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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Thanatos 09 ...

  •   前夜刚下了一场绵绵的小雨,雨水淅淅沥沥淌到今天早上,哪里都是雾蒙蒙的水汽。市局门前的小路快变成了一汪泥潭,范成翎站在一旁把自己的裤腿挽起来,准备以手中的长柄伞为支点跳过去。
      就在他刚刚跳过去以后,一个魁梧的身躯像是泰坦巨人一般碾过那片泥地,几个溅起来的泥星子精准无误地在他的裤腿上着陆。
      “…”范成翎正欲发作,看清来着面目后,咬了咬下嘴唇,忍辱负重道:“胡队,早上好。”
      “唔?”胡海锋不拘小节惯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段插曲,点头示意道:“小范,天渡商场那起案子有了新进展。”
      范成翎向前两步并一步跳到胡海锋身旁,和他一起走进了市局警徽高悬的大门。

      “吕立志,B省青岗县人。”胡海锋脱下淋湿的外套,露出里面遒劲的肌肉:“在天渡商场一层‘格莱斯’冰激凌店工作了一年多,事发那一周,他因为去做了一个小手术请了假,他那闲在家里游手好闲的远房表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了性,自告奋勇去替他上班。
      “吕守义,吕立志的表弟,目前赋闲在家。”胡海锋继而从抽屉里掏出一叠文件,冷冷道:“赋闲在家,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换个说法,是个经常进看守所的小混混。一年前,他因为偷东西被辞退了。”
      范成翎翻开一页资料,吕守义在被辞退之前在一家建筑工地上班,那实际上是北岸城中村的改造工程,被外包给了某家建材公司,老板大名叫王碧兰。
      王碧兰——于濛的母亲。
      “也就是说,吕守义有作案动机,他可能一直都被辞退耿耿于怀,从而想对王碧兰进行报复。”范成翎翘着二郎腿,思索道:“假如这样的话,他们去冰激凌店很可能并不是随意为之,而是陈泠泠别有用心的提议——为了让吕守义能够辨认出于濛。”
      “但是这样又衍生出了新的问题,陈泠泠是如何认识吕守义的?”
      “吕守义是青岗县人,青岗是承山周边一个很小很小的县,落后到很多地图上都找不出来的地步。”晏河清拿着一张轻飘飘的纸走了进来:“我注意到还有一个人也是青岗县人——十三天前从实验中学教学楼跳下来的孟书瑜。”
      一时间,各种各样复杂的关系好像隐隐编织成了一张网罗一切的大网,把所有的浮在表面,蛰伏在深处的幸运与困厄都包裹在其中。
      “或许你们可以等把吕守义带回来后再仔细问问他。”晏河清举起手中的报告,森然道:“消防柜上的检验结果出来了,这份指纹属于吕守义。”
      胡海锋的大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小范,去再找两个人,我们得把吕守义和陈泠泠带回来讯问!”

