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忆辗转百年清风债(下)   说话间 ...

  •   说话间,有桃花香萦绕而来。这香原本是淡淡的,穿过云雾拾级而上时却渐而浓了,掺着酒香盈满在天窗之下。

      花如水在香里浸着,一合眼便总能想到霜秋白那张脸,这样棱角分明的清峻骨相,又藏着这样一双含雪的狸奴招子,灯影下意乱情迷低眉浅笑的样子本该是惊心动魄的罢。

      那样纤细的腰身他一只手便能环住,借着莹火瞧那脖颈皓腕,恍惚比身上的衣裳还要雪白,透着光仿佛能闻见那下边暗涌的血的味道。

      这是常年不见日光之人,身上独有的烙印。

      外边阳光那样好,落在飞红影上折出温润的香,他差一点就要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了。可这时突然有人告诉自己,他在这勾魂谷下所见所感皆只是一场幻梦,他为之悸动的、惦念的都不过镜花水月而已。

      那他算什么?这三百年来漫无边际的游荡又算得了什么?纵然明了这百十里繁华未必是假,但有些东西一旦点破,便再无往日所见那般自欺欺人的明媚了。

      霜秋白的目光总是那样淡,每回看向自己时都像一簇清辉从离恨天上的浓云外穿彻而下;他把一切都藏的这般隐秘,隐秘到鹤颜的每一句话都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然而果真如此隐秘吗?让活了三百多年的他也觉察不到分毫?白云苍狗走马灯般在花如水脑海中飞快闪过,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此刻太快活了,忘记了白天与黑夜,就像在做一场随时会散尽的梦。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那踽踽独行的荒唐年岁里又究竟为什么而活。

      这是意料之外偷来的快活啊……

      “花如水,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来当侍花郎的吧。”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因为太贪恋这韶光,于是便忽略了樱桃会红,芭蕉会绿,“流光容易把人抛”并不是骗人的鬼话;就像自己遇上霜秋白,分明是倾盖如故一场意外,却又仿佛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这是不是命中注定?

      “霜秋白……”

      花如水看着窗外浮云聚了又散,来来回回飘乱了影踪,到底溘然一声长叹。

      “阿颜,你是小白的妹妹,最是知道他这个人看上去冷静疏离,其实内心深处比谁都敏感细腻,他这样的性子,最容易一叶障目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花如水夺过鹤颜手中的酒坛仰头痛饮,那入喉的冷烈灼烧尽肺腑,辛辣蔓延开来呛得他连连咳嗽。鹤颜下意识地伸手扶他,却猛然惊觉什么一般将手收回,她迟疑了半刻,欲言又止的话语鲠在喉头,只化作短短一问,不知深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垂眼轻轻笑着,“他这样一个人,我若要杀他,他定然舍不得在我手下苟全性命,”

      鹤颜的身躯微微一震。

      “若真到了那时候,你可千万别忘了提醒小白要不惜一切地活啊。”

      窗外的天映入花如水双眼,流云万千,自由来去,好像从不曾困在这里,困在三百年虚妄中各自形单影只。

      “只有活着,太阳才会升起。”

      他突然感到灵魂在发烫,脑海中黑白鬼面下有一寸不属于主人的微茫,它藏在那人心底最深的位置,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起搏,似孤火误入星海,一点点融入、浸透,灼热了整个浩荡长空。

      那是一缕偷来的生魂。

      花如水倏尔想起许多年前有一只鬼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以魂补魂的秘法,灵魂一旦交融,两个人的命星便从此纠缠在了一起,无论相隔有多远,都终有一天会遇见。

      霜秋白,你心上可是我失掉的魂?

      于是乎一切都合理起来,只因百年前偶然遇见,小鬼偷走了他的魂,此后兜兜转转这么久,都只是一个魂被另一个魂牵引着,彼此错过又彼此靠拢,终于在此刻赢得个恰如其分。

      所以他与他之间一见如故,不由自主地沉沦、贪恋,清醒且甘愿地痴迷于此。

      鹤颜就这般冷眼看着他,眸中没有半点波动,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些;她顺着花如水的目光望出去:远远的天幕下一片灰白,什么也没有,仿佛一切都被困在混沌,一个又一个魂灵被绞杀,葬送在看起来任意东西的流云之下。

      但此刻,她忽然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两个人了,明明彼此都知道结局,有些东西从遇见起便注定了毁灭,可他们偏偏还是义无反顾地奔向彼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般奔赴一场盛大的尾声。

      “你既然想他活,又为何非要杀他?”

