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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有阴晴圆缺 ...

  •      沈烟芝是怎么回到自己小屋,之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好年华,便只能在屋里的死鬼身上,熬油似的熬吗?她一点点地用染得红红的指甲,绞着手巾,绞着手巾让她想到自己日后的,扑满皱纹的脸。她不见老,她才二十。但她太怕老了。
      她忽然甩了的小锦一个巴掌,小锦登时便哭将起来,又不敢出声,只是将头低着,把脸埋在身上,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像条蛇似的缠在洋布衫上。小锦是被打惯了的。
      沈烟芝撩起袖子,露出叮叮当当的玉镯子,架着手,倚着栏,骂道:“人家的丫环,百灵百巧;看看你,连个屁都不放!好呀,我的姑爷比不过人家,连我的丫环,也比不过人家!好呀,真是好呀!和着是我便是天生的贱胚子。她是只差没说,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人家是千金小姐,我是设么?我便是她们家的丫环,好歹也衣不解带伺候了几年了,那团死肉,便是她的亲哥哥!她,她,什么东西!”说着,仰着头,泪在眼眶中转着,流下来,脸上的胭脂都乱了,一双眼肿着,像个杏子一般,红丝丝的。小锦也哭着,抖做一团。
      一个人影钻了出来,笑道:“是谁又惹着二嫂啦,别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竟是三爷,站在树影下,脸上跳出圆溜溜的光斑。
      三爷宁世源,生得端端正正,瘦时干巴巴的,胖时油光水亮,这时才刚养回了些肉,俊朗非常。那一笑,烟芝便定住了,慢慢伸出手去,用手往他身上戳,痴气的说:“你,你竟还知道回来……还知道回来。白小姐好不好看?真是恭喜啊。”把泪也收了,拿手巾擦着脸。淡红的手巾,黑一道,红一道,湿了又干了。两人便在那儿,一个望着一个,一个望着自己的胸口。好半晌,世源突然要去捉她的手,她却一躲,把手收在背后,挺着胸脯,把一双泪眼定定的看着世源的眼。“三爷,你且给我个准信儿,你心里,有没有我。你若是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是一样的。从今往后,我不管那设么白小姐黑小姐,咱们只管好,便是被沉塘,我心里也是愿意的!你心里若是没有我,从此,一刀俩断,各不相干!”说完,便唤小锦,抽咽着便要走。
      世源忙要来拉,忽闻一声“三爷!”,知道是老太太来找,便赶忙应了一声,低声说道:“二嫂这又是何苦来说什么心不心的,仔细人听见!”一溜烟,急急赶了出去,他是一只会为自己打算的人。他于烟芝,是淹死在悲哀中的一线光:烟芝于他,是恋爱游戏中的刺激的小小实验罢了。
      烟芝留下了一个颤抖的背影,脚步声一远,便纵声大哭起来,把头埋在臂膀里,哭的肝肠寸断,只觉要将心都哭将出来。小锦听道了一切,也只好像个木头人似的,等她哭完,才慢慢往房里去了。小锦向来不聪明的,这也许却是最大的聪明。
      而这小小的世界里,哭的又那只烟芝一个呢?
      白公馆里,白婉荻独自一人一人坐在梳妆台前,梳妆台旁放了一应今日买回来的衣裳首斾,堆一座小山。那位宁三少爷是世俗意义上的太好的人,年少有为,英俊潇洒,有身份地位。却不是她爱的人。她爱的人远隔重洋,干着父辈们认为是大逆不道。纵使她那个当年干洋务做实业的父亲也接受不了。她是资本家的女儿,要嫁给资本家,可她却是共产主义者。但无论是她还是他,都把这个看作生命的。她父亲派人把她抓回去时她给他留了便条,他可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么半年过去了,怎么还没回国找她?那便只有三种可能:一,他根本不爱她,无视了那张纸条;二,他被其他的事困住了;三,他没看见便条。她期盼着第二种。正如自己在巴黎时,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他是因小雨不来。想着想着,便狠命的甩了甩头,期望把这些东西甩出头去。
      这个世界太大,让婉荻无法去追寻答案。这个世界又太小,让烟芝知道了答案。可无论如何,抬头看看那月亮,多亮啊。和唐朝时的“何处相思明月楼”是同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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