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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阴司百鬼勾魂动(上) “没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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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良心的小鬼,你忍心只留个后脑勺给哥哥看?”
阴司三层西处的风有些醉人,漫带着好一阵春江水暖泛起衣袂重叠的云底轻舟,那双桨静悄悄歇在杨柳堤岸,偶尔风吹过时,才拨动一二分媚漪荡漾。
霜秋白躺在榻上,有人从背后轻轻揽住他的腰,下颚埋在他柳丝般流淌的长发间。这床其实不很大,两个人躺着实在有些挤,但花如水靠得很近,近到脖颈间萦满了他的气息、他的味道,淡淡的桃花香夹杂着雨后新茶浅浅涩甜铺满一地,倒显得不那么挤了。
“我还气呢,你也不晓得哄我。”
这声音很慵懒,每一个字都带着浅浅的鼻息,落在花如水耳中像是猫儿饱食后躺在树下晒太阳时倦倦的呢喃。霜秋白的确很像猫,招子像猫那么亮,性子也像猫那么倔,只是自己见过的猫多是如自己一般流浪着的,要么谨小慎微吓破了胆,要么张牙舞爪眼里充满防备,这样一来虽楚楚动人惹人怜惜,却到底失了骄傲,远不如眼前这只来的可爱。
怀里的人微微闭着眼,后背隔着衣料硌在他的胸膛上,那么瘦,一点肉也没有,像极了一大片青筠削直了贴在那里。外边天色还很早,好在日光虽亮却十分温和,洒入房中并不觉得晒,倒显得那后颈上下透出的肌肤越发如雪似玉了。花如水睫翼动了动,望着那半坦的雪光蹙起眉头,鬼使神差般伸手探了过去。
猫儿猛地一抖,双肩瑟缩着轻耸起来。
“你……你干嘛!”
动手那位哪儿料到他这般反应,正欲把手收回时却忽然犹豫了,那双角有些上翘的唇淡淡一抿,竟更加肆意地抚过那每一寸光滑。
“小白,”
霜秋白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我之前一直不曾问你,初见时我那一剑,你为何不躲?”花如水将脸埋入霜秋白的发间,像是睡梦中的微微呓语。
霜秋白想了一会儿,认真道:“若杀我的人是你,我绝不躲。”
花如水抬起头:“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霜秋白似乎想要翻过身来,那双手却一直在后背上摩挲着,叫他怎么也动弹不得。
“对了,”动不了,霜秋白索性不动了,任那手掌轻轻抚摸着,“如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身上有勾魂令的气息。”
花如水一愣,手停了下来,翻身躺在榻上,神色有些不自然:“你是勾魂令主,我怎会有勾魂令的气息。”
“可是……生人入不得此,若无我庇佑,闯入者必会被那鬼瘴绞杀成碎片。”
“便无例外?”
“除非找到勾魂谷的另一个入口。”
霜秋白随口一答,就听花如水轻笑一声,又翻身过来贴近了他,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轻抚着蝴蝶骨。
“说不定,是你偷偷庇佑着我呢?”
霜秋白耳根一红,愈发缩成一团。
许久,却又听花如水附耳过来,低声道: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外边的世界看一看。”
“外边的世界?”