      花如水不说话,指尖一点花红飞出窗外,他闭上眼,恍惚能看见这花穿过云层,飞得那样高、那样远,是任谁也留不住的桀骜灵魂。

      “我要他自由。”

      他撑伞从天窗飞出,漫天的花逆着光向他涌来,他像是要与这花叶一同离去,和种花人一起,去看群山绵延,去听波涛汹涌,去一个真正有太阳升起的地方了却所有的罪孽与因缘。

      光与花洒下来,映照着小姑娘有些浑浊的双眼,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一掌将地上的酒坛碾成灰烬散入风中。

      “哪有什么自由,不过是枉自挣扎的一生罢了。”

      她哂笑一声,只留下一个背影消失在深处。

      阴司之外的桃林依旧很大,满树红云也依旧开得很好,仿佛一年四季都不知疲倦地开着。这次没有了琴音,便愈发显得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高树参差,连出路也难寻见了。

      花如水总爱撑着伞走在其中,红云落在伞面上,便不会点染鬓角,斑驳一身霜色;有时也怕梨花飞落,独一人空自白头。

      但最要紧的是,他其实不太喜欢阳光,乌金高悬中空太过耀眼,总不如月亮恬淡温良。而太阳的炽热又总令他想到杀伐,十日相争而厮杀不死的悲剧,也终是被那持弓人一箭封喉,远不似冷月如霜里响起的寒砧捣衣声,虽然也有良人远征之痛,却始终是淡淡的,并不与惨烈沾边。

      晴空万里,有风缓缓至静倚枝丫,花如水独自蹀躞着,倏忽间瞥见那风吹花落,忽就记起刚来这谷中时便拔了人家的树,漂着金蟾腿的陈年老酒也未能逃过毒手。现在想想,月升月落虽只历经了一回,但谷中年岁却仿佛已过去了许久,而那一坛坛老酒,怕也只是霜秋白这须臾数年百无聊赖时借以打发韶华的消遣罢了。

      他想到此处,便在一颗桃花树下停了脚步,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神情来。青伞开了又合,在他手中变作一把细长花锄,将新泥翻动、陈灰刨去,现出个红布封着的坛口。花如水眼睛一亮,蹲下身去信手将酒取了出来,索性花锄一扔就地而坐,枕着树干去解那缠绕着的丝线。

      方一上手,这解绳的指尖却开始在绳结处挑弄起来,像是挑弄含笑花斜簪着的鬓边碎发。

      这绳结小小的,被系成小姑娘发尾红绳般娇俏模样;捧在手心左右端详,又像极了田间粉蝶振翅的形状,叫指尖揉搓几番,倒像随时要飞走似的。

      “原来小白喜欢这样系东西。”花如水翻身侧躺下去,只顾傻着眼笑,“娘的,还怪可爱的。”

      他想着待会儿找到霜秋白,定要缠着他给他扎两个小辫子,也找根红丝带系成个蝴蝶样式。这样蝴蝶落在你鬓边,也算是红线绕在我指环,青丝不老,红线不断,到死都在一处。

      于是他小心翼翼解开这封口细线揣入怀中,酒香便溢出缝隙散开在十里微风。他这回看得分明,绿蚁浮沫下没有三条腿的蛤蟆,只有褪色的桃花静悄悄躺在坛底,略微晃一晃便浮上表面露出剔透的晶莹。

      花如水抱起酒坛正欲一饮而尽,不远处却忽然飘来一阵琴音。那琴音悠悠荡荡,细碎零星不成样子,竟与怨侣临别低语有几分相似,却不似那般哀哀怨怨,但多了些鬼气缭绕的森然。这分明是那时初入林间听到的乐曲,一回日升月落怎又生出些萧萧然空无味道?

      “古琴声清,琵琶声脆,小白究竟从哪儿寻来的这般妖异横生的物件儿,不清不浊,不脆不钝,倒像是死人骨头上弄出的声响。”

      这时,琴音陡然一变,竟平白更添肃杀之气,犹如沙场之上残阳堆砌的河边枯骨一同折戟断剑拼死搏杀。花如水放下酒坛,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戾气深重,怕是会伤着你自己。”

      他暗道一声“不好”,慌忙抓起青柳伞凝神聚气,气还没来得及沉入丹田,方一抬脚就一个平地摔仰面栽入坑底。

      “操他娘的!”

