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落花已作风前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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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琅是新近来的，在二奶奶屋里走过一遭，不免心惊。回了老太太屋里，心里不免奇怪，只是不敢多嘴多舌。
只见二奶奶撩起帘子进了垂花门，紫琅看着她低着头，向老太太请安，问：“您叫我来做什么？”语气间的不耐烦连紫琅也听的出来。
老太太也不动气，说：“我新近身子骨虽好了些，大夫说还需养着。以后劳烦你每日早起替我熬燕窝，也算是替老二尽孝。之前我见你忙，把侍膳免了。如今看来，还是再添上吧。”
二奶奶只能应下。其实这活丫头们都做得到，这不过是老太太对她的精致的刑罚罢了。
二奶奶没坐一会儿，老太太又说佛堂许久没打理，让二奶奶去擦拭。
“说什么丫头们打理心不诚，我如今心诚着，只管教菩萨带你这老妇早日归西！”沈烟芝跪着，心里暗骂着，伏在地上擦着砖。石砖冰凉，印着宝相花纹，络的膝盖疼，站也站不起来。听着堂外三爷来请安，心里只觉戚戚。
她把供果盘捧起，灰尘积成了一朵莲，擦着擦着，心中有一种难得的平和。
那日二奶奶说三爷规矩，其实不然。三爷也在外头玩，只是不闹到家了罢了。他算是个新式人物，但喜欢逛长三堂子。里头的女人是旧式的，朦胧的，古典意味的心目中的真正的女子。那日遇见烟芝也是被那种旧式吸引。在他心中，妹妹可以是摩登的女子，上学堂，留洋，外出交际，不裹脚。他知道受教育，不受旧的约束的好处，可对这样的伴侣，夫纲便无处存在了。对白小姐，他需要她，而且从白小姐昨日的态度那么平淡，婚后不会在意他出去寻花问柳——几近完美的好妻子。妻子不是用来爱的，他深知着一点。
昨日他走后去了老太太那儿，被逼着喝了一碗辣的牛奶——老太太嫌鲜牛奶腥味儿重，让人煮时放姜。母亲总是这样。皱着眉喝完，便推说有事，约上两个朋友一起去逛。
他在堂子里相好的姑娘叫小蛮，正所谓“杨柳小蛮腰”，雅得那样俗。小蛮很年轻，像个瓷娃娃，涂脂抹粉，脸平淡如纸，愣是用笔画出了眉眼来，所以每次来时，小蛮长得都不一样。
小蛮的眼和死鱼一样，抛媚眼与笑都像是有人指使，念一，抬眼，念二，转眼珠，念三，笑，下一秒便又回到了木然的表情。笑意荡然无存。
他第一次来时，妈妈知道了他的身份，过分的殷勤，把姑娘们一个个叫出来。前两个扭捏作态，他没心思去伺候她们，小蛮是第三个。小蛮穿着一件薄褂子，露出一点点的金莲。她头上盘着发髻，装点了两朵很大的红绢花，鬓角松散，露出两只金耳坠。在橙红色的灯下，她是小石潭，是悄怆幽邃。她的脸，那天描画得很像烟芝。
妈妈按着她坐下，像捞鱼似的，从她褂下捞出一只玉兰花苞样的小脚，轻轻放在手掌中，妈妈说：“三爷侬看看，真正的三寸金莲是二寸八。”有节奏的卖弄，介绍自己的货色。
他笑说：“喔，我倒是不知道。”
妈妈还是拖着她的脚，大笑说：“哎呦，她是我从小养大的，亲女儿般看待，费的金子够打出一双这样的小脚。三爷，您找个行家看看，那个不说好。你们男人，我是知道的，一个个刚劝人放足，就来我这儿品莲，哎，侬去找找，现在哪儿还有这样的好脚。更和着我这女孩子品貌好，如今还是雏呢，要不是你三爷来了，我哪里肯放她出来接客哎。”
小蛮一言不发，视端容寂，仿佛说的人不是她。她被父母卖来这儿许多年，挨的打比吃的饭多，挨的骂比吃的盐多。她已经习惯了这些，世源的心思钩了起来，便点了她。
小蛮斜在炕上，给他沏茶。一群女子夸张的笑着走过他们身边，像要把心笑出来似的，朝小蛮打招呼，乱糟糟得恭喜她。小蛮笑着会她们。她们要小蛮请客，小蛮一一应下。
小蛮没有有任何情感，把风情职业化，非常省心，没一会两人就歇下。他看着小蛮身上暗处的针眼，没有停下来，想：我是付了钱的。
紫琅解了辫子，关了窗门，光着脚摸上了床。她躺下来，见边上的宝珍还没睡着，悄悄叫了一声：“宝珍姐姐？”
宝珍回头，翻了个身子，见是她，轻轻说：“怎么了？”
紫琅窝着身子，问：“咱们家这个二奶奶，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宝珍在黑暗中，说：“主子们的事，按理我们是说不得的。这二奶奶的来历，府上老人都知道的。她原是遗老的女儿，咱们二爷身子骨不好，婚事旧旧拖着。老太太听人说要冲一冲，说不准就好了。二奶奶家里穷，长得好，老太太看上了，便娶了进门。二奶奶原以为是嫁三爷，嫁进了一看不对，可也改不了了。开始闹腾啊，老太太搓磨了几年，也好了些。近来老太太看的松了，她又闹了。
紫琅歪着头想了想，低声说：“老太太这般行事，未免太绝了些。”
宝珍连忙去捂她的嘴，说：“小蹄子，可别这么说。我听江妈，就是老太太叫福珈的江妈，说，当年老太太作媳妇时也不容易。一来，一直生不出孩子，第一个生下的，没几天就夭折了。第二个，生下来二爷，这副样子，好不容易生下了三爷。二来，老爷妾室一房房纳，婆婆还扶着妾室压她。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能不这样吗。”
紫琅应了一声，看着床外的圆月，她竟心疼起了自己锦衣玉食的主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落花已作风前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