那人的手很温暖,从后背缓缓划过肩头,好似萤火虫撷焰亲吻夜空,飞过了便满是星火的痕;他另一只手依旧挽着那纤细腰身,怀中人身上最微妙的变化都在这后背与胸膛的耳语间一览无余,他感觉到小白僵直的双肩逐渐放松下来,只有背对着的眸光还在悠悠晃动。
霜秋白睁开眼,将脸埋进臂弯,一双眼却露在外面,里边的光那样深又那样渺小,似乎每每要抓住时便会从指缝中溜走,怎么留也留不住。
外边的世界啊……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看过呢。
听说外边的山很高,水很清,倘若河水浅一点,还可以看见卵石上穿梭的鱼;要是深一点也无妨,人间有种叫舴艋舟的东西,坐在上边便可以顺着水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小舟晃悠悠地漂啊,树叶儿也跟着漂,两岸有饮水的马,行人站在瘦马畔,吹一曲关山外思乡的胡笳,他远远地望出去,夕晖氤氲的层云外就是夜雨霖铃的家。
那里的阳光是暖的吗?每晚都会有月亮在天上看着吗?人间有四季吗?春天花会开,夏天蝉会鸣,秋天叶会落,冬天雪很白;那里有车马,有船舶,有喧嚣,有自己从没有见过的一切。
小巷深深深庭院,墙里秋千笑语浓。稚儿逐犬双膝下,正是人间好东风。
多美好啊……
花如水抱着他,胸口随呼吸有节律地起伏着;他慢悠悠把玩霜秋白垂下的发,指尖时不时扫过他耳尖颈侧,每一次扫过都叫那人身躯阵阵颤抖。
“小白,不要怕,看着我。”
那人一动不动,只是露着双眼空洞地瞧那高墙。
“我在这里,小白,你看看我。”
霜秋白发梢动了动,将头略微抬起便恍惚要碰到那低着的下颚。许久,花如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十指覆在上面,一点一点紧握住。
“看着我,别怕。”
于是他缓缓将身子转了过来,两个人额头挨得这样近,好像随时会靠在一起。霜秋白仰着头,郑重其事地注视着这人眼睛,他想从这里边偷一点自己的影,去看看他心里究竟有几分在意;花如水便如此任他观瞧,眸光静谧着似蟾辉溢出来,不闪不动直对上他探究的眼。
忽然,他的脸被一双手捧起,灼灼目光像是从星海里掉落下来。
“花如水,”
“我在。”
“我可以相信你吗?”
“小白,我……”
来不及许下承诺,花如水蓦然睁大了眼
——鬼面下的唇那样软,像火一样覆上来,这数百里灰白的天恍然间降下万丈甘霖。他们明明可以放纵的,他明明也是活生生的人的,他的唇明明也是热的,可为何要止于此,为何要在耳鬓厮磨的呼吸里兀自垂泪?
人间有风雨,巫山有云霞,只有我们在拥吻永远也触不到的彼此,戴着镣铐去唱那一曲玉楼和春。
八荒很盛大,我的小鬼,你该去看一看。
“相信我,我会陪着你。”
“我相信你。”
他的手指印在花如水眉心,眼角上扬着像是在告别这百十里桃花泼墨。他听见霜秋白的声音在热烈里恍惚那么遥远,耳畔的云飘飘然喃喃着春去的梦:
“美人哥哥,睡吧,好好睡一觉。梦醒了,我们一起去人间。”
他想说一声“好”,月光却模糊了视线;于是他只能伸手,去抓住衣袂间最后一片皎洁。霜秋白就这样一步步从目光中远去,散作满天星,沉作海底梦,而那梦中刹那欢愉,却远比人间更加美好。
太阳眼看着便要落下了,西边的天红得那么耀眼,这满天满地走的笑的还来不及看一场朝日东升,便要在清醒中独自守望暗夜。没有雨会落在这儿,也没有真的风漫过花枝,月亮升起在无名梢头,白天与黑夜颠倒着,像碧落海通向黄泉。
那里的天好低好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流星;而山却很高,那么高那么高好像要通到云层里去。山下酒馆连了十里,十里间尽是各种各样草木芬芳,一年四季常开不败,梅青柳绿,各自唱着各自的阳关三叠。于是人们也都爱来这里,客来客往推杯换盏笑个不停;哪怕骑马路过西风的人进来这里,只要叫上二两酒,吃一碗清汤面,保准都没有谁哭丧着脸。
只有一人例外,他总是撑着伞进来酒馆,也不笑,也不吃面,只是喝酒;喝醉了就嚷嚷着要骂街,闭着眼直把酒往衣领里倒,一边倒还一边怨怪老板黑心往坛子里掺水,直说这酒不如他家那位丧良心的酿得好。
而老板小二也并不恼,只是无奈笑笑。他们最知道如何叫他清醒,只需对着角落里那处杯盘狼藉的地方大喊一声:
“山上的风筝飞下来了!”
一保准那人跑得比猴儿还急。
山上风筝飘飘荡荡,系着红丝带伴着铃铛响,每当铃铛声响起时,他便知道有人要从山上下来了,因为家里的老黄狗这时候也摇着尾巴叫个不停。他便抱着风筝在太阳升起的地方等,眼巴巴盼着那丧良心的早点来,最好带上两坛酒,那是日出后新化雪水酿成的桃花酒,但凡喝上一口,就直叫人醉三年。
醉了也不怕,总有老娘倚在房门上,唤他回家吃饭;他便总是应承着,双脚却还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到老娘揪着耳朵往回赶时,山上穿着红衣的人才从容赶到,巧笑一声:
“小舒,我来迟了。”
他便笑着说一句:
“该罚,该罚!”