      一句问候随着风声遁上九天。

      就在此刻,花如水离开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人,他白发纷然,一双异瞳不忧不怒,向着身影离开的方向不发一语地伫立着。过了许久,才听见身后弹着箜篌的人轻轻唤了声:

      “走吧。”

      常玉张了张口,半晌终于回过头去:

      “诶,就来。”

      琴音缥缈,初时还断断续续听得明白,这会儿却逐渐淡了,散入山野,零落成草木不语的寂静。四下都没有声息了,像闯入人间边境,连桃树也稀疏起来。

      这里的天比外边暗,花如水抬头看着没有一丝浓云却透不出光的天,脚步渐而慢了下来。

      花仍旧开着,一簇一簇压在近乎透明细弱的枝头,如同争先恐后从心脉溢出的血,红得黯淡、红得深沉,就连零星碎叶也染成了胭脂颜色。

      他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枝叶下的纹路也看得清楚,交织错落像是曾见过的南疆毒蛊盘曲在一起,密密麻麻叫人陡然一阵恶寒。

      花如水猛地甩开手上那一瓣落花,用力摩挲着刚才拈花的手指,不由地头皮发麻。他这人平生最见不得这般邪气的劳什子,虽说时常迫不得已要与鬼怪打交道,但总的来说遇见的也都是些好鬼,未必有这样重的血腥之气,反倒是人间多少腌臜处,干的尽是些暗度陈仓的龌龊勾当。

      他在北境时曾听过一个叫“清风堂”的地方,明面上都是些除魔卫道的正派修士,私底下却四处掳掠男童囚入天井,教他们修习邪法,如养蛊一般令其自相残杀,而那最终厮杀下来的万蛊之王便成为他们堂中之人修习的炉鼎。

      他曾见过那里边的人,个个肤色雪白就如此处的树一般,可以清晰瞧见那下边早已扭曲的经脉。

      那里,才是比勾魂谷更像鬼谷的地方。

      越往前走,周围空气越发粘稠了,一团一团聚拢过来,有如三尺梁上用以绞杀的白绫,一旦勒住脖颈便是致命的杀机。花如水握伞的手紧了紧,双眼注视着前方愈发不善起来,他能感受到就在不远处那桃林尽头,有近乎实质的怨气冲天盘桓。

      “琴音消失了,小白他……可是陷入了什么险境?”

      忽然,桃花炸落,青伞蓦然脱手向身后掠去。只听凄厉一声惨叫,花如水寒星滞雪的瞳孔中渗出两道幽狼的光。他一手穿过厉鬼胸膛,一手接过青柳,霜白衣裾无风自动。

      “说,霜秋白在哪儿!”

      花如水心底不安越来越浓,青柳伞在手中不觉有些颤抖。就在不远的地方,是怎样的厮杀声不绝于耳?那汹涌的血煞之气里,又有谁的喉咙嘶哑发出干涩的呜咽?

      “在……”

      厉鬼呻吟一声,半个字也未能吐露出来便灰飞烟灭。花如水朝它最后看着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道血影汇聚成越来越浓的红云,他蹙起眉头低骂了一句,须臾间不见了踪影。

      他从未见过这样多的怨灵。

      四面削直的崖壁高高矗立,两岸连峰泻下无根飞瀑倒挂三山。他站在一片陵墓之上,周身环绕着的尽是大大小小孤耸的墓碑,一眼望去,无边无际,恍惚竟不知何为天地的尽头。

      “清风堂李十二,年十四,雨夜暴毙;清风堂徐朝夕,年十二,禁术反噬而亡;清风堂刘玄,年七岁,力战不敌见虐而死……清风堂叶云舟……”

      这里……竟然是数百年间死于清风堂之手的亡灵墓场!

      花如水向后踉跄了几步,身后就是无尽的深渊盘旋着恶鬼。他伸手触摸向那个刻着“叶云舟”三个字的破旧石碑,手指掠过表面裂缝时竟忍不住眼底一片酸涩。这块墓碑上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个名字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刻画,好似赤条条来去,天地间全无一点惦念。可看着它的花如水却恍惚感到心口阵阵撕裂的疼,他细细地触摸过石碑上每一处凹凸,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识海深处呼之欲出。

      忽然——

      他的指尖感受到一点细微的印痕,他默默将一盏孤灯点亮,灯火照耀的角落赫然是一朵桃花。

      “桃花?难不成这人生前是一位爱花之人?”花如水看着这印痕陷入了沉思,“又或者,他临死前最后看到的就是桃花。”

      “可清风堂那种地方哪儿来的桃花?”

      脑海里模糊的一角疯狂叫嚣着要破土而出,他努力地想看清那片混沌中上演着的故事,却始终懵懵懂懂只看见恍惚的影。

      他看见老树下有一个人,浑身是血地倒在那里,手中死死抓着一朵带血的花。

      那是谁?那里又是何处?为什么自己会感到这样熟悉?

