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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巡阴司煮雪侍花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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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西风残照,那是宿鸟南归的季节。可于勾魂谷而言,淡月融融前浅浅氤氲着的黄昏暮意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间别味。
所有人都醉在了月出前的浮梦里,在地狱的断桥上做着一个乐土的梦。
“地狱……变成乐土?”
花如水痴痴地念着这一句,目中先是迷蒙,渐而却清明了,笑意蓦然绽开在眉眼,几分了然,几分明晰,看向霜秋白的目光隐隐带了些探究。
他似乎要从那双古井般沉静的眸中找到些许近乎玩笑的意味,然而,却只见幽深的炽热埋在眼底。
那双眸子亮得很,仿佛洪荒外的寒星误落其中,渐渐的发光、发热。冰雪淹不住,他会在最深的孤寒中竭力烧尽最后的微芒;洪流埋不了,他会在最猛的嘈杂内拼死发出最后的呼号。
他忽然想起悬崖上那株血色的花,哪怕被命运扼住咽喉,也绝不服软,绝不屈从,将灵魂深深扎进宿命的死土,然后在死土中开出风沙里最独特的殊色。
倏尔,二十三弦箜篌响,不知哪处落花的树下,放荡的骚客狂饮三大白,在岑安的乐音中笑声疏狂。
“亡者逢春日,醉饮三大白。既为忘川去,又取勾魂来。”
他慨叹着,又饮下浊酒千觞。
“多少年没见到谷里有这般景致了。”
满殿仰止行坐的人们便都笑起来,目光接引着长虹,仿佛天与地与海都连成了一片。酒香缠绕着花香随风曼绕,正收入微曳的两袖,惊动玉人心上,一点秋波。
这时,花如水才猛然发现,这满殿坐着、立着、躺着的人,放眼瞧去竟皆是相似的眉眼,虽各自惊鸿,却到底同种风流。
像谁呢?
思来想去,却发现脑子里只剩下那一句:
那就把地狱变成乐土罢。
灵魂中失掉的一角忽就滚烫起来,他似乎记得三百年前曾问过一人:
“倘若众生皆苦,所见尽是地狱,又当如何?”
黑暗的角落里,若有若无的微弱声音回答说:
“那便从地狱爬出来,做一只最凶最厉的鬼。”
……
最凶最厉的鬼?彼时的花如水轻笑一声,不想从此后竟忘掉了许多人许多事,甚至从何时开始遗忘的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些年去了不少阴暗之地,渐渐地,一个神仙也学会了如何与鬼怪相处。多少次从乱坟冢间抽身而出,又急匆匆赶往下一个埋骨地,他只知道去寻过往的执念,却忘了有一只最凶最厉的鬼一直在原地盼着,等他来寻。
甫一回顾,弦音乍起,空灵如深谷而来的箜篌声竟弹出了十面埋伏的迫近感。他看见霜秋白与他一同朝岑安那边望去,弦声如海淹没而来,正沉浸时,一道寒光蓦然从身后破风来犯。
“青柳!”
青伞倏尔飞出,伞面迎着短匕撞上,霎时间划开万顷白芒;当此间隙,花如水一把环住身侧那人的腰身,一仰首掠开数丈远。
霜秋白一直屏气凝神,身形稳住的刹那便抬起头来,而那人只稍逊一步,手持青柳从身边乘风追去,但留下腰间衣带拂过眼前。那漫天霜色里,一谷的落花皆穿墙而入,血红与雪色交织盘旋,如万千流矢齐下,摧尽云烟。
而不远处短匕飞射之地,无边的星辰幽然明灭,似深海、似沉渊,天河之内是命定的轨迹,浮沉的璀璨尽化作薄刃,万千繁华里是喋血的狂欢。
毫无征兆的,星与花撞了个满怀,只见得一身皎白的衣色穿行在光影里,如流风蔽月将云雾送上千山。花如水一衣星芒,香盈两袖,青丝遮掩的双眸里一片清透,半寸浅笑却阴恻恻漾荡开来,可那秋池内分明是澄澈如斯不染纤尘。
霜秋白静静地瞧着这一切,瞧着方才还在花树下吟诗的常玉素手御星,将云雨翻弄,束发的玉簪被劲风摧碎,卷曲的长发便铺开来,流泄在涌动的星海间。而他清楚地觉察到,那人诡秘的蓝白异瞳中透出一点难觉的杀意。
这杀意并非冲他而来,而只是对着花如水。
他不说话,看着这一场短兵相接只觉是个闹剧,甚至不需抬手便生生掀起一道天障将这肃杀的煞气拦在其中。他目光淡淡的,没有半点波动,似乎无论怎样的纷杂也扰不乱这日夜无眠的思绪。
镜花万丈,我只取天上月。
“桃花点化,顿悟成仙,你一个神仙来这里岂非居心不良!”
