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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巡阴司煮雪侍花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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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长廊,踏上去仿佛微星叩沉璧,泠泠续续地作鼙鼓敲牙板而响。霜花砌墙,雪色为地,满目的粉雕云镂、白玉无瑕。
那一道天光,逆着风从大敞的双门外淋漓而至,四处都是粼粼;光影在衣袂间流淌,只一株含笑便香萦万间。
他们乘着光,步入浮生。
“秋白,我们走了多久了?”花如水莫名有些犯困,双眼倦倦地眯起,步伐也仿佛慢了些。
他似乎觉得,这勾魂谷中没有年岁,亦没有日月,春去秋来不过弹指一挥,斗转星移却仿佛大梦一场,走在通往阴司的长廊里,很静,静得连山风都幽塞了;眼前只有虚无,又像是天海间,一片渺远的朦胧。
这里没有尽头,走在时光的缝隙里,连生命都只是荒芜。
“花如水,”霜秋白突然停住了脚步,叫声有些急切,“你回头看看。”
闻声,花如水目光有些凝滞地向后望去。
——此之为界,高门远伫;三千繁华,两重天地。
原来……他们并没有走多远,那方才离开的地方还好端端地落在眼底。
“此为浮生道,走进去,则天地从此颠倒,外边的世界都与你无关了。”
“无关?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霜秋白轻轻看了他一眼,旋即移开了目光,“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花如水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就要去抓霜秋白的手。
他看见霜秋白就在明暗相接处茕茕孑立,半张脸为阴浸于春晖,半面妆为阳埋进深夜;那人仿佛在笑着,面上却没有变化,只是站在原地,不行不动。
一刹那,四面恍惚都沉没枯海了,他就那般立着,轻轻地,好似一粒微尘。
“霜秋白,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花如水好似醉了、痴了,染湘的白裾无风而盈盈。这一次,他问的很认真,不同于之前的试探拉扯,天光将黑白分裂两半时,他竟一瞬间感到眼前这个人无比熟悉,连背影都仿佛曾经见过。
其实从第一眼望见悬棺上的背影时,他就已经感到熟悉得无可救药。
霜秋白依旧平静,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似乎问过我这个问题。”
“对,我问过你。”花如水连忙两手并用,握住霜秋白的手,“可当时你并没有告诉我答案。”
沉默了片刻,霜秋白目光有些躲闪:“我没什么好回答的。 ”
“若真没什么好回答的,小白,你为何不敢看着我。”
霜秋白忽然一惊:“小白?”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称谓如此亲昵?
方才脱口而出的花如水也十分诧异,他几乎一瞬间松开了那握着的双手,不知所措地退后两步。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十分茫然地看了看霜秋白,却怎么也不明白为何喊出这两个字时,他会如此自然,如此习以为常,像是早已喊过了千遍万遍。
难道果真是轮回中见过?黄泉路上,曾刹那间回眸?
霜秋白犹疑许久,不确定地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花如水急促地呼吸着,想再那样叫他时,却发现再没有勇气说出口来,只闭上眼一副赴死的模样,“我不知道!”
刚一说完,花如水不由地心中暗骂:“娘的,怂货!”
“挺好的。”
“啊?”半晌,花如水听见一声轻笑,疑惑地睁开双眼。
“我说那个称呼挺好的,你要是愿意,怎么叫随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却又听霜秋白戏谑道,“那现在是不是该我问你了?”
“哦……是是是!”花如水忙不迭地点头。
“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进去?我说了,走过浮生道,则……”
“若天地颠倒,我便在颠倒中抛了余生。”
“什么……”
霜秋白蓦然抬头,便看见花如水目光坚定朝他走来,身后重门徐徐深闭,光愈发地暗了。
花如水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握住了霜秋白双肩,笑言道:
“我说我跟你进去,自愿的。”
说罢,一把青伞撑开在相顾无言的二人上边,大门骤然紧闭,一道天光于穹顶溯雪而下。
此言一出,霜秋白的眼眸似乎被白雾笼尽了,定定地望向眼前这个轻言许诺之人,愈发粗重的喘.息在沉默的巨响里炸裂嘶吼,一声、两声……深沉而又缓慢地砸在花如水心上,冥冥中的牵引似让他看到
——高高的天井之下,一孔微光不入,那孩子挣扎着,指尖触不到月明。
又仿佛听见
——万鬼撕咬中,这以身为祭之人绝望地哭嚎。
为什么……为什么这痛如此清晰?