      叶云舟……

      一叶随波去,云散坠兰舟。

      我是不是该认识你,我的小鬼。

      “你认识叶云舟?”

      他听见身后有魂魄幽幽开口,所有闪烁的血光都仿佛静默下来。

      “我不知道,”他转过身去,望向那笼天的红云,“我想我本该认识。”

      花如水苦笑一声,却不禁迷茫起来,因为那眼角竟流下一滴泪,领口绣着的青柳瞬间湿润一片。他摸了摸柳叶,手中孤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

      青青河畔柳,旋插旋成阴。
      夭夭溪上桃,蓓蕾开红金。

      我若是溪上桃,那河畔柳又该身在何处?

      “所有人都死了,可唯独他不知所踪。”

      那魂魄幽幽一叹,方才静默的怨灵瞬间沸腾起来,那声音尖啸着刺痛他的神识,所有愤恨与不甘如同一道道沉重枷锁向他裹挟而来。他们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出路,要将这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血仇尽数宣泄,去控告这生而无望的宿命。

      “凭什么我们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他却能逍遥事外独自苟活!”

      “我被困了十二年,凭什么死了还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魂飞魄散!”

      凭什么……

      凭什么这天地不公,有人生来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有人却苦苦挣扎着命运永不超生?

      凭什么要众生皆苦,有人颠沛流离一生困顿,有人妻离子散不得好死,有人双亲早故半生飘零,有人年少夭折不见人间?

      凭什么人要背负命运,至死都匍匐在天道脚下如同蝼蚁?

      赤影漂流,黑风映日,像极了忘川上离人不归,又像是数千年前,弱水河畔染红的星。

      怨魂四散,花如水的目光得以穿过席卷之雾到达那悬泉飞漱的崖壁之上,天与水连成一体,永无休止地冲刷着那刀痕深刻纵横着的岩体,上边除了这些,还依稀可以看见有人曾用带血的手指深深地刻下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符号,入木三分,扭曲难识,血迹干涸在上边,留下暗红色印记,被鬼火掩盖着看不分明,只大概可以看出血迹之下一些诡异的图案刻画着食鬼而生的阴暗岁月。

      “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刀痕?这些血又是哪儿来的?”

      花如水吃了一惊,不由地捂住了胸口,他似乎感到自己的呼吸凝滞了,刀痕砍在削直的山峦间,倒像是砍在他骨头上,没有半分疼痛却恍惚间整个人支离破碎。

      他突然猜想到什么,不可思议地俯瞰着渊底,但下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花如水狠狠地握紧双手,指节透出苍白的颜色,连带着双唇也苍白了许多。

      忽然,他站直了身躯,耳畔诸鬼的呼号死死缠绕在身畔,只见花开一刹自半空中飞掷而下,整个幽谷瞬间爆发出破晓似的光,花如水没有迟疑,便借着这光纵身跳了下去,衣袂猎猎炸响,仿佛漫天白雪落入谷中。

      这回他终于看清楚了,这哪是什么刀痕啊,分明是人的双手在上边狠狠抓挠,血和肉绞在壁间,被泉水一次次冲刷又一次次覆满,直到血液浸入岩石,整个崖壁都变成暗红一片。那些符号就在指印里突兀地画着,像是什么图案又像是什么文字,恍若祭坛上铭刻的碑文,从头到脚皆无半点人气。

      “世间有仙道便有鬼道,世人趋之若鹜要飞升成仙,殊不知阴阳双生方为无极之法。舒儿,来,替爹爹看看这上边都写了什么……”

      鬼道……

      逆天而行,大逆不道……

      小时候那个人给他的卷轴上,刻画的正是这样的符号!

      “霜秋白,这样会害死你的!”

      万鬼暴动,陡然冲向谷底,他好似一粒微尘将隐没于黑暗,清霜覆盖的双眸里只有一人模样,他看着高高的苍穹之上没有一点光洒落下来,就像这勾魂谷三百年时光都不见日月。

      花如水此刻忽然就发觉,自己从来没问过霜秋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又为什么钟爱一身霜色素缟了年岁。

      很疼吧,这么些年将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舔舐伤口,邪术反噬时便将五指嵌入石中维持那脑海中仅剩的清明。

      其实那个人从不曾逍遥事外躲过命运的鞭挞

      ——他真的,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苦得多,也坚强得多。

      这时候,花如水发现自己竟慢慢地笑了,他望着天空之上不断向他俯冲过来的亡魂,心底没有半分恐惧,反而有一个信念在灵魂里呐喊着,越来越坚定。

      小白,今日我替你承了这万鬼之怨,来日陌上花开时,你是不是就可以一身清白地缓缓归来?