常玉有些吃紧,微微发颤的手却依旧萦绕着星辰,溢出的鲜血零星地点在唇角。他忽然间将星辰搅动聚于一手,化作长剑就飞身攻去。
“星辰之力,瞻星宫人,你一个占星师在此地莫不是别有用心。”
花如水嘴上不饶人,面上却很淡然。他青伞在手衣衫飘摇仿佛于天河中漫步,东走一步西去几分,施施然避开闪烁的光影,高昂起头以余光斜瞥着对面那人,连眉峰也未曾蹙起。
“看你打的这么辛苦,不如我唱个曲儿给你听吧。”
常玉远远望见他的笑突然变得灿烂起来,心下便陡然升腾起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我总觉得有诈。”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岑安,便发觉那人也在看着他。
“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岑安不由地一手握紧箜篌柄。
忽然,半空中的星星乱作一团,光华颤栗着好似狂风下的灯,以花如水为中心,方圆几里歌声所过之处无人生还。
星光灭了,花树枯了,满殿的人仰马翻、云遮雾绕,就连青柳伞也抖动几下挣扎着合上伞骨。
“哐当”一声,老树十分无辜地再一次轰然倒地。
“阿弥陀佛,贫僧真是操了,这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吗?”小和尚手里的木鱼被敲的叮啷乱响,不多时那犍稚便换成了脑袋直往木鱼上撞。
岑安早有防备,声音出现的刹那间眼疾手快地拨起琴弦,十指翻飞出残影,恍惚看去像是要燃起火星子。
很不幸,一声帛裂,琴弦断了。
“令主,我是不是疯了,我怎么觉得到处都是扑棱蛾子?”
只有霜秋白依旧面不改色地站在远处分毫未动,闲来无事顺便找了个亭子坐下,掌间变幻出一壶清茶来,茶香氤氲着,飘散了常玉抽搐之余那歇斯底里的怒吼。
霜秋白捻起茶盏,在鼻尖下深嗅了一息;茶香依旧醇厚,只是耳畔总嘈杂得很,叫他静静听曲的雅兴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花如水,老子跟你拼了!”
下一刻,这咆哮的人却两眼一白直直倒了下去,满嘴吐着白沫子,口里还不清不楚地不知念叨些什么: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聒噪。”
手中茶盏搁下,星星砸过来,砸了常玉满脸。
而这惨剧中央的歌者却依旧沉醉,青柳横斜悬作半空的椅,他懒懒地坐下来双目微眯着打了个响指,霎时间满殿尽飘起淋漓的花雨。
霜秋白见状,几乎同时在指尖燃起荧光,那倒地的树扭扭捏捏垂死挣扎了许久,抖搂着叶子却仍旧歪歪斜斜爬了起来,树丫子发癫似的乱颤,似乎有一句动人的耳语在发丝间幽幽环绕:
“我操你大爷!”
一眨眼,好端端的桃花树,莫名……秃了。
“二八有佳人,对镜颜色殊。远山眉初黛,秋水明东珠。双雁空飞往,不复做囚徒。既入长门里,春去红豆无。”
花如水像是尽了兴,声音渐渐隐去。甫一睁眼,那红花香暖尽化云烟空自随风散了。他将伞握于手中,任窗外的风吹乱额间碎发,只是凝望着长亭上飘飘然凌空而起,哪管身后狼藉遍野,满地哀嚎。
“小白,我过来了。”
霜秋白猛然起身,双唇开合:
“当……”
秃头老树逮准机会伸了个懒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脊骨挺直,正撞上迎风潇洒的谪仙人,“啪”一声砸他娘了个七荤八素。
“心。”
霎时间,鸦雀无声。
“阿弥陀佛,”小僧歇下气,慢悠悠放下捂住额头的手,做成虔诚合十的姿势微微弓腰,“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我佛诚不我欺。”
这头常玉被岑安搀扶着勉强站稳,方一起身又踉跄着跌倒了回去,但见他涣散的瞳孔里放出两道宛若二傻子回魂似的光,一嘴白沫子囫囵道:
“偶迷路了!”
