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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风玉露一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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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烟芝看见了那时的宋大少奶奶秦嬬嬬穿着浅紫色软缎长旗袍,戴了两颗珍珠耳坠,长发松松编了辫子,用鹅黄丝缎扎起,结成小髻,簪上两枝玉簪花,端端正正立在那儿,她是今天的女傧相。
嬬嬬的身体白得没有血色,不是珍珠白,而是古玉俑一般的白。凑近看,可以看见细细的血管。她的头发很长,又黄又细的,常被人叫做“黄毛丫头”。中国人的头发,再黄也黄不到那去,且一向是以黑发如瀑为美的。嬬嬬的头发却是实打实的黄,美极了。可她的脸又是中国人的扁平的脸,像古仕女画上的细弯眉,细眼睛。她的眼睛虽不大,但有一种天真而温和的气息。
嬬嬬的生母是下堂妾,长三堂子里的美人,生下她后便失了宠,卖给了人牙子打发了,嬬嬬由嫡母教养长大的。她的处境不太好,但一直以一种温温的气息,让人可怜,来试图改善。逆来顺受的可悲,她才十六,却很信佛,手上长戴佛珠。
烟芝后来回想,那时嬬嬬还无法接近上帝,不然她也会信上帝。她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神佛的用处大抵如此。
两人笑着上前,挽起对方的手臂,互相品评对方的衣裳首饰,一致得出两人今日非常美丽。烟芝母亲笑说:“嬬嬬出落得越发好了,哎,你嫂嫂你可见过没?好看不好看?”
嬬嬬腼腆的笑着,说:“见过,好看,很摩登呢。”用手去绞着旗袍,脸很低。
烟芝母亲将手去拧她脸,笑说:“好了,有了嫂嫂,嬬嬬也该许人了。”
嬬嬬的脸埋得很低,像要躲入怀中似的。年青的旧式女孩子对婚姻话题都是羞得不得了的,糯糯的羞涩是浮于表面的红,古玉俑上的血沁。可想必是向往的,翻身的机会。
她的父亲替她长三堂子里的母亲还过很大一笔赌债,被大夫人听了险些昏过去,她母亲进门时,大夫人问她叫什么名,她母亲花名又怎好叫出来,低头不语。大夫人把滚水直生生泼到她脸上,说她不敬。她母亲的脸上从此有了一块红印,却更显娇俏。
后来生下她后,她父亲出去一趟,大夫人用烟枪把她母亲的身上烫出一个个洞,她父亲回来便说是她母亲偷情染上的杨梅疮。她母亲被生生打死。不管怎样,于两人都是一场豪赌。嬬嬬的身上流着赌徒的血。
嬬嬬招呼着她去逛园子,她也好奇,便拉着手去了。好奇心害死猫,果然不错。
一路走着,在湖边摘了海棠花蕊喂鱼,看着翠绿的湖里自己雪白的手上游着红鱼,色彩明亮,嬬嬬用长柳条去把她的手打碎,她笑着去抢,笑着,忽见一个细瘦的年青男子在那儿笑望着她们,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是白中通青的,鼻子很挺,眉毛像是人沿尺子用黑铅笔重重的画上去的,便长带着惊异的神色,穿青布长衫,手背在身后,春风满面。那便是宁世源。她那时只想,世间的倾国倾城的爱恋,是不是都相识于后花园?她的脸一热,把柳条劈手夺过,拧了嬬嬬一下,嬬嬬惨叫,嘻嘻哈哈也去拧她,见她正色,回头望去,见着来人,羞抿着嘴,也站直了,微微福了福身,道:“宁三爷好”
宁世源笑道:“秦小姐好兴致。这位小姐可否引为介绍?”
沈烟芝直视着他的眼,道:"沈烟芝。”
这样是不合礼数的,可她那时觉得,和这样一个人,用不着讲那些礼数。
他是不同的,和她世界里的男子不同的存在。他干净,那么干净,让人想把一把泥糊上去。他眼里的笑意穿过了她的一切装饰,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里的卑微照到脸上,便成了大胆的神色。但那神色又像糖葫芦上的江米纸,吹吹就破。
他还是笑,直直地看这她说:“沈小姐面色这样好,对得起这名字。”
烟芝避开他的眼,浅笑到:“不是擦脸的胭脂,是烟霞的烟,芝兰玉树的芝。”其实是大烟的烟,芝不过是陪送罢了。烟芝知道,自己的名字换个其他的解释,会文雅体面很多。
世源念了一遍,笑说:“很好。”
她见他笑,也笑说:“嗯。”
那么想笑,又不敢笑,如今想来,怎么这么贱,他笑一笑便上钩?
她太缺他了罢。
红烛的灯花炸了一下,她的影子乍一下变短,又缓缓起身,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脸。
烟芝捡起帕子,把帕子蒙在那团死肉的脸上,白纱帕里透出青来。不知不觉,在这团死肉身边睡了五年,每晚惊醒,总去探探他的鼻息,有一日熬一日,可就是没了,又能怎么样呢?她滑了下来,躺在床上,无声的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