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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曾记年少足风流 当年的事, ...

  •     烟芝回到屋里,呆呆地胁下了钗环。一头缎子似的乌黑油亮的长发倾泻而下,散在了被烛光照得水光潋滟的旗袍上。她的脸还是那么的年轻,和五年前几乎没有变过。她的唇是浓艳的红,小小的。她用指尖去触碰那一抹红,一下又一下。忽的看见床榻上的丈夫,抬起手,像僵尸一般,又忽的坠下。
      她笑了起来,尖利的直生生刺破了灯光。她看着镜子中颠狂的自己,一愣,惊叹道:“哈,我怎么成了这个样!”
      烟芝家里曾是兴旺过的,也曾出过尚书侍郎的大官。到了烟芝爷爷这一代,家中的大宅还在,田地是快卖光了的。到了烟芝父亲,大宅没了,田地没了,折在了赌场,窑子和烟馆里。
      烟芝自生时,家中的众多兄弟姐妹们,也不论庶出嫡出,一样的穷,一样的生命力顽强,也一样的贱。十三个兄弟姊妹,个个活到了成年,于富人家,是万幸,于穷人家,是不幸。
      烟芝排第五,上头三个姐姐,-个哥哥,下头四个妹妹,四个弟弟,吃穿永远是一样的差,却又是那样的穷讲究与迂腐。吃白萝卜,切了四份,每份切了细丝细片。一份撒盐,一份拌醋,一份滴麻油,还有一份,拌着几个钱的梨吃——这样还不常有。
      母亲也是破落户家的闺女,首饰,好衣服,梨花木的家具,都拿了出去换钱。可她依旧留了一件大红的花团锦簇的氅衣,一套赤金的头面,每逢了大日子,还是抹了几个钱胭脂,风风光光的当着那个大奶奶。这叫作,倒驴不倒架。
      父亲是个会做几首酸诗的遗老儿,自信为清臣,不吃民国饭。只是没谋着事做罢了,他在清朝没官作,在民国也没官作。不管怎样,定是民国的错:沈大爷那么有才的人,在清朝,凭着祖荫,说不成就有了官了,民国不给他官做,要什么民国!革的什么命!他便假借着“怀才不遇"倚在大烟炕上不做事,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怀才不遇的人是什么都应当原谅的。他是一只泡在鸦片烟雾中的木乃伊。
      在这样的家庭里,沈烟芝收获了一双尖溜溜的,莲瓣似的,美丽的小脚和一身与人斗气使狠又能伏低做小的本事。三个姐姐,不用说,嫁了人。大姐给人作了二房,二姐给了一个父亲的朋友的儿子,接续着母亲的生活,三姐卖的最好,竟攀上了个大阔人,给他的五六个婚生的非婚生的子女作后妈。怎么攀上,家里人都无定论,三姐笑着,摸着鬓边的红绒花,指上的鸽子血的钻戒明灭,金刚钻的手镯闪着诡异的光,笑得凄楚而美丽。沈家的人,长得都很美,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美。家里人从此笃定,女儿会嫁得一个比一个好。
      三个姐姐嫁出后,靠着一点彩礼,烟芝做了一套新衣裳,她如今还记得,是一件粉青色的绣了茉莉花的小褂,一条月白色鹅黄滚边的裙子,如今看来,近乎寒碜,却是那时的心爱之物。拿熨斗烫了好几遍,睡时才依依不舍的放回香樟木箱里,梦里都是茉莉花香。呵,她初见宁世源时,穿的便是着一套。
      烟芝摘着手上的玉镯,摘不下。便拿丝帕塞在玉镯里,手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鱼,滑溜溜的,从镯子里滑了出来。当年的事,也一并泼了出来。
      烟芝家里有一门旧亲,在当时竟有些显赫,那家的主妇与沈大奶奶是闺中密友,正值她家二少爷娶二少奶奶,便请了烟芝家去。烟芝只这一件好衣裳,便穿了去,好歹是要到富户家去,嫌过于寒酸,便去巷口的珠子铺买了几枝珠花。
      那珠子铺曾接过一单大生意,给一家大户人家新娶的少奶奶做了一顶珠冠,那真珠是主人家拿来的,足足有五十多颗,颗颗有黄豆大小,最大的一颗,有桃核大,镶嵌在最中央。其他的小珠子不记其数,铺子里自供,主家给钱,按斗算。珠子们穿进细铁丝中,扭成牡丹,凤凰和双喜,簇拥着大珠子,像一场戏文。做出来的珠冠,大方,典雅,精巧至极。主人嫌白茫茫一片不吉利,又穿上了红玛瑙。呵,那时看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如今只觉得,像溅上了鲜红的血。
      还有鞋上的珠饰,极好看的芙蓉花样,坠上两只点翠的蝴蝶,蝴蝶上的触角用金线扭成麻花样,尖上有两颗浑圆的东珠,听说是从前王府里流出的东西。东珠一颤一颤,让人心也一起颤。
      后来那家少奶奶进门,人人惊叹。烟芝知道鞋上的装饰,特地往裙下看,只看见东珠颤呼呼的,时隐时现。蝴蝶连个影也没有,空落落的,心里便很难受,明明是与她无关的事,却无端有一种凄凉,从脚脖子处往身上窜。
      珠子铺从此名声大噪,姑娘小姐们时时光顾。后来洋货的假珍珠便宜亮眼,电影明星也戴,又成一时风尚。铺子逐渐冷落,形状戚戚。烟芝却是从此一后对珍珠有了一种疯了似的迷恋。
      珠花讨价还价,在烟芝叉着腰倚着白石灰墙骂了一个多时辰和将一双水波流转的眼睛斜飞了那个干瘦的和老山羊似的老掌柜好几眼后,以低价买了两枝腊梅珠花,廉价而轻贱的欢喜。
      到了那日,随母亲同去。满堂宾客,母亲的大红团花氅衣在一众宾客中显的寒酸,人也微微驼了起来,烟芝登时见了如此多的富贵堂皇,自觉穿戴的连穿堂的丫环也不如,人也畏缩起来,跟在母亲身后,通过母亲红艳艳的宽袍大袖,看着宾客们穿梭在那家的园子里。园子里竟是还似大观园里一样,丫环们也都是红楼里的打扮。那家明明是靠卖洋货出身,阔了后却中式的很,仿佛要狠命补回与洋肥皂和洋布打交道时穷酸。
      那时海棠花开的像要燃着似的,映出芭蕉叶过分的绿来,空气是湿的,仿佛一掐便能拧出水来。母亲轻声说:“当年你外祖家,比着还阔呢。你大舅舅娶亲,大舅妈让你外祖母吃茶,你外祖母身边的丫环将你外祖母头面上垂下的黄豆大的珍珠一边一个提起来,才喝了茶,给的茶钱是一枝红珊瑚钗,那时的东西,好啊……”她疑心是母亲看儒林外史看迷了,把旧时生活接了上去,聊以自慰。她识字不多,好歹能看几本小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曾记年少足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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