      到了下午,范成翎迟迟没有回来。这倒也不是他遭遇了什么意外,只是他登门造访的时候,吕守义恰巧不在家。
      开门的是他的远房表哥吕立志,他满脸倦容,一看到一身制服的范成翎,立即道:“他不在家,去西边那条街的网吧里找,要不然在公园后面的网吧,反正一定在网吧就对了。”
      范成翎慢悠悠接旨领命去了,没想到这一片的网吧分布得比便利店还密集,且一个个都曲径通幽,到了下午他还在和非法营业的小网吧老板斗智斗勇。
      下了一上午的小雨终于在下午慢慢地停了下来,天却执拗地不肯转阳,阴沉沉的云像几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给人感觉连大气压都升高了几千帕。
      在这连绵的雨季,空气中的湿气仿佛凝结成了有形的水珠,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雨后青草的潮湿气息。
      胡海锋坐在电脑前,面上像是结了一层霜,正在公安系统的内网里飞快地搜寻着什么。
      “吱呀”一声,办公室那扇上了年纪的破旧木门被推开了。
      李言托着下颌走了进来。
      也不知道市局这回是谁命犯太岁,办个案的过程如此曲折,其跌宕起伏程度堪比狗血八点档。李言下巴跟坏了的提线木偶一样开开合合好几次,终于道:“陈泠泠,跑了。”
      “什么?”胡海锋双眼圆睁,手背上青筋鼓起,这让他愈发地不像警察,反倒是像极了山中悍匪。
      “刚刚她们的班主任,赵国兴给我打电话。”李言缓缓地让自己平复下来:“他们晚上有另加的自习,上自习之前,她说自己肚子痛,还给他看了一张校医的处方笺,赵国兴就给她开了假让她去看病。”
      “结果他刚刚仔细一看,那处方笺被顶着头撕去了名字——恐怕根本就不是她的!他觉得蹊跷,就打电话告诉了我们…”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胡海锋摸着下巴周围青黑的胡茬,沉声道:“她出去了有多久?”
      李言:“倒也没有很久,十到二十分钟。”
      “那么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跟上她。”胡海锋沉吟道:“那边小范还没找到吕守义,这边陈泠泠又突然不见了,如果是巧合的话,未免也太巧了。小范…唉…晏河清去哪儿了?”
      李言愁苦道:“胡队,您又要乱征兵?”
      胡海锋拂拂手,暴躁道:“少废话,打电话去分局抓几个人来!我就先出发了,到时候叫他们听我指令待命!”
      市局能出外勤的警力一向缺乏,今天范成翎又带了几个走,剩给胡海锋指挥的就更寥寥无几了。分局那几尊大佛跟几百年没开过光一样,难使得很,胡海锋从没真正指望过他们。李言倒是他的老搭档,但他前前后后见了不少次陈泠泠,陈泠泠那么敏感的人,怕是瞥见他的一根头发都能觉出不对来。
      一般这种情况,胡海锋都是选择自己顶上,但这两年他多了个选择——把晏河清薅过来。无他,晏女士虽然在市局里飞扬跋扈,无恶不作,但她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干起活来反倒比刚上岗的小后辈好使多了。
      但是有一点,那就是胡海锋平时看晏河清实在是非常之不顺眼,譬如现在:
      胡海锋用力地打开法医办公室的大门,发现这丑恶的资本家正悠然自得地在咖啡香气中腾云驾雾,桌面上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那咖啡一股奇香,一闻就知道不是囤积在柜子里的那些速溶玩意儿。
      “晏河清!”胡海锋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斥道:“公务员能不能有点公务员的样子!要是你在我们队里,我迟早得把你吊到门口那根门柱上以肃警风!”
      “胡队,”晏河清伸手勾住椅背上的外套,耀武扬威般地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相信您来,不是来把我吊到门柱子上的。”

      正是初一初二放学的时间,实验中学门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轿车轧过门前的石板,在离大门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胡海锋从外面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他飞速道:“门卫说,大概一刻钟前往那边去了,可是…那边有两条岔路。
      晏河清端坐在副驾上,点评道:“我要是陈泠泠,我就会往左转。”
      胡海锋按捺住焦躁的情绪:“为什么?”
      晏河清:“左边的城中村一直是承山市的一块痼疾,里面外来人口居多,鱼龙混杂。不管她要去哪里,这里都是一个很好的‘中转站’,如果有人跟踪,只要熟悉里面的地形,片刻就能甩掉。”
      胡海锋:“你就不怕她坐车,坐地铁跑了?”
      晏河清摇摇头:“公交站和地铁站都有一段距离,而且…”
      她的视线看向窗外,轻轻道:“她是个聪明人…不但聪明,而且警惕。这样的她,是不会容忍长时间呆在一个封闭空间这种高风险行为的。”
      晏河清伸出手指,在透明的车窗玻璃上虚虚画出两条路线:“现在我们只能暂且这么判断了:胡队你先把我送到临江大道上,自己再走这条路去城中村。”
      胡海锋看着眼前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你是说,陈泠泠会沿着这条路前往城中村?确实,这条路九曲十八弯,如果不熟悉很容易跟丢。”
      晏河清抱着手,自信地微笑道:“恰恰相反,她多半会走临江大道。这条曲径通幽的小路虽然复杂,但是一个步履如飞的成年男人跟着她,她未必能甩掉。临江大道就不一样了——这条路宽阔,一览无余,更适合坐在机动车上追踪,但倘若这么想,就会着了她的道儿。舒舒服服地坐在车上,她又一直暴露在视野中,这种感觉很容易麻痹自我,直到——”
      “临江大道那边有一条小胡同通往城中村,这条路机动车是进不去的。胡队,你明白了吗?”
      胡海锋立刻就领悟到了她的意思:
      陈泠泠先人为创造出一个非常容易跟踪的环境,再突然之间把这种环境撤掉,比起一直都只能步行追踪的那条小路,反而是更为棘手。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假设。”晏河清耸耸肩,无辜道:“如果她根本不去城中村,或者甚至真的跑去医院看病了,那我也爱莫能助。我所能做的只是帮您在临江大道上搜寻一下有没有她的身影,好和您在城中村里来个里应外合——至于别的,您是不是得给我点儿加班费?”
      胡海锋自动忽略了晏河清十分找打的语气,猛打方向盘,沉沉道:“那就这么办。”

