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予神明》郴眠

2、第 2 章 “今天

　　“今天吃什么啊？”
　　中午快放学时，姜榄被塞了张小纸条。
　　她看了眼旁边朝自己做鬼脸的林雯徐，手里的笔在纸上晕了一小块。
　　“我今天中午有事，就不和你吃饭啦。"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姜榄又看了眼纸条，把它递给她。
　　林雯徐先是愣了下，看向她的目光含着几分疑虑，点了点头。
　　她松了口气。
　　放学铃。
　　"那拜拜。"
　　"嗯，拜拜。"

　　"中午去网吧吗?我神兽今天能领了。"
　　“我都行，问沈爷吧。"
　　"问你呢沈爷，去网吧行吗?"
　　沈勿把书包扛在肩上，还坐在位置上，只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你们几个还不走干嘛呢?”一位中年妇女把头探进来。
　　"这就走了老师。"宋皖易招呼着。
　　"走的时候把空调电脑关了。”女人说完，又扭头走了。
　　“真事多，自己一伸手不就关了。“宋皖易嘟囔着，走向讲台关掉电脑，往门外看了眼，"欸……你不是昨天麻辣烫店里那女的。"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外。
　　慢慢探出个脑袋，姜榄被众人目光吓了下，说:“那个.……我找沈勿同学。”
　　空气寂静了几秒，沈勿从座位上起身，走了出来。
　　“卧槽卧槽，沈爷要有女人了?"
　　"看着还是个乖学生，原来沈爷喜欢这类型啊。”
　　"你们听没听见那女的刚刚怎么说?"
　　“沈勿同~学~"

　　“你们晚上要上晚自习吗?"
　　走廊里，姜榄突然问道。
　　“不上。"
　　语气里的冷淡让她噎了下。
　　"那……"姜榄顿了顿，抓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你晚上能接我放学吗?”
　　沈勿愣了下，然后看向她，目光里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情绪。
　　“啊那个，我司机这两天家里有事没法来接我，我们每天放学都是晚上十点了，我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你也不用送我到家，陪我走过学校门口的那条巷子就好。”姜榄慌忙解释道。
　　沈勿还是盯着她，嘴角扬了几分。
　　"我会给你保护费的。"她又补上这么一句。
　　沈勿笑出声:"晚上太危险?你怎么知道我不危险?"
　　看着女孩，他接着说:"姜榄，你别觉得我是什么好人。你那个小同学不是跟你讲清楚了?你也知道了对吧。"
　　姜榄瞪了瞪眼:”偷听别人讲话是不对的。”
　　"那是对你们这些好人说的。"
　　“可是沈勿，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姜榄突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他那块手表下轻轻一拉，一条红绳便滑落下来，她看着那条红绳，眉头染了几分笑意，“我不相信，沈勿，我不信。”
　　沈勿盯着那条红绳看了几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几点?”
　　"我们十点下课。"
　　”成了，"沈勿点点头，“晚上在校门口等着我。"
　　"好，"姜榄扬起笑，"那晚上见。"