那双眼瞪得老大,指天斥日仿佛大仇得报。
霜秋白却不知何时来在了秃树前,怔了怔,又戳戳身边正石化的岑安:
“他说什么?”
“他说,”常玉两眼一翻,又昏死过去,“他瞑目了。”
岑安说罢,瞅瞅手上光秃秃的凤首箜篌,突然抡起横木给了自己一闷棍。
哐~
地上凑齐个三足鼎立。
霜秋白眨眨眼,古井无波的眸子里裂开一道细缝
——苍了个天,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微微侧首朝不远处的秃树下斜看过去,只见青伞如盖扣人脸上跟王八壳子似的,头不头脚不脚那般躺着却莫名叫人感觉十分惬意。
他是在……睡觉?
伞下边无比配合地传来呼噜声。
一串老鸦飞过,打了个寒战。
“花如水。”霜秋白叹气。
树底下某人身子猛然一抖。
“我怎么感觉有点冷?”
小和尚狐疑地看向身旁突然多出来的岑安,木鱼又颇有节拍地敲了起来。
“施主怎么诈尸了?”
岑安捞起地上昏死了的常玉霎时间后撤三丈远。
“我这不是冷醒了吗?”
他不由地远远瞧去,只看见那位无颜无色的活死人突兀地立着,衣裳并不很合身,大了些,越发显得那人单薄了。岑安忽就想起,自己来这儿十数年,除了第一面见霜秋白时好好地看过他,后来便只剩偶然的观望了。
那年初离苦海,怯生生被柳珩瑄扔进谷时,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桃花树下闭目小憩的他。他身前摆着酒,开着封,却一滴也不曾少。很奇怪,明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不人不鬼的恶煞脸,他却偏偏不觉得怕,甚至还有些许安心。
他想:
“我的心定下来了,就在这阳光普照的幽谷里。”
后来,他才明白:
阳光融进玉醴,有些人醉着,本身就是人间。
他也曾问过,为何酒坛开着却不入口;那常玉便醉倒在星盘下,微红着脸对他说:
“令主他呀,鬼面覆着,口不能食、醉不得饮,闻得见味道,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常玉放声地笑,烈酒烧满喉头。
如今看来,他何时这般消瘦了?比起初见时,更像一棵夕风古柳,似乎日光洒下来,便会被灼痛、被摧折,只要活着就见不得光。
“花如水,你怎么舍得杀他啊……”
岑安喟然长叹,驮着常玉晃悠悠地走远了。
他再次回望那花树下,一个人立着,一个人躺着,他们不说话,就十分美好。过了许久,他终于摇摇头苦涩地笑了起来,不再相劝,因为那躺着的屠夫啊,是恶鬼唯一的人间。
风吹过,一地烟消。
花如水这时才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起身一边偷瞄着霜秋白朝树后边躲去。他不自觉地抿起下唇,目光躲闪着不敢抬头望去,活像只溪畔悄悄逃跑的鹿,清澈如水却始终蒙着薄云。
“我为什么要怕呢?”
他忽然想到,眼睛蓦然一亮,便巧笑着探出头来,眸光却还乱飘着,像柔云纷飞,树叶子落了满天。他的笑有些悻悻,不知不觉间,树皮被扒了个干净。
树:老子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沉默中,他听到一声轻笑。
“累了吧。”霜秋白说话声音浅浅的,如风铃响,“天黑了呀,是该歇息了。”
“小白,你不生气啊?”福至心灵般,花如水笑起来。
他随意瞟过阴司大殿,朦胧缭绕的云雾尽要散去了,长亭脚下满是残红堆砌,玲珑的断桥下琉璃瓦碎,何似来时,素白玉净?
霜秋白一拂袖,一切都恢复如常。
“走了,不是困了吗?”
