演什么倩女幽魂?”
“梦里的大半夜,”晏河清用惊奇的目光打量他,伸手指指墙上的表盘:“平常这个点儿,你夜生活都没开始呢吧。”
“胡队去哪里了?”她十分安然自得地鸠占鹊巢,把范成翎的椅子勾过来坐了上去:“他和言哥怎么都不在?”
“都在审讯室呢。”范成翎无奈道:“他们现在,处于一种非常紧张的胶着期…”
胡海锋坐在审讯室桌子后,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吕守义长得很瘦,在网吧找到他的时候,他居然穿了件不怎么合身的衬衫。现在那件衬衫皱巴巴地贴在他的脊骨上,过长的袖子松松垮垮地垂下来。
“警官…”吕守义说话磕磕巴巴的:“我真不明白…您、您找我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胡海锋冷笑一声,拿出一张照片:“我听说你在天渡广场代班那几天,可是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个女孩你认不认识?”
那是于濛的照片。于濛长得和她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高耸的颧骨和有点发肿的眼泡,看上去压根不像是受害者,反而是一副标准的反派形象。
吕守义的目光陡然停顿在那张照片上,半晌才结巴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胡海锋不耐烦道:“就问你认不认识——我说的中国话有这么难懂?”
吕守义:“她看上去…有点像、有点像我以前的一个老板。”
胡海锋叼起笔,瘩气十足地打量他,心中却暗暗盘算起来。
本来不是他来审吕守义,而是李言。但这吕守义看上去一副窝囊样,却是个十足欺软怕硬的主儿,李言那说书先生一般的作风,着实感化不了这混迹江湖多年的地痞小流氓。他们只好换了胡大黑脸上场,效果立竿见影,看人下菜碟的吕守义就跟下水道里的老鼠见了猫,问什么就答什么。
就在刚才,吕守义的表情一直都保持着畏畏缩缩,直到提及他以前的老板——也就是王碧兰,他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明显的愤怒之色。
“什么老板?”胡海锋转动手中的笔,最后把笔尖对准他,阴森森道:“你想要报复的那个?”
“报复、报复什么!”吕守义的声音发颤,骤然提高几度:“我承认,我以前和她是有点过节,但那也不至于、不至于去杀她的女儿——”
“女儿?”胡海锋冷冷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她的女儿?”
吕守义的脸顿时青白交加,背部沁出的汗浸湿了那件薄薄的衬衫。他怔愣一会儿,才慢慢道:“有一次,我去参加聚会,王碧兰、王碧兰把她的孩子也带去了。”
他又干巴巴地补充道:“那时候、那时候她还叫我叔叔来着…”
他看了一眼于濛的照片,才发觉这是个不能替他作证的死人,又抠抠索索把剩下的话塞回了嘴里。
胡海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刚刚临时恶补了吕守义当时在王碧兰承包的那片工地任职时的资料,发觉出了不少奇怪的地方。吕守义,高中肄业,一事无成,他本来以为他当时不是去工地上运水泥,就是去焊接钢管,没想到这吕守义曾有的是相当体面一份工作。
他在人事部门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不但薪水较建筑工人高了不少,而且是正正经经坐办公室的活儿。现在他又说参加过王碧兰的聚会——能带孩子去的聚会,想必是比较私人的。
胡海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吕守义,后者被他的目光扫视得毛骨悚然。
要不是这吕守义含胸驼背,畏畏缩缩的样子,他几乎要怀疑这是王碧兰在外面包的小白脸了!
“你和王碧兰有什么过节,别一笔带过啊。”胡海锋大手在桌子上一拍:“来仔细说说。”
谈及此事,吕守义似乎是心火上涌,说话都顺溜了不少:“她非要说我偷东西…还顺势把我辞了!放你妈的狗屁,那破文件就他妈跟两片废纸一样放桌子上,给狗狗都不要…我看,她就是对老子有意见!”
“文件?什么文件?”胡海锋凌厉道。
“一份合同而已…”吕守义含含糊糊,语焉不详:“当时她栽赃我,其实就是嫌我多了长吃白饭的嘴,呵,这报应不就来了——”
他说了一半,忽然警觉道:“我说警官,这个跟这案子没关系吧?”
胡海锋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忽然道:“好,那换个话题——案发时候你在哪里?”
“我们查出凶器是一把消防斧。那么请你解释一下,装那把斧子的消防柜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
吕守义错愕的神色持续了一瞬,然后疯狂大叫了起来:“这怎么可能!有人,肯定是有人在陷害我…什么消防柜,我根本不知道…”
“也说不定是我路过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他嗫喏道:“一个指纹…能说明什么。”
“那么你案发的时候在哪里?”
吕守义低下头:“我在…店里收拾东西,当时我的另一个同事在大厅受伤了,所以我正准备把店锁上,就去看他来着。”
“也就是说,”胡海锋瞟他一眼:“没有人能证明你的话是真是假。”
吕守义背上的汗涔涔而下,忽然,他像抓到了根浮木一样,死死抓住了审讯椅的把手:“…有人,有人能证明。我认识…认识一个实验中学的小姑娘,当时我在一楼看到她了,她也看到我了…”
“她叫这个,”吕守义的手开始在半空中挥舞:“陈泠泠。‘泠’是三点水加一个‘命令’的‘令’,你们去查…肯定有的。”
他整个人都颤颤巍巍的,把目光越过胡海锋投向他身后漆黑光滑的墙上。
但那其实不是墙,而是审讯室的单向玻璃。
走廊上,李言正带着一身校服的女孩前往另一间审讯室,身边那女孩却忽然停了下来。
李言顺着她的目光往玻璃里看,正好对上审讯室里吕守义的视线。
他心中一动:“你认识他?”
“嗯。”陈泠泠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