      “来,都过来吧。”

      原来这么多年,我从未如此坚决地去做一件事,哪怕是走遍世间寻找勾魂令,找到它、毁掉它,我也不曾如此坚决;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所有的奋不顾身都只是为了遇见一个人,遇到他、怜惜他、目送他,就为了做你人生中的过客,我已经花光了所有运气。

      他闭上眼,听耳畔呼啸的风。

      可是下一刻,花如水却发现所有血色的光都向着另一个方向蜂拥而去了,他的身体停在了半空,耳畔风也渐渐远去。他仿佛早已预料到地睁开了眼,双眸张开的那一刻,青柳伞破空而出,他就这样撑着伞向血光聚集的方向赶赴过去。

      他听见霜秋白在空中吟唱,鬼面之下是一双明澈的眼在熠熠生光,那风掀起他一身洁白,高高的银冠之下是青丝浩然如瀑;他看见血煞之气逐渐包裹了他,勾魂令的印记愈发鲜红地刻在鬼面眉心之上。

      “怕是留你们不得了。”

      霜秋白的声音有些冷冽,又那么远,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嶙峋的身躯中迸发出一股浩荡之气,所有鬼魂都在十指的变幻中逐渐融入他破碎的骨血。

      到处都是惨叫,除了哀嚎便是耸立着的墓碑不断震颤,两岸山崖滚石落下,激荡着瀑流卷起千堆浪花。

      “这就是勾魂令吗……”

      花如水暗叹一声,纵身闯入那血魂包裹着的世界。

      “嗯……”

      突如其来的拥抱粉碎了霜秋白目光中所有戾气,腰身间环绕着的体温将万鬼穿心的彻骨冰寒阻挡在外。他忽然觉得心仿佛漏跳了一下,竟不由自主蜷缩在一个人的怀抱里不知所措地做着迷梦。

      忽然间,他回过神来,对上那人盈满笑意的眼睛:

      “花如水,你疯了?过来送死吗!”

      他在那人怀中奋力挣扎,这次却发现怎么也逃不开他的桎梏,腰上的手却越抱越紧,好似要将他揉进整个身躯。霜秋白没来由一阵嗔怒,却发现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逐渐收敛了笑,变得有些凶狠。

      “霜秋白……”

      厉鬼穿过身躯,花如水咬着牙沉声道:

      “你怎么敢要我疯,嗯?你怎么敢说‘死’这个字?”

      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去吞噬亡灵,用自己的命来搏生路?

      花如水死死将他锁在怀里,目光靠得越来越近,像是要将他看穿,去看看这皮囊下装着的七窍玲珑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会这样硬、这样狠,这样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样不管不顾像赌红了眼的赌徒。

      他的气息喷薄在霜秋白发间,天地好像那般静,所有喧嚣都在一呼一吸间烟消云散。没有厉鬼的嘶嚎,也没有红云卷起狂风,有的只是十指紧扣的温度融化两颗心的坚强。

      “小白,我在这儿,你不必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他看着小白双眼红了一圈,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哽咽,他看不见那张脸上多余的变化,只有眉心那点红痕悄然淡去。

      “那你呢……”

      “我?”

      霜秋白仰着头瞧他,眼里的嗔怒都化作一汪秋水,如同被夺了鱼的猫,明明委屈得不行,却还做出副高高傲傲的样子。

      “我若是不来,你打算怎么做?拿你这木头身子去喂鬼,还是自以为可以感天动地度化了他们?”霜秋白紧咬牙关,半晌才颤声道,“花如水,你这个疯子!”

      他……哭了?

      花如水霎时间愣在了原地,他的小鬼突然扑进了怀里,那么小一只,明明身形并不很娇瘦,偏生自己两只手环抱他的尺寸是那般合适,可以尽情地感受他的泪,感受他肩膀的颤栗,感受这只伪装惯了的小鬼在自己面前卸下心防。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狠不下心来再往他心头插上一剑,这是他的小鬼啊,哪怕是为了勾魂令,为了还他一个自由,自己又如何舍得再去伤他半分?

      “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的小鬼……”

      远远的天消散了红晕,天与地好似又恢复了寂静。而在这寂静无声的天地之间,桃花会红,柳叶会绿,两个人相拥着,山海便都不重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