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晗珍and旦夕行

5、昨夜闲潭梦落花

　　恍惚间，沈烟芝也不记得自己是怎的睡着的了，她做了一个梦，模模糊糊地梦见他在她面前。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又温和的笑了起来：“很好。”她睁开眼，呆呆地望着那面鎏金的铜西洋镜。昨日的红烛已烧得只剩短短一截，孤伶伶矗立在那儿，深红的烛泪流得像一支败谢的花。昨日未卸的妆还留下了被眼泪冲刷模糊的残痕，令她看来不觉地想要发笑，好像看到什么可笑的东西。“是了，这莫不是自己高看了自己，纵使进了这大家，自己在三爷眼里便是个可笑的玩意儿。”她如是想着。她与那人的距离，她隐隐觉着，要越来越远了。她这才发现，当年自己答应这门婚事是怎样的鲁莽和冲动，可这又怎么由得了她呢？她恨父母，他们明明知道，还是把她卖了。那时急不可耐的惊喜，本以为是人生的开始，那知是人生的结束。
　　昨日的经历，无论金烛花火，对她都好似一场幻梦了：活的与死的记忆，活的与死了的人，都纷纷她的胸腔涌入，鼓鼓囊囊地直冲脑袋，占据在她的眼前。然而眼前最显赫的，还是宁世源的身影。纵使自己天天都能见到他，他却只能够活在自己的心上
　　“哈，哈，贱胚，真是下贱”好似突然惊醒一般的，她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腕，嘶哑地低声道，然后缓缓的松开手。她呆呆的望着那素净的玉腕上留下的几道扎眼的鲜红的血痕，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奶奶，您起了啊。您瞧瞧，嗓子也哑了。”小锦托着个白瓷青花茶盘儿，早早已经侍立在帘外。“您好歹润润喉。”小锦怯怯地说道。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那些话，好似从她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一般轻瘪，干涩，如一条被晒干过的青鱼。
　　“呵，”她干笑了一声，苦涩地摇了摇头：“奴才终究是奴才，聪明不起来。”可如今，关心自己的竟只有这个奴才。说罢便要起身。
　　见她要起身，小锦连忙将头低得愈低了，缩起肩背正预备挨阵打，那闻道沈烟芝贯下一句话如晴天霹雳般炸响在她耳边：“三爷如何了？”这话原是慵懒的，不知怎的传到她耳里，便成了严厉的讯斥。
　　“三爷？三爷......三爷本是......本是极好的......”小锦嗫嚅着说。不等话说完，院子便起了一阵狗叫。沈烟芝晓得，这是她起的太晚，老太太遣人来问了，便支起身子高声调笑到：“宝络，走轻些，可休折了我院子里新栽上的长春花！”
　　来的却并非宝络，乃是老太太身旁一个新来的随侍的丫鬟，名唤紫琅的，上个月便得了老太太的喜，跟在老太太身边做随侍。
　　“二奶奶，您若再不起来，老太太可要将您那续命的劳什子丢了！”
　　“有甚么事，要老太太唤你来请？且休进来，先帮我将那墙边的花洒装了水，花匠今日要来。”沈烟芝起了身，坐到那铜镜前卸起了妆。“白家小姐是老三从小定下的。”，这话仿佛还在她大脑里嗡嗡作响，如初春的冰雪，盘旋着不肯离去。
　　紫琅自入了宁家，仰仗不得什么人，便自然与宁二奶奶好了，便也为她说话：“昨日似奶奶那般没命的哭，就连老太太也动了气。今日宋大少奶奶派人送话来，昨儿初春，原定好了要去宋家新置下的公馆瞧瞧的，本是宋大少奶奶爽了约，不想二奶奶又与三爷置了气，只是三爷不给二奶奶面子，识不得奶奶脸面了，二奶奶休放在心上。”
　　听了这话，沈烟芝只气得乱抖： “是啊，这可并非咱们三爷不想给我面子，教宋家大奶奶好等。他好大的心啊，这么着，我只要他一句话。”然后又转向小锦，唤她取瑞芙秋的新制的胭粉来：“三爷？他原是极好的！昨日他坐实着媒妁之约，在街上潇洒的时候，我见他倒是极好的。”
　　紫琅听了这般话，心里也知这二奶奶还赌着气，不敢久留，于是将院里墙架上那只小巧玲珑的翠珑碧云花洒在水磨墙边的铜水嘴下接满了水，搁在小架上，便回报老太太去了。沈烟芝一瞥，却望见了首饰盒里层层金翠下压底的那串珠串，那原是宁世源从秦嬬嬬口中打听她喜欢什么。嬬嬬嘴软，便说她喜欢珍珠，于是三爷特意去那珠子铺里买来给她的。那日若非嬬嬬招着她去园子游春，见着了他，自己也不见得落入如此境地。
　　那时，新娘白绫裹身，披着蕾丝纱，白纱从她身上泼了出来，在披爱诺的缓缓声音里，走向那个坐立难安的新郎。烟芝坐的位置很后面，但可以看宁三爷的头，而且，可以尽情看，不怕被人瞧见。她想着自己嫁给宁三爷的景象，满心欢喜，笑的眼弯，心里的柔情，黏黏的，年年的，念念的。望见他转头看自己，又连忙将眼别过，只见他回头，又心里空落落的，想——他住进来。还想这些做什么，她闭上眼。如今想来，比起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只有金子，是最实在的。她唤了小锦来梳头，捡了一只足金镶红宝的簪子戴上，望着镜子里自己朦胧的脸，渐渐清晰。
　　沈烟芝起了身，慢慢得想要踱出院子，看见院子的栅栏边摊着几支玫瑰花苗，原是要在四月份种下的。她拣着细看了一回，便带着小锦去给老太太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