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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江春水向东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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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烟芝日日安分,每日早起在老太太处侍候,自不必说。见了世源也只是淡淡的,并不多说话。过了没几天,世源与白家小姐订婚,烟芝也没去观礼。
又过了几日,秦嬬嬬邀她去吃一家新开的杭帮菜。她放下电话,心中起疑,秦嬬嬬与她相继出嫁后便很少聚了。秦嬬嬬结婚三年,丈夫却已纳了四房姨太太,每日拈酸吃醋,不可开交。今儿到是奇了,倒有这闲功夫。可还是吸了几口烟,换了一身水绿色的长旗袍,拿上珍珠小包,禀明了老太太,出了门。
仆欧领着进了包间,里头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世源。世源本坐在包间里的小几上喝茶,见她来,便快步走过来。她转身欲走,世源来拉她的手腕,那个仆欧也关上了门。她甩了手,叉起手臂,低着头,问:“嬬嬬呢,怎么是你来?”
他笑说:“本是我特意约着二嫂出来的,怕二嫂不肯,这才出此下策。”
她心中明了,暗骂嬬嬬,嘴上只是不说,道:“你约我出来干什么?”
世源正色,道:“烟芝,你近来怎么不理我了。”
烟芝心中暗动,只道:“你便要娶亲,我也已经出嫁,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世源摇铃上菜,并不说什么,把她按在椅子上,,直直要把她按入椅子里。饭店是新开的,椅子还不油腻,可她总觉得是要滑下去,再滑下去。
烟芝看着他,那么近的距离,看人,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人是扭曲怪异,可这扭曲也只要你能看见。视野里全是他,仿佛世界只有他。他身上有雪茄烟的味道,也有油墨香。他西服上的衣纹清晰可见。她本下定的决心断了这段乱旎的情,可只要他一说话,便全不见了。她恨自己的贱,可又沉沦于这种感觉,仿佛在蜜糖了溺死的快乐。
她推开他,在椅子上坐直。他也在一边上坐好。
菜上来了,一道杭菊鸡丝,黄白交加,桂花糯米藕,倒是正经菜品,还有含香白玉、凤尾虾香虾排、锦绣地龙丝、三鲜烩鱼唇、果仁脆皮白玉、绣球鲜贝、瑶柱瓜脯,满桌子的鲜亮明快,却是为了迎合上海十里洋场的改良杭帮菜。
菜一道接一道,她也没怎么吃。
世源却是兴致盎然,一直给她夹菜。她用筷子挡着碗,世源也用筷子去挑她的筷子,她憋不住,笑了起来。世源神秘的看着她,也笑。她觉得被作弄,愤然起身,正要拿包,他把她按下,拍了拍她的肩,说:“我知道你祖籍杭州,特意点的杭帮菜。”
她冷笑道:“我从没去过杭州的。”
他还是笑,夹起一块桂花糯米藕,糖丝藕丝,一并升起,飞入她碗中。藕断丝连,藕断,丝连。她揣摩着了他的意思,心中酸涩。每次都是这样,他不理自己,自己便下决心要断个干净,也是每次,他一服软,自己便也心软,又是这般过着。她明知道他不爱自己,可总觉得没关系。在爱着的时候,她总是仰视着他,总是接受着他的施舍,明知不该如此,可毕竟,她爱着他。恋爱中的女人,是最傻的女人。情缘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她不动声色,只是默默望着他的眼,泪,一滴滴流下。她用指尖轻轻擦眼角,说:“你大费周章,只为了这一道菜,是吗?是你对不起我,你是不是还委屈,你委屈什么,我不欠你的。”语气柔中带戚。
他握住她的手,去吻她的眼,哄猫似的摸着她的头发,颈项,背。旗袍很长,她像春水,像几多愁,是流动的,嘁嘁的,颤抖着的一段古事。他是水中的鱼,也是岸上的人。暂引樱桃破,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即使不爱,即使迷乱,也是美的,让人颤动的。
她终于不哭了,只是坐着,捂着头,轻轻颤着。她的脸潮红如霞,鬓发松散,眼中看不见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走了。他没拦。
回了宁公馆,老太太没问,她便回了房。二爷被人抬到门外,晒晒太阳。一看钟,到中午了。她拿了粥碗,撬开他的嘴,把粥液灌了进去。粥从嘴角流出,她没注意,把枕头弄湿了。一回神,轻叹一声,让人收拾了枕头,继续灌着。
昏昏沉沉一天,到晚上在小院子里乘凉,用芭蕉扇赶着虫子。不知哪儿传来唱戏的声音,细听,是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是昆曲,绵长,婉转,她不觉听呆了。唱完,便又回归平静,唯有蝉鸣声声。她猜着,莫不是鬼,因为老太太是不让的。沙沙不断的蝉鸣,红暗的灯火,被黑夜笼起。月割开一个小口,红红的光,是天上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