花如水看着自己的手,他又是否能抓住天光呢?他想抱抱身前这个人,手伸出的刹那,这人却轻飘飘地躲开了。
“我没事,我只是高兴,这浮生大道有人肯与我一同走完。”
许是习惯了如此,只须臾,霜秋白便移开了目光,面上依旧如同死水。他拂身便要走远,背影空空竟近乎冷漠;于是那只伸出的手,便又只抱住一团西风。
“霜秋白!”
青柳蓦然被抛下,花如水像是动了真怒,飞身掠影而来,紧紧扣住那人皓腕,似先前在门外那般,一用力便将霜秋白压在了白壁之上。
这回,倒真是天地颠倒了……
“啊……”霜秋白忘了呼吸,“你,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花如水将头埋进他的发间,“小白,你好香啊。”
他在缀花的鬓边深嗅,丝丝缕缕的温热便落到戴花人的耳边;呼吸间,擒住那人一腕的手幽幽下滑,却在腰上三寸处被霜秋白俶尔拦下。
“别乱动。”那人声音有些低沉,不经意间,另一只手也被他挣脱出来。
困居笼里的小兽往往乖巧,敛其锋爪,藏其危鸣,俯首于羽却炯目矫视;而晦暗所不见处,则蓄其力、鞘其威,旦夕豹起便龙啸中天,执鞭者所不能及。
霜秋白便是这样的小兽。
花如水猛然打一寒颤,想起之前那一记排山般的无情掌,肋骨就隐隐作痛,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转念想想,这厮好像也不是那般生人勿近,似乎……
还很可爱。
再说了,自己也不算生人了不是?
“不动,怎么换衣服?”说着,两件霜色的衣裳便又在眼前晃悠了。
“谁叫你在这里换?!”霜秋白稍稍用力欲将这人推开去,却不料他竟像堵高墙般狠扎着,一动也不动。
他哪里晓得那厮已经使了全力,强装镇定,看起来倒是一副坚如磐石、泰山静卧的样子,眼波流转间,万千殊色都化作浪荡一笑:
“难不成,你我二人到房里去,宽衣解带,巫山……”
“花如水!”某令主无语,心想着什么时候逮着机会,指定得把这人的嘴给缝起来。
“怎么了,小白?”狂徒问着,笑容越发地张狂。
“你幼不幼稚。”
霜秋白长叹一声,使了七分力气,可算是推开了这登徒子。但不知何故,身上没来由的一阵燥热,什么东西像是要从心海里喷薄而出,哪怕息壤为塞也无济于事。
花如水瞧着他越走越快、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收敛了笑,莫名有些委屈。
“霜秋白,到底我俩谁幼稚啊!我一来,一见如故的是你,似曾相识的是你,躲躲闪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也是你。我一点缘由都不晓得,跟个傻子似的看着你若即若离。你到底是想我靠近,还是不想我靠近?别像哄小孩一样……”
话音未落,霜秋白猛然止住了身形,背对着他道:
“我的真面目,”他低笑,“你想看吗?”
花如水“想”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己咽了下去。他愣了愣,便觉那低笑里实在包涵了太多滋味,落寞、不甘、自嘲、祈盼……万般无奈都在这一声不可说里落成了尘埃。
他依稀觉着,倘若他应了这一声,哪怕剜肉剔骨,那人也会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摆在它面前,供他探看。
何至于此啊……
“你若不愿,”花如水默默捡起地上的青柳伞,复走到那人身边,“算了,是我冒昧了。”
“我自是愿意的。”
喃喃一语,消散在眼底的苦涩中。
花如水还未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就见霜秋白信手掐了个决,两人身上的血衣霎时间就不见了踪影,而手上搭着的衣裳却莫名穿在了身上。
“你这是?”