于是夕阳很好,风筝飞上天,铃铛也跟着响。他和他站在树下,不说话,只是笑着,身畔黄狗儿叫,庭院野蔌香,他们牵着狗往回走,月亮便升起来了。
花如水站在远处,只觉得美好;走近一看,才发现
——原来那是我和你,最初的样子。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流水落花春去也,恁的是销魂模样;眼见的高楼起,孤鸿客,天上人间知何处?
夜来风簌簌,月上已三更。虽说这正是该歇息的时候,榻上的人也确乎在梦中睡得香甜,但那门一开一关好似流火砸下来的动静还是叫他忍不住眉头一皱。
花如水下意识地想,这是哪儿来的杀神,开个门都能整出个五丁开山的动静?这要是自己不主动醒过来,合着下一刻这脖颈就得被掰成两节,脑袋在一处放着,身子在另一处僵着。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可当花如水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被惊了个七荤八素——
只见不远处床尾那里,正有个人直愣愣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默然不语,只是斜着眼笑。
这人打扮可谓是惊世骇俗,保准是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最奇葩的一个。那大红色上襦搭着条土黄色下裳,活像是锈铁扔在路旁被黄泥埋了脖子;外罩一身长衫桃花颜色,单瞧着还算素雅,可与里头那几件一同来瞧,便好似黄泥里的铁锈渗出兰汀,满洲的花都成了落魄模样。
再加上他狐狸似的一张笑脸,花如水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莫大侮辱。
“我嘞个亲娘,大白天闹鬼啊!”
“这位兄台,”这人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一声凑近了来,“不是白天,月亮都等瘸了。”
花如水这才朝外边望去,果然一轮半缺的月正高悬在中空。
下一刻,这人又开了口:
“你很像我见过的一位故人。”
“打住!”
“人”字尾音还没落下,花如水瞬间一激灵从榻上蹦了起来,扯着被子掠出七尺来远,一双眼警惕地盯着他看。
“别来这套,良家妇女被调戏前,通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这时候,花如水才迷迷糊糊想起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打扮,话说不久前见到小鹤颜,那公鸡啄米似的大红大绿,不正与这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难不成,这人就是她说的老桃树柳珩瑄?
他不禁细细打量起来。
抛开衣着不说,这位长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天生一副笑面,看着总像是戏本子里那些抛妻弃子的薄情负心汉,又或是烂桃花不断还佯装无知的浪荡公子哥,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总是狼心狗肺,怎么看都不像个有情有义的良家好儿郎。
比起自己与小白故剑情深,鱼水深情,情深似海……啧,这老东西定是羡慕的紧。
“你一直盯着我做甚?”
柳珩瑄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却依旧风度翩翩地坐在那儿笑。
“谁爱看你啊!这怎么总有些人厚颜无耻爱往自己脸上贴金,仗着有几分颜色还祸害人家清清白白的少年人。他们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还吟诗下棋,能耐这么大,怎么不去下蛋呢?”
花如水越说越气,看着柳珩瑄的眼神越发不善,好似一只开屏的白孔雀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跑错地偷鸡的野狐狸。
不想这人还是不恼,却开始一边慨叹一边笑出声来:
“我明白了,你这是……醋了?”柳珩瑄一副了然的模样,“你放心,秋白的年纪给我当孙子都嫌小。”
“你大爷!谁是孙子?”花如水霎时炸了毛。
“打个比方而已,不要较真嘛。”
柳珩瑄拖长尾音,自个儿躺在了榻上。
榻上薄缎还皱巴巴的,东一块西一块地缩成几团,枕头也被扔在墙角,耷拉在那儿像受气的小媳妇。柳珩瑄这人别的倒没什么,就是穷讲究,虽说这一片狼藉确乎是有些不堪入目,但像他这样躺下之前信手洒下一海儿落花铺在上边厚厚一层,哗啦啦下来活像扑棱蛾子从天而降的,普天下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这一下子,更像是七八种香料腌入味的老狐狸了。
“娘的,真他娘的绝了。”花如水坐在凳子上啧啧称奇,“我第一次见有人比我更浮夸的。”
他说完,鼻中一痒,打了个哈欠。
本该是打个喷嚏的,但这一幕实在是太过诡异,脑子很明智地决定要装死一会儿。
“不才,承让。”老狐狸趴那儿,抛了个媚眼。
“小白,”两行清泪像是要夺眶而出,“想我的时候别忘了到坟头除除草。”
“什么意思?”