　　夜晚的校门口反而熙熙攘攘，多的是英才楼的家长。
　　沈勿站在不远处的电线杆前，嘴里叼着根快燃尽的烟，一脸淡漠，和周围拼命向校门口挤的大爷大妈显得格格不入。
　　"沈勿!”他听见不远处传来女孩的声音。一抬头，姜榄正对着他笑。
　　小姑娘正是青春的年纪，眉眼动人，身材匀称，配上干净的校服，纯粹美好得不像话。
　　他站起身，随手把烟头扔到一旁的垃圾桶，向她走去。姜榄手里还拿着点东西，沈勿走进了才看清。是那把黑伞。
　　"还有这个。"姜榄把伞往前递了递，又从口袋里拿出张纸币，"这是那天的打车钱。"
　　"就在你那吧，我不缺伞，"沈勿没伸手，"也不缺钱。"然后转身走向巷子口。
　　"我也不缺钱。"姜榄把钱和伞收好，小声嘟囔了句，跟在他身后。巷子里没灯，姜榄拿着手电筒，光不亮，能看见沈勿的脚后跟。角落突然响起塑料瓶被踩到的声音。她被吓一跳，下意识抓住沈勿的衣角。
　　"老鼠。"沈勿伸手堪堪扶住她，又很快松开。姜榄轻轻“嗯”了声，黑夜掩住她脸上的红。
　　"呦，沈勿，你果然和你那老爸一个德行啊。"
　　拐角走来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手里拿着酒瓶，走路也摇摇晃晃，伸出手来拍了拍沈勿的肩。
　　"就是你这品味..…喜欢清纯挂的啊?也是，小男孩……"
　　沈勿没说话，又微微向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他与姜榄，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啊呀，小沈，你叔他又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啊。”不远处的屋亮了盏灯，从里面跑出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匆匆忙忙地拦住那个男人。
　　姜榄从他身后看到沈勿点点头，然后女人便扯着男人的耳朵走远，还破口大骂着:"你他妈是不是又偷偷拿钱买酒去了?敢招惹这位爷你不想活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在巷间静默地走着。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圆月正悬挂头顶。
　　“信了吗?"快出巷口的时候，沈勿说了一句。
　　“嗯?"姜榄心颤了颤，装作没听清，抬头看向身前的少年。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鼻和紧闭的唇。
　　他好像叹了口气:“这条巷子里都是些肮脏龌龊，满身污点的人，弄出过命案的也不少，那里-——"沈勿指了指旁边的一处屋子，“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
　　姜榄停住脚步，看了眼那个屋子，又看了眼他。
　　屋子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极其简单的布置。"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个什么好人吗?"沈勿心里烦闷，下意识想掏出烟来。女孩突然把一根棒棒糖塞进他嘴里。葡萄味的，很甜。
　　“你不是不缺钱吗，那这个当保护费好不好?"姜榄看着他的眼，笑着说。
　　“姜榄。"沈勿愣了下，眉头微皱，却没把糖拿开。
　　"好啦，我知道了，"姜榄笑得眉眼弯弯，"我快写不完作业了，可以回家了吗?"
　　她接着向前走，回过头招呼着，“保护费也拿了，别出尔反尔啊，沈勿同学。"
　　沈勿愣了下。
　　女孩的笑容太过耀眼，在这条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里。那他呢?
　　沈勿把手插进兜里，没说话，默默又走到她身前。
　　“明天还吃葡萄味的吗?"上车前，姜榄问他。
　　沈勿愣了下，然后轻轻点头。
　　女孩心满意足地冲他挥手道别。

　　一个人的路总显得更加幽长。
　　沈勿没进家门，在门口的道边上站了会，嘴里的棒棒糖化完，这才迈开腿，却径直走向巷子深处。
　　“是小沈啊，你是因为刚才那事……哎呀叔跟你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一喝酒这话啊不往脑子里过……"
　　刚刚那位胖大姨看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沈勿，笑着说。
　　"他睡了?"
　　沈勿没理她的一套说辞，开口问到。
　　"是，睡了，一进屋倒头就睡。"语气微微发颤。
　　"行，那麻烦徐姨您，帮我告诉他，"沈勿点点头，嘴角扯起抹笑，吐出来的字漫不经心，却都又带着刺，“这不过脑子的话就别往外吐了，要是下回叔再管不住他那嘴，我就拿他那酒瓶把他嘴划上两道，让他以后喝不了酒………"
　　"也说不出来话。"
　　末了，他随手拿过脚边的酒瓶，往地上一扔。瓶子随即被摔得四分五裂。
　　"我干的出来这种事，您知道的。"
　　说完，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突然起了云，他穿梭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已然藏进云里，只透出一点光。
　　他是属于这里的。一辈子都会是。