有这法子不早用……
“你不是来做侍花郎的吗?”霜秋白仿佛没看到他那似笑非笑的别扭劲儿,抓住青伞前端就牵着他向前,“那就快些走。”
走在后面的人并没有看到,前边那位矮他半个头的清峻小郎君眼底盛满了琳琅笑意,恍若月明中天,一树的二月花好。
外边,夕阳西上,高楼迫近静夜了。
六界传说,勾魂谷乃是诸邪群踞之地,下有阴司,是为勾魂令主霜秋白豢养美貌儿郎寻欢作乐、采阳补阴之所在;其间酒池肉林,尸床骨枕,夜夜可闻恸哭,惨绝人寰。
也因如此,霜秋白还得了个“折花鬼煞”的名号,而那些被困阴司的小郎君,便被称作“侍花郎”。
行过浮生道,内里便渐渐明朗起来。花如水四处打量着,逶迤的霜衣浅浅荡开一帘云雾,在冰雪生花的地面萦萦缭绕。白壁上四开着小窗,并无章法,各自参差,看起来像是位蹩脚的匠人率性时拿小锤哐啷凿开的,说不定还饮了些酒,目中恍惚以头相撞破开的洞,不然何苦生的这般怪状奇形,各有各的不可名状。
用某花大仙人的话来说,便是“长得忒不是个东西”,活该两脚踹倒,足下碾尘的。
然窗间又有香绕,或碧枝青透,或红玉稍盈,丝蔓钻过风隙,攀上板棂格扇,只寥寥几簇,便各自勾勒成丹青墨色。这样一来,那奇形怪状开着的窗倒显得别致了。
而窗下,则仙风雪引,琼阁玉柱;有泉流漱漱,和岚气如攒珠;有鲛泪明明,镌穹顶若星辰。游廊浮桥,川行不息,却也无章法,随意处之。其间往来不绝者,皆为萧郎。衣若披云,足踏蟾辉,坐则闲弄宫徵,行而取雪烹茶,欣欣然有悠然气。
花如水越往前走,起坐怡然的儿郎便越多,那面上的笑便越发凝固,连向来风流斜挑的眉梢也耷拉了下来。
行过这芙蓉堆畔,好一个天生妩媚风流俏郎君拨弄着箜篌弦,那小郎君瞧见二人,微微抬眼,眸光珠颤,软声道:
“令主好,这位哥哥好。”声罢,十指又在弦上游走起来。
“不好意思,”花如水勾起唇角,眼眉却低垂着,一脸的矫首昂视,“按岁数来讲,你该叫我爷爷。”
霜秋白在一旁吃笑,哪成想那位抚琴人听了这话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清艳媚眼若有若无地朝他这边看过来,轻唤一句:
“令主。”目光淡淡的,稍纵即逝。
“狐媚子……”花如水心中暗道,咬碎一口银牙。
那小眼神,若即若离的;那小嗓门,勾魂撩魄的;那……怎么还站起来了?怎么还走过来了?居然还在笑!
“孙子,你干什么?回去!”
此话说着,那衣袂一闪便前去半步挡在了霜秋白前边,一双眼直愣愣盯着来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如水。”霜秋白叹口气,食指下意识地在鼻尖上画起圆圈。
那人不理会,头越昂越高。
“如水。”一声又唤,添了几分无奈。
那人依旧不理,脑袋仿佛要昂到天上去。
霜秋白画圈圈的手放下来,轻拽了拽花如水夕照余晖晕染的腰带,未果;便又长叹一声,斜首望向走过来的小郎君,信手一挥,示意他不必过来。小郎君怔上几瞬,抬眼时正对上满眼的杀气腾腾,旋即便轻笑一声,摇摇头回转过去了。
“算你小子识趣。”某人满脸嘚瑟,随手拨开鬓边碎发,似乎得意的很。
“花如水,你何必如此呢?”后边那位绕至跟前,略瞋了他一眼,牵上他的手往桥上去了。
花如水心情大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恍惚步子都轻盈起来;本想哼两句小曲儿助助兴致,甫一开口却猛然想起那棵宁死不屈的大桃树,霎时间一激灵就住了嘴,只幽幽说道:
“那家伙一看就对你图谋不轨,我自然不能叫他得逞。”
“图谋不轨?”
霜秋白闻着鬓边甜香,心道这世上还有比他牵着的这位还要图谋不轨的人吗?
“岑安在人间时乃是京城乐坊里的一名乐师,只因生的俊俏,便被人逼良为娼;走投无路正打算跳河的时候,遇上了老桃树,之后便带到我这儿来了。”
“这模样都能被看上,那要是换做我,这一城的登徒子岂不都没命活了?”