“我死了。”
柳珩瑄随手拿起旁边唯一还幸存着的一只枕头支在脖子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瓜子儿咔嚓咔嚓嗑得利落。
花如水仰头看那房梁,抱紧了被子想小白。
“你可不能死,你死了,谁给小秋白收尸啊?”
“呲啦”一声,薄衾被撕作两半砸在地上,花如水半弓着身,突然抬眸凝望过去,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狩猎的狼。
“你信不信,我先给你收尸。”
柳珩瑄不理他,依旧自顾自磕着瓜子儿。
“你应该去过清风冢了罢。”
瓜子壳落下来,撒作生根的花。
花如水一挥手,落花碾成粉末。
“叶云舟是怎么死的?”
“叶云舟?”
被突然这么一问,柳珩瑄饶有兴味地笑将起来,余光瞟过那人面上,只看见隐怒的目光中淡淡忧戚。
“他是自杀。”
“自……自杀?”
花如水垂下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未说出口的话在眉头积压着,颦颦微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榻上的人这会儿也没了声响,偌大的房中霎时间鸦雀无声。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想过那人会死在天井之下,凄凄惨惨没个人收殓,草草埋在荒野黄土满身;又或者是在某次生死搏杀中技不如人惨死刀下,做了个冤死的鬼;再不济,被人吸干精气成了干尸,死后连身体也被练成丹药,如自己一般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更可能,他压根儿就没死,而是隐姓埋名换了身份,从此如鱼入海再寻不见踪影。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叶云舟会挥刀自戕。
难道……真的是自己猜错了?他如今认识的这个人,当真与清风堂没有半点关系?不曾身陷囹圄,不曾绝处求生,也不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辗转数年。
如果都不是,霜秋白,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块碑又是为谁而立?碑上桃花又为谁而开?
花如水此刻有太多的疑问来不及细想,方才刹那偷欢太过难得,他甚至都不敢去回顾清风冢前发生的种种。那样多的亡魂徘徊于此,冲天怨气至今不散,明明静默着的群鬼却在他看到叶云舟之墓后开始暴动,而先前听到的琴声也如幻觉般消失不见,只有崖壁上指腹的血痕历历在目。
那之后便是霜秋白闻声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以身为祭,欲埋葬诸魂,救他于水火。
自己是被人引过去的。
或许,连那小鬼也被摆了一道。
他蓦然抬头,震碎桌上茶盏。
“目的呢?”
“什么?”柳珩瑄眉梢一挑,略微坐直了些。
“我问,你们引我到清风冢的目的是什么。”花如水说的很慢,声音不很大,却恍惚带着威压。
“‘你们’指的是谁?”老狐狸轻笑一声,双脚沾了地,斜靠在床头。
花如水不忙着继续追问,就着壶中半温的水泡上茶,轻抿了一口。
柳珩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紧不慢的样子,袖袍一挥变出一壶酒,也学着他的动作悠悠缓缓醉饮起来。
半晌,酒香被茶香冲淡了,微风里只留下半缕桃花的清香。花如水放下杯盏,淡淡言道:
“我昨日进阴司时便观察过,这里边拨琴弄弦的除了小白便只有岑安一个,他在凡间时又曾是乐坊琴师,以琴音作伪乱我心神必出自他的手笔。”
他稍稍一顿,看了眼对面的人,继续说道:
“想必之前我初入此地时,他坐在那里弹着箜篌,不争不抢看起来柔弱不堪,暗地里却早已试过用琴音诱我生嗔了罢。”
柳珩瑄一边饮酒,一边频频点头,像是在应和。
“你继续,我正听得起劲呢。”
“可惜小白比我先察觉异样,暗中破了他的攻势,这才有常玉突然发难,以卵击石。”
花如水说着,又停了下来,往四处看了看,似乎不是很满意。
“你找什么呢?”
见他的目光锁定了自己,还时不时地叹上两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柳珩瑄便觉得仿佛大限将至,随时会两腿一蹬,撒丫子麻溜滚蛋去。
却不想花如水却长舒一口气,懒懒道:
“你抢了我的榻,我睡哪儿啊。”
这话说完,他又一言不发地开始对着眼前之人长吁短叹,像郎中搭脉毕看着将死之徒摇头叹惋。
柳珩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僵持了有半柱香功夫,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在角落里找了个木椅坐了。
“这家伙,膈应人可真有一套。”他暗自想道,半天没说出话来。
花如水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却还是坐在原地,又接上方才的话茬:
“他们此举,明是要我性命,暗是想探我虚实,好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再之后,我遇上鹤颜,她的那一番话才是这整个局的点睛之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承认,我沦陷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把你骗去清风冢?”这次轮到柳珩瑄愁眉不展了,“可是,为什么?”