      .

      在临江大道上瞥见了陈泠泠的身影,晏河清倒是不怎么惊讶。况且,她那一身蓝白色校服实在太过扎眼,晏河清不费什么力气就能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
      “喂,喂?”晏河清塞着蓝牙耳机,懒洋洋道:“胡sir?目标锁定!目标锁定!距离目标约两百米…”
      “知道了。”胡海锋咬牙切齿道:“她如果拐进来了告诉我。”
      晏河清应了,开始观察起陈泠泠来。当时在案发现场陈泠泠走得早,并没有见过她,是以她看得肆无忌惮。
      陈泠泠低垂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通着电话。她鬓边几缕头发随着江风微微飘动,在闪烁的水光映衬下整个人都无比明艳。
      晏河清心中一动。
      这副样子不像是去会见共犯的,反而更像是去会见小情人的。
      陈泠泠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她把手机插在口袋里环顾四周,宽阔的大道上大部分都是来散步的人,江边巨大的榕树垂下的气生根微微拂动着。
      晏河清站在盘曲错节的根须后面,目光闪烁,在思考着些什么。她穿着一身平淡无奇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轻轻描了个淡妆,混在人群里几乎是天衣无缝。
      她盯着陈泠泠的背影,想起迟晚的话来:
      陈泠泠很喜欢以示弱作为一种手段,即使现在也是如此。她穿着校服,束着马尾,是一个再容易不过的追踪目标。
      过于简单的目标,容易使人失去警惕。
      只是,养成“示弱”这种习惯的孩子,不可能在一个顺风顺水的环境下长大。家长,同学的漠然,无视和冷落,往往是这种习惯的源头。那么,家庭条件不错,成绩中上,在班里一呼百应的陈泠泠,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习惯…
      晏河清思考的有些出神,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陈泠泠竟然转过了头,与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方向的时间确实长得有些奇怪了。
      晏河清的心霎时从胸腔跳到喉管,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砰,砰,砰…
      不会吧?她心想,阴沟里翻船——

      一个人忽然从对面向她径直走来。
      她十分熟稔地搭上她的肩,把晏河清轻轻带转到另一个方向,头微微向她偏了偏,飘扬的长发把晏河清耳朵里塞的蓝牙耳机一并遮住。
      从陈泠泠的角度看,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一直盯着这边,直到另一个女人走过去,亲切地搂住她。
      原来在等人,她暗暗想,不过怎么感觉那个背影有些熟悉。

      晏河清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旁边那人把她带到那棵巨大的榕树后,在陈泠泠视野的盲区内,那人就立刻放开了她。
      迟晚是真正来散步的,然而陈泠泠那么明显的目标,很难不引起她的注意。
      她心念一转,这个时间,初三的学生应该还没放学。环视四周,她的视线越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果然看到了正在愣神的晏河清。
      过路的行人并不少,晏河清穿得也寻常,但她依然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和晏河清并肩站在江畔,微风卷起她的衣角,素白色的裙子在空中舞动着。
      晏河清笑得整个身子都弓起来,跟没长骨头似的伏在迟晚肩上。
      “晚晚,”晏河清弯起眼睛:“想我了吗?”
      迟晚侧过头,用她狭长而漂亮的眼尾扫了晏河清一眼,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临江大道上人声喧闹,有小朋友嬉戏的声音,老年人播放随身听的声音,也有情侣的欢声笑语。澄澈的江面倒映着南岸的高楼,恰好到了开路灯的时间,一排路灯如魔法般接连亮起。
      既然是这样自然而然的缘分,那她也舍不得继续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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