花如水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的脸,从眉梢到唇边下颚,笑意渐渐透出明眸,满心只有四个字
——无可挑剔。
霜秋白只觉十分无语,不知道自己怎就摊上这么个没脸没皮的家伙,真不晓得方才谁见着岑安一脸的如临大敌。
可花如水想着想着,却忽忆起自己第一次望见霜秋白眼眸时的蓦然悸动,那目光澄澄净净,空明仿佛一泉幽水;幽水里什么也没有,却又像是融进了浮生万世,让他想到那一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而那一份空明却在含入他身影时被搅动了,好像枯木逢东风,死灰燃新火,刹那间一片霜雪冰释。
是久别重逢,是重圆破镜,是宿命轮回,亦是命中注定,终得解脱。
但他看见的,只是那一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像是忽然间卸下枷锁,缓声道:
“若换做是你,我便没命活了。”
字字珍重,意味深长。
“你说什么?”霜秋白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花如水猛然回过神来,有些窘迫,忙侧转头去不肯与之对视,半晌才插科打诨道:
“我说,六界都传你与这些小郎君,在阴司内夜夜笙歌,红绡帐暖,可是真的?”
真你个大头鬼……
令主大人甫一扶额,只觉得自己是疯了才多此一问。
“六界四海捕风捉影没边的事还少吗?你不会……真信了吧?”
等等,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霜秋白扶额的手猛一用力,险些捏碎自个儿天灵盖。
“阿弥陀佛,施主保重,切莫杀生,杀别人是为杀生,杀自己也是杀生,施主你……”
“师傅您一边凉快去吧。”
敲木鱼的小和尚悠悠走过,二位施主刹那间只觉佛光普照,满脸都是慈祥的笑。
——虽然,鬼面上看不出哭笑。
“这小师傅,也是侍花郎?”
二十三弦音空渺,花如水这回可算是信了外边那些传言十有九虚,看霜秋白的模样,实在不像个饥渴到要对个秃驴下手的虎狼汉子。
赶巧,他稍稍侧目,一束光斜擦过眉眼,搅乱了秋池里万里水波。
操……
传言什么的,果然都是浮云。
“我不常读书,这名号是老桃树给取的,说什么'笋舆春侍花间去,竹马朝迎柳下还',我虽听不大懂,但直觉很好,似乎人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养养花、煮煮茶,不必理会太多的孰是孰非。”
霜秋白不知自己为何要与他说这么多,或许是三百多年前的那一面,成了这么久以来唯一的慰藉和执念,每逢西风苦冷、红消香断,他总能记起那时候的月明如水,朗照着、朗照着,便成了短暂生命里唯一的绝色。
从那之后,他便一直在等这个人。
有时候,他也会恍惚,觉得世上可能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一切都不过是痛极时的一点幻想,什么时候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便全部都破碎了。像小时候阿娘在冰上教他写字,太阳一出来,那上边刻着的名字转瞬就化作了冰水。于是他一遍遍地写、一遍遍地刻,终于有一天,漫山的雪都化了,他便知道,自己这些年抓住的就只有一滩水,其他的什么也不曾留下。
可每当他这么想时,灵魂深处便像着火了般越来越烫,似乎有星石砸在身上,一寸寸腐蚀着冰冷的肌肤。于是就猛然记起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梦醒过后,便又开始恍惚了。
恍惚着,恍惚着,就这么过了三百年。
幸而老天不弃,竟真叫他等来了这个人。
花如水与他并肩行着,不知穿过多少回廊,又走过多少石桥,眼里总能瞧见那么些貌美的儿郎,或坐或倚,皆是闲适,倒真像是霜秋白口中说的那样悠然自得。
“'笋舆春侍花间去,竹马朝迎柳下还',”他轻笑,“我还真有些羡慕。”
何尝不羡慕呢?
兜兜转转这么些年,逍遥散仙当着,人间繁华看着,没有特别想要的,也没什么放不下的,总感觉这般活着怪没劲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他侧眼不经意看向霜秋白,突然就有种莫大的满足感。
“浮世浮华,众生皆苦,这般快活的日子可不常有啊。”花如水顺手扶起脚边一盆歪倒的花,不知哪儿来的柳条子衔在口里。
“众生皆苦吗?”霜秋白痴痴地重复一遍,目光微滞环顾着四周,不知在看些什么,“那就把地狱变成乐土罢。”