“不是他们,是你们。”花如水斩钉截铁道,“勾魂谷这么久以来一直风平浪静,谁有这么大能耐在这底下搅弄风云?我想光凭常玉那几个三脚猫还做不到这一步。”
“你的意思是……我?”
“是,你。你是千年的桃树仙,修为深厚,又对这谷中情形异常熟悉,最知道如何做才能引我和小白同时入局。”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水已经空了,只得默默放下杯子,继续这一番推演。
“至于为什么,我想,你们是在赌。”
“赌什么?”
柳珩瑄看他笃定的样子,有些发笑。
“赌我红鸾星动,赌我以心相许,赌我会放下执念留霜秋白一线生机。”
他将空空如也的茶盏握在手上,看着还残留着水渍的杯底明晃晃倒映出自己的眼睛,像是隔着瑶台对望,望见另一双眼如沐春风。
他们要的,就是他活啊……
可这样活着,小白,你真的快活吗?
如若真的快活,你又怎会在明知我心思的境地下,默认那么多的情不由衷?心甘情愿地赴一场苟且,看尽所有沧桑却依旧眉目温柔。
你看透,你默许,你坦然受之。
你用自己作饵,请我入瓮,只为三百年振翅,换一夕云雨,消磨尽漫漫余生。
而我,甘愿入瓮,做你剔骨刀,剜去一身烂肉,白雪枯骨共葬八荒之冢。
柳珩瑄倦倚着墙,扔下坛子打了个酒嗝。花如水黯然神伤的神情落入眼底,他越是一本正经愁肠百转,柳珩瑄便越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哭他一往情深,进退维谷;笑他关心则乱,妄自揣测。
皱着眉勾唇叹息了好些时候,倒只有再盛满酒,敲响坛口。
“花如水,我发觉小东西说的一点没错,你还真是迟开屏的孔雀,”
他抿了抿浸过酒香的唇,对上那似有似无的余光。
“春天不叫秋天叫。”
没等花如水拍桌而起反唇相讥,柳珩瑄一吹额上碎发,按住了他的话头:
“首先,你说的这些破事儿跟爷爷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要真有那本事翻云覆雨,早就把天捅出了个窟窿。”
花如水正想说话,却又被噎住了。
“再者说,你又怎知设局那人处心积虑这么久,不是要你知晓一切,认清自己的心?”
柳珩瑄随手丢开那酒坛,看着花如水将眸子缓缓抬了起来,竟有些欣慰地笑起来。
他自觉苦口婆心,跟个老妈子似的在这里喋喋不休,所图的不过是那小孩儿挣扎了这么多年,临了能有个好点的结局。
世间多少苦心人,赢了情深缘浅,熬过岁月漫漫,却败给一念之差,片刻迟疑。
一迟疑,便是半生不归。
“这世间之事云谲波诡,人心混沌如鬼域来回,小秋白心思单纯,远不似你这般思虑周全,你陪着他,我们并无不满。”
花如水凝神细细听着,周围的风很安静,只有月影缓缓摇曳。
认清自己的心?
他看了眼地上细碎的光,有花枝剪影如水墨般铺满一地。
想他这半生寻寻觅觅,以罪己之身踏遍千山万水,只为捣毁勾魂邪物,去亲手偿还自己种下的因。哪成想这来来回回多少载,竟逐渐凝成执念,不死不休。
后来魂魄缺失的初一百年,他都是在沉睡中度过的,一百年沉睡将前尘了断,再醒来时,却早已是一场大梦,几度秋凉。
他错过了鬼谷起,错过了勾魂令,也错过了救霜秋白脱离苦海的最好时机。
而如今,那令牌早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纠缠不清,若要毁掉勾魂令,便是要亲手毁去霜秋白,要他形神俱灭,再难见世间百媚千红。
我有七窍玲珑心,遇你之后,便只想陪你去听人间喧嚣,看俗世烟火,再不管这世间所有。
“去陪陪他吧,过了今夜,天就要亮了。”
柳珩瑄闭上眼,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好似卸下一身枷锁,慢慢地长舒一口气。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