见他转身要走,天青色发带忽然吹落,蒹葭丛生似的发摇落万里白霜。花如水慌忙跟上去,脚步踏碎,融入成双的影。
他衔上柳枝,眉目含笑:
“就来了。”
倒只有秃了头又被扒光树皮的老花木,独立于风中凌乱。
兜兜转转又不知转了多久,窗外银钩已闲挂在云里,琅琅照着,使人生出些困意来。花如水自飞升后,很少觉得倦过,这会儿倒莫名有些疲乏,目光慵然,藏进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的悬廊。
此处无有花木,地面却铺上了青砖,二面墙也爬上些苍苔,现出几分古旧的颜色。这令他想起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荆门柴扉,有只老黄狗,总在月光下叫着。
少了仙府般的渺茫,却多了些人间朴素的烟火。
一抬头,“南庄”二字映入眼帘。
“小白,不是去睡觉吗?这是何地啊。”花如水的声音淡淡缠绵,走着走着竟绕在了霜秋白前边,斜倚在木匾下,双眼眨巴着不停看他。
许久,不见有人作答。花如水顿觉无趣,看着脑袋上方两个大字,也似乎刺眼起来。
“南庄?我还北郡呢。”
某人嘀咕着,并未察觉面前那人的欲言又止。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什么?”
他猛然一怔,脑子里竟懵懂起来,早些年看过的读过的酸诗全忘了个干净,忽被提及时,竟只记得好多年前仿佛听人提过那么一嘴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个女子,走入了雪山,再也没有出来。
霜秋白凝神,侧过头来却不看他,手指微微抬起不觉间停在了鬼面前,却在碰着的刹那间弹开了去。
风声忽然安静下来。
半晌,他才轻声道:
“进去吧。”说罢,错身走入门里。
此处虽唤作“南庄”,但并不是一处庄园,而是一方矮小的木屋。不同于外边那些瑶台紫府般的纤巧,那里虽梦幻却难免有些单调、有些虚妄。这里便十分古朴,恍惚溯源至桃花源里,阡陌间鸡犬而相闻。
但花如水觉得,古朴归古朴,这木头却不像普通的木头,倒与他有些冥冥中的呼应。当年肉身被一把火烧成灰烬,魂魄飘飘荡荡将散时幸得风吹桃花落,一点红飞在肩,竟叫他堪堪顿悟,羽化飞升。
从此后,桃木化形,天地孕育而精华。
方一进入,大门骤然紧闭。墙上没有窗,便没有月光,竟连一点真意也见不到了。可纵然这般深海似的黑暗里,花如水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四周,唯独不远处的那人,亦悲亦喜,他看得分明。
不由地四下观望起来,这暗仿佛吞噬了所有,光与热与白都是渺远的浮云。一切都是无声的,一切都是惨淡的,这让他忽然有些慌乱。
——太静了,连山雀都不叫了。
就只剩火,一睁眼就能将人烧成飞灰的火,可有人在酷热中挣扎,双目看不见,双耳听不见?没有人抓住那无声的呐喊,厉声熔化在死灰里成为荒漠上浮白的泡沫。
“霜秋白!”
他猛然回神,方才清晰望见的人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如水霎时间魇住了,睫翼微微颤着,身体站立成一个扭曲的姿势。他的头向后仰着,仿佛被人抓住发尾死死下拽;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感觉一只手猛然锁住咽喉,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疼……
他惊惧着,向后栽去。
“花如水!”
忽然,他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只强有力的手,挡住了他坠向深渊的路;有人唤着他名字,一声、一声,伴着金铃响,黑暗里静悄悄泛起了微光。
他就那般浑身冷汗地任人在后边托住他,高高的天顶上,无数盏亡魂的执念凝作魂火亮着,像十七岁时碰到的星空,每一粒微辰都讲述着过去的故事,那些眷恋的、不舍的、失去的,皆是铃铛响;因为每当清脆的铃声响起时,便有一只鬼找着了回家的路。
于是他飘向西北,高高的雪山下,是游魂通往人间的路。
灯火越来越亮,渐渐四壁也扑朔着火,花如水眼前只有流萤飞,它们同光而起,辗转了多少日月才点亮一刻永恒。
那是留恋人间的鬼,最后的不死执念。
“小白,不要让我找不见你……”
他说罢,尾音被指尖一点冰凉堵住,他听见霜秋白对他说:
“我应该吻你,可神鬼之间,隔着阴阳。”
他靠的那么近,近的连自己的唇都能尝见他的香。花如水感觉灵魂在疯狂颤动,万千执念的星空下,他突然弯下了腰
——唇瓣触及黑白时,那下边的热无比温存。
他忽然就明白这里为什么叫南庄,因为相思入骨离魂的桃林姑娘,只有与诗人重逢后,才找回了人间。
这里,南庄内,他的故土,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