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晗珍and旦夕行

7、十里暗流声不断

　　心疼归心疼，这二奶奶闹起来的厉害，这宁府上下也都是知道的。丫鬟们明面上不说，暗里也劝着老太太。主子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却时乖命蹇地碰上这二爷。这便是换作守节的贞洁妇女，也要活脱脱的熬杀了。她们作奴才的也没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主子活守寡地受苦，终究熬不出一个头。她们能与这嫁入大户的主子能相同的，也只有这好似熬不出头的日子了。
　　这日，街上的车子，来来往往的似比平日的要多，也多凭空添了几分热闹。这大街旁的弄子里，七零八错的，便也多有那般地方，做着光天化日下做不得的事情的。
　　这横竖弄堂外，她们长三堂子 ，在这近来的上海滩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只恨那租界里的明華楼，仗着在洋人地界里，大势头的富人便都装横阔的样子，在朋友之间夸明華楼的姑娘。“咱们长三堂子里的姑娘，大多从小便养起来的，瞧，这足也是从小裹的，我们的姑娘可不见得比她们洋人嘴里的要差......害，您瞧瞧这货色......”妈妈接着有钱给的阔人的时候，便都是这样对他们讲的。她晓得，妈妈这般讲时，便往往都有她出去接客的份了。
　　小蛮楞楞地独坐在弄堂内。弄堂通着风，风呼呼从身后刮来，直吹得头发扑扑地刮在脸上。
　　倒是昨日那个年青的公子，后来闻得便是这上海滩有名的宁三爷的，倒俊俏的紧，身材细瘦，却是有着温润如玉般的气质，好似初春陌上的柳枝，最荡人心的。在上海滩一见着这模样这派头，心里便能晓得是个人物。见过了这宁三爷，少女却有端地想起前几日来的一位客人，那位客人倒是稀奇，是她在这灯红酒绿的上海滩不常见的，也未曾点过姐妹的名，不知是来做甚。她细细地思了一番，便又呆呆地不知道开始想什么了。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金碧辉煌的小别间里，吊顶的玻璃灯泛起着一阵阵光辉的涟漪，好似一片暗流上的水面泛起的波纹。透过水面向下看去，一名男子正坐在靠墙一侧的沙发上，身着一套笔挺的西装，三十岁上下，面容严肃，此刻正低了眉，看一份报纸。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向四周环顾，说道：“这房间小，我们讲话的声音倒不容易外传了。”
　　对面的人戴着一顶帽檐宽大的灰色呢绒帽，同样的灰色呢绒大衣，低低地压着帽檐，教人难以看清帽子下的真容。听了男人的话，大衣下的皮手套动了动，帽檐下发出了低沉的女声：“那自然，德宝林饭店，国际级的饭店，一点隔音措施做得还是颇为到位的。”
　　那男人向对面凑近了些:“近来的势头并没有他们所说一般的好转。你也见得了。单单一月份，欧洲的意塔利已经组建起了独裁政府，我们共产主义在欧洲的发展受到了压缩。国内的打压倒还好，工人运动与女权运动是愈演愈烈了......”
　　随后，他将一个纸袋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些行程和安排都在这里了。如果事情成了，可要请我来举杯庆贺一番。上海的学生群体那边已经谈成了，他们也在准备，预计这事原是放在三月的，党组织的决定也已经下来了，比预计的要快，我不久就要去上海接头了。”说完便把报纸和纸袋一起递给女人。
　　女人点了点头，将东西接了过来。报纸是一份《南方晨报》，女人瞥了一眼头条，不屑地笑道：“呵，他们，他们还能整出什么新花样来。”
　　“国民政府打算提倡资本积累，这计划不过只是他们臆想中的无谓的挣扎罢了。据说这次政策的企划有很多资本家的支持，比较惹人关注的是北京一位杨姓的大贵人，在外界扬言支持资本积累，同意政府在北方造一线工厂的论调......”男人摇摇头。
　　“哼，无稽之谈。”女人表现地不屑一顾，拿了东西起身：“时间紧张，我明天还要飞到法国去，就不多留了。”她抬了头：“这南方的初春，原是极好的，暖的很呢。只是不得时间过多的欣赏了。法国塞纳河畔可不曾像中国的南方这般暖和。”
　　宁世源站在屋檐下，此时天色已是昏沉霭霭知道，感情的问题，在他接触过的姑娘们身上，一向是似是而非的。诸如小东门的长三堂子，是他常去的地方，在朋友间，便成了他们平时耍玩取乐的去处。他的朋友中有一个有懂洋文的林少爷，他在外滩的租界内交了一个洋人朋友，据说是一位很“沾特门”的法国洋先生，带他们去了法国租界里的明華楼。他对家里只推脱是和几个旧时的同窗约会要去拜访洋文老师，老太太便放心地让他走了。在宁家，除了户户相传的带着病生下的二爷外，也只有他三爷能一人独大，除去了二爷每月的药钱，他每月取的零花钱与老太太怕他出门饿着给他的在外的大笔的饭钱足够他在上海花红酒绿的弄堂子里大笔挥毫，鼓着腰包充气派了。只是那租界里的窑子，与本地的那些果然不同。不同的气派，不同的风格，就连那里夜晚的舞会在外也是极少见的，舞会上弹的披爱诺，仿佛能将夜晚的天空染上暧昧与潇洒的颜色。
　　或许生在了宁家这样的世家，二哥所谓的不幸，对他来说，便是最大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