　　这天夜里，沈勿神色有些慌乱。
　　"你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问他。
　　沈勿收了收神，手插进兜里，只摇了摇头。
　　姜榄却感觉男人今天的呼吸声过于明显了。
　　“沈勿，"她低着头，语气平淡，"你一会儿要是倒在我面前，我扛不动你。"
　　他脚步略微顿了顿，好像笑了声，气音很重:"这么没良心啊。"
　　“嗯，我冷酷无情。”到了巷子口，姜榄突然拉过他的手，直接进了出租车。“师傅，去医院。"她朝前面说道。
　　还没等沈勿有所反应，司机已经打开了发动机。
　　“我发现你这个人……”沈勿缩在角落，靠在车窗上，轻轻笑着，“挺有意思的。"
　　姜榄没理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手伸过来。
　　"不怕被吓到?"沈勿说着，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那是一条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胳膊肘的伤，还往外渗着血。
　　“这谁啊下手那么狠……”姜榄盯着那道伤口，嘟囔着，“你们打架都会搞成这样吗?"
　　沈勿轻飘飘看了她一眼，语气也平淡:"我妈弄的。"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空气于是就这样寂静着。
　　“姑娘，到了，"师傅停下车，“赶紧带你男朋友进去看看吧，这血腥味重的满车都是了，我看不缝两针是出不来这医院了。”
　　姜榄愣了愣，把打车钱递给司机，只应了声“好”。
　　担心沈勿不跟着她，姜榄始终抓着他的手腕。沈勿却也没吭个声
　　“姐姐，请问外科怎么走啊?"她问接待站的护士。
　　“这边。”没等护士答话，沈勿带着她走过几条走廊。姜榄被他拉着，忍不住抬眼看他。
　　男人眉间冒了点汗，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明明是极憔悴的样子，眼里的锋芒却又全部外露，张扬而又倔强。
　　“沈勿?”医生刚从科室出来，见到来人眉毛挑了挑，“不是给你备好药了，用这么快?"
　　他又把目光移到姜榄身上:"还是这位姑娘怎么了?"
　　沈勿咳了两声，带着姜榄进了屋:"不是大事，小姑娘没怎么见过世面，等我反应过来人家已经把我拉车上了。"
　　陆随安“哦”了句，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来回在两人之间打量。姜榄松开了一直拉着沈勿的手。
　　"袖子展开，我看看是多大点事。”陆随安没多说，坐在了对面，拿出一贯的职业操守，脸上的一副笑却在看见伤疤时陡然消失。
　　“你管这叫小事?"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通知护士拿药过来，"沈勿，我当时就不该图省事让你自己涂药。"
　　沈勿皱着眉，瞟了姜榄两眼。
　　女孩神色凝重，看向他的眼里满是担忧。
　　"你别提醒我，也别忌惮她，我不是什么情商高的主，我就是要让这姑娘知道，"陆随安站起来，脸色微微发红，"你自己说你那个妈，每天除了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打你出气，你不是沈爷吗，怎么让人打得这么窝囊?"
　　沈勿没说话，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条伤口底下的伤疤多了去了，她不把你的命当命，你自己呢 ?"
　　护手端着药刚进门口，却被陆随安的声音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他声音缓了几分，接过药重新坐到他面前:“不打麻药，疼给我忍着。”
　　姜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被陆随安的气场吓住，只盯着沈勿。
　　酒精敷在伤口，男人忍着没出声，眉头却微微皱起。
　　到缝针的时候，他也紧咬着牙，只感到嘴里一股血腥味。
　　女孩却突然往他嘴里塞了什么。
　　是今天的保护费。
　　葡萄的香气逐渐弥漫到整个口腔，他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姜榄也看着他，露出了个笑。
　　女孩眼里似是有泪，水波潋滟，却又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连带着红润的唇。
　　他只觉得天下失色。

　　“沈勿，”两人从医院出来后没再打车，只慢慢地在马路上走，姜榄开口打破了寂静，"我给过你保护费的。"
　　他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的一愣，但仍“嗯”了声。"那你要保证你有保护我的能力。"
　　“怎么?看你沈爷不行了，"沈勿反应过来，看了眼自己被严密包扎的手臂，语气间尽是笑意，"想着找个下家?"
　　“嗯，你要是不行了，我就换别人，每天给他棒棒糖吃。"姜榄点点头，"我说过的，我冷酷无情。"
　　“姜榄，"沈勿却忽然没了笑，又沉寂了一会儿，重新开口，"那你别再在普通楼里找了。
　　两人之间又静了一会。
　　"我以后给你两颗糖好不好?"姜榄的声音柔了几分，轻轻的在人心里挠。
　　“怎么?我这受伤还带加薪的?"他重新笑起来。
　　"我把你的保护费一起出了，你保护好自己，"姜榄看着他，"我不想找别人。"
　　“我只想找你。"
　　秋夜的风吹过女孩的发梢，轻轻抚在她脸上，带着发香一齐涌入他鼻尖。
　　那时，